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4、小猫 ...
-
“嗯……”
花宴坐在廊下,双手交叉抵着下巴,感觉事到如今,情况有点不太对。
庭院中,赵亦月正在练剑,白色练功服,动作干净利落,长发束成马尾,红色发带在脸畔飞扬,眉眼间英气逼人。
怎么会这样?
明明在她的设想中——
赵亦月因为被逼练武,全身酸痛,不得不躺在床上养伤,无力反抗任何动作,花宴则坐在床上,食指按压她酸痛的地方,听她痛的叫出来,欣赏她拧着眉流露出难耐的表情,最后赵亦月只能气喘吁吁地道:“请主人怜惜。”
这样才对嘛!
现在怎么这么潇洒!
练剑过程中,一滴汗顺着赵亦月的发际流淌,滑入她的衣领内,消失不见。
“嗯……”花宴眯起眼。
或者应该是——
赵亦月被人泼了冷水,浑身湿透,来到她的面前,眸中含泪,身体止不住地颤抖,却还是牵起她的手,道:“请主人怜惜。”
这样才对嘛!
现在怎么这么自在?
一套剑招练完,旁边的侍女立马迎上去,送上毛巾和水,对赵亦月嘘寒问暖,她淡淡一笑,礼貌拒绝。
“嗯……”花宴的眼睛快眯成了一条缝。
难道不应该是——
赵亦月被所有人欺负,白布蒙眼,双手反缚,被关在小黑屋中瑟瑟发抖,花宴破开天光将她救出来,她终于明白只有自己才是她的倚仗,所以倒在她的怀里,泣不成声:“请主人怜惜!”
现在怎么不仅没被欺负,还大受欢迎啊!
似乎察觉到她的视线,赵亦月走过来,从她旁边的矮桌上拿起茶杯倒水喝。
一片阴影笼罩下来,花宴嗅到淡淡的香味,她压下眼皮,坐着没动,“那是我拎来的茶壶,你要喝找别的壶去。”
“哦?那一会师傅回来我告诉她,你练功偷懒。”
“赵亦月!”花宴猛地抬头看去,“打小报告最令人不齿了!”
赵亦月居高临下,眼眸狭长,像只狐狸一样泛着狡黠的精光,“但我喜欢呢。”
说罢,顺手还把喝完的茶杯搁在她脑袋上。
花宴一把抓下来,磕在一旁的矮桌上。
她现在怎么如此嚣张!
难道不应该屈服于她,对她言听计从的吗?她可是主人!
这时赵亦月已经走回院中,正迎向回来的青霜,道:“师傅,花宴刚才……”
“啊啊啊,赵亦月,你闭嘴!”
* * *
这样下去不行。
花宴感觉赵亦月并没有被欺负到,甚至越来越自在了。
赵亦月舒服,她就不能快活了。
但是她一时也想不到别的欺负赵亦月的法子,苦思冥想了半天,她瞥见桌上的一封邀请函。
那是几天前公主府送来的,说是邀请了京中的世家公子小姐们,要在初冬办一场游园会。
花宴让人打听了一下,这是每年这时候公主府都会办的,因为公主还没有驸马,是以借游园的名义相看各家公子,同时也是各家公子贵女互相寻觅良缘的好机会。
花宴怕麻烦,又因为自己的身份不便与朝中人牵扯太多,本来是不想去的。
但她想着赵亦月的事,突然冒出一个主意来。
她是没想到什么好办法欺负赵亦月,那可以让别人来啊!
家里这些人要么沉迷在赵亦月的美貌中,要么就是不知怎么被赵亦月蛊惑了,对她格外尊敬,已经是靠不上了。
但还有外人嘛。
她看不少话本中都写,京中这些贵女,各个心机深沉,拜高踩低,相互之间斗来斗去,后宅手段层出不穷。
有看似纯洁善良实则操纵人心的,有表面无辜柔弱背后捅刀的,还有说话清新淡雅,躲在别人身后批判指责的。
总之,手段都很高,和赵亦月属同一类。
而之前赵亦月可是上京第一美人,才貌兼备,被众人追捧,现在却沦为奴隶,天仙跌落凡尘,这么大的反差,还不是人人都来踩一脚?
