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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思念 他忽然 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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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家父子回到草庐之前,还去镇上买了一些裴晟平日里爱吃的菜,裴申甚至执意给他买了半斤猪肉。
肉不常吃,逢年过节倒也是有的。但如果回到作为“阿占”的十七年里,裴晟几乎一次也没有吃过。
或许喝过肉汤吧,也不能算完全没尝过味儿。他对吃肉并不执着,但倘若有的吃,也一定算得上是喜欢的。
如果只谈口腹之欲,他不知是习惯了还是被迫习惯了,总之,吃不上的,他也不惦记。
他能够做到,强迫自己,不要去惦记。
从很小很小的时候起,他就将自己驯化成了一个“以馋为耻”的人。
甚至,可能不止嘴馋,而是所有,明明合理的,对他而言,实现起来却难若登天的欲望。
但他却做得一手好菜。
裴申总说,裴晟有天赋,懂得做菜的人,应当也懂得吃,更懂得生活,便不该对平日里自己的衣食行住,如此敷衍。
粗茶淡饭是一回事,有滋有味却并不相悖。裴申还说,人要先学会并竭力满足自己,先尝试看看“拥有”和“实现”的体会,而后才能渐渐懂得,在人生的长河里,究竟要如何做取舍。
裴晟对父亲的这些话,总是似懂非懂,他大抵能明白父亲想说的,却并不完全能体味其中所有关于“人生”的课题。
人生,对他而言,还是一个太空泛的词汇。
他毕竟只有二十岁。
而这其中,活得真正“像个人”的岁月……他自己觉得,寥寥无几。
大部分时光,他都觉得自己不过是在煎熬,是在受难。
但无论他心底怎么想,对于父亲的教诲,他几乎不会反驳,也都认真听进了心里。他总觉得,有朝一日,或许,他能够彻底参悟了其中的深意,再去同父亲探讨个中是非、因果,那才是合适的时机。
对眼下的他而言,人生,才刚刚开始而已。
父子俩回到草庐之后,裴申执意不肯让他做饭,说今日不同,必得由父亲亲自下厨,让裴晟吃一顿现成的。
裴晟当然不想同意。
以他的性子,莫说让他安心吃一顿裴申忙活的