花宴捶了下大腿,越想越对。
把赵亦月丢到她们当中,让她被嘲讽,被挖苦,被取笑,她们肯定不会伤害赵亦月身体,但也肯定会刺痛赵亦月的心。
天呐,她已经能想到赵亦月被围在中间受众人羞辱的场面了,真是难堪啊,花宴反思了一下自己,她可真是恶毒。
好吧,如果赵亦月受不住,那就向她求助吧。
主意已定,花宴便拿上邀请帖,去找赵亦月。
“三天之后,公主府有一场游园会,你和我一起去。”
花宴把请帖放在她眼前,提前预判她的回答,补充道:“不去不行,就算和你打一架我也把你拉去。”
赵亦月今天穿着铺子里拿来的新式样袄裙,锦面是花宴设计的橙黄色四喜丸子纹,穿在这位清冷美人身上别有一番喜感。
赵亦月仔细看完,没说去不去,而是合上请帖,低头唤了一声:“花宴。”
她的声调不同以往,平和认真,样子也十分庄重,像是要说什么大事。
“干嘛?”花宴防备着。
随着话音落下,赵亦月抬头,“难道我们不能和平共处么?”
她言辞恳切,眼神真挚,表情动容。
是个旁人都会被她这副情真意切的模样给感染了。
花宴眯起眼。
“昨天我被罚扎马步不能动,你拿我的脑袋练暗器,”花宴提高了音调,“那时候你怎么不说这话呢?!”
赵亦月眼神移开。
“心虚了吧!”花宴没个好气,摸了摸额心,昨天被赵亦月用黄豆弹了好几下,虽然不疼,但是侮辱性很大。
师傅还偏帮赵亦月,说被暗器打几下对她也有好处,能有什么好处!
新仇旧恨加一块,花宴越想越气,怎么也要把这口恶气出了,“除非你现在跪下哭着求我,否则我绑也要把你绑去。”
请帖被赵亦月两指夹起,向花宴飞来,花宴已经被黄豆练出了反应,抬手捉住。
赵亦月道:“不用那么麻烦,我会去的。”
“那就好,”花宴故意压低声线,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阴测测的,“等着瞧吧。”
* * *
三日后,两人各自盛装来到了花府大门前。
已是初冬时分,虽还未落雪,但草叶上也打了一层薄霜。
不过今天天气晴好,阳光软软融融的,不是太冷,空气又十分干净清冽,确实是出门游玩的好日子。
毕竟是去公主府,花宴穿了一身柿黄色妆花锻袄袍,银线绣四合如意纹,戴金冠,束玉革带,放量很宽,多少能掩饰她的体型。
赵亦月则是一身绛色织金袄裙,金线勾边,用暗纹,披雪灰色大氅,梳起发髻后簪一只金步摇,鹤尾翡翠垂珠摇曳,衬得她肤白胜雪。
两人互相看了看,都还算满意。
既显出对公主的尊重,也不过分华丽,惹人注目。
两人一道登上马车,向公主府驶去。
可惜今天路上不顺,路过西市西边的干道时,前面似乎有两辆马车因为抢道撞到了一起,还吵了起来堵住了路,一时半会过不去。
花家的马车便被堵在了后面。
西市这边靠近城门的地方,路旁常有货物堆积,路都变窄了,马车想改道但转不开身,便只能等在这里。
好在是能看到前面已经有官差去处理了,应该很快便能通行。
她们出门算早的,路上耽搁几刻钟也不碍事,花宴坐在马车里干等,闲极无聊便推开了侧边小窗向外看去。
这附近住的都是些工匠商贩和胡人,人比较多也比较乱,有些地方的坊墙都塌了,能看到这一块的坊门内是售卖各类山货的店铺,地上堆放着各类毛皮和兽笼,散发出阵阵腥臊味。
花宴百无聊赖,目光扫过去,忽然瞧见墙根的豁口下冒出一对毛茸茸的耳朵。
她视线扫回去,见那墙根下紧接着跳出来一只黑白橘的三色花猫,手掌一捧大点,眼瞳还是青色,浑身毛还没长齐,一双眼呆呆地盯着人看。
闲着也是闲着,花宴从车内的果盘里上抓了几块肉干,挑了几块小的,向它丢过去。
小猫跌跌撞撞爬过坊墙,向肉干扑过去,不知道它吃了没有,只见它脑袋拱了几下,好像并没有把肉干吃下去。
估计是幼猫还啃不动,花宴想了想,向赶车的出岫要了个煮鸡蛋,敲开后把蛋黄捏成小块,丢过去喂给小猫。
她怕吓走它,便趴在窗边看小猫吃饭,想起了阿旺小时候。
可可爱爱的,真好,看到了这样的画面,她可以暂时原谅一切,包括身边的那个冷脸高傲的家伙。
赵亦月似乎也来了兴趣,坐到这边来看。
“你看!有小猫!”花宴分给她半边,轻声道,“真可爱。”
赵亦月没说话,只见她抬起手,接着“咻”的一声,花宴见到什么东西射了出去。
下一瞬,那只小猫“哇”的叫了一声,连尾巴都奓毛了,向这边哈了口气,飞快地跑掉了。
拐过墙角的时候似乎还摔了一跤。
“你干什么?”花宴偏头看向赵亦月,难以置信地喊道。
她的手里还留着剥开后剩下的一粒花生米和花生壳,显然就是她刚才用花生米打了小猫。
赵亦月平静地说:“这里不是小猫该来的地方。”
花宴真的有点生气,“你最好说清楚。”
赵亦月视线穿过小窗,落在那破败的坊墙上,道:“你自小衣食不愁,或许不知道,猫肉是可以入药的,且市场上有些掐头去尾并腌熏过的野兔肉,野狸肉,甚至老虎肉,你觉得是哪里来的?”
“那……”鼻尖还萦绕着腥臊味,花宴明白赵亦月的用意了,“那你把它赶走就是,打它干什么?”
“让它学会防备人,”赵亦月转过脸来,道,“小猫应该回到母猫身边,学习捕猎的本领,而不是傻乎乎的亲近人,毫无警惕心。”
花宴正要开口,一声“哇!”的欢呼声传了过来。
她转头看过去,是街角凑在一起的几个小孩子,他们蹲在一起,头碰着头,不知在玩什么,很是兴奋快乐。
“还活着!都还能动!”
花宴听着他们说的话感觉不对劲,仔细瞧了瞧,只见他们从泥地里挖出一只蚯蚓,用石头将其砸成了两半。
他们用树枝将两截蚯蚓拨来拨去,玩了一会,再次举起石头。
又一阵兴奋的欢呼声,花宴收回视线,拧紧了眉。
这时候,前面的路似乎已经疏通好了,马车再次动了起来。
花宴能明白赵亦月的用意,人性本恶,他们还没被书本的知识教化过,随便的“玩闹”,便能轻易要了小猫的命。
赵亦月其实是在救那只三花小猫。
但花宴还是感觉心里不痛快,“可那只小猫还是因为你受伤了啊!就算你出自好心,至少动手前也说一声吧?”
赵亦月依旧冷静,“告诉你,你会动手么?”
花宴被噎了一下,“我可以把它带回去!”
赵亦月笑了一下,但那笑中却透着凉薄,她的眼中是花宴看不透的东西,她道:“你心地善良,能救下这只小猫,那这里的其他小猫呢?摊子上的狗,挂着的兔子,笼子里被拔了羽毛的鸟,它们怎么办呢?”
花宴喘着粗气,喉咙里像被塞了一团棉花。
“人各有命,它们也一样,”赵亦月对上她的视线,顿了一下,语气稍软和了些,“若是看见便会不忍心,那便不去看。”
“那不就是虚伪,无情。”
“虚伪无情的是我,而我并不在意。”
花宴无话可说,一个人默默坐到马车角落去,她也不知道自己心里在别扭什么。
她知道赵亦月是对的,只是想起那只小猫,有些难过。
她摸了摸额角的疤,想到那只小猫,赵亦月的那颗花生米好像就是打在了小猫的眼睛上面。
赵亦月是为了小猫好,但那只小猫肯定不知道,它只会觉得赵亦月是个寡情刻薄的人。
花宴这么想,便这么说了出来:“那只小猫可不知道你是为了救它,若是下次碰见,若是它能认出你,说不定要给你几爪子欺负你出气。”
赵亦月一直观察着花宴的反应,见她没有因此闹别扭,紧绷的脸色缓和下来,道:“那是它的事,我不觉得自己救了一条猫命,就算下一次有猫来挠我,我也不会将它当做今天这只,事实上,我今天晚上睡一觉便会忘记它。”
“它肯定不会忘记你!说不定小猫心里正骂你呢!今天晚上就托梦给你。”
“好啊,”赵亦月轻松道,“小猫梦是美梦。”
说话间,马车外面人声熙攘,公主的宅邸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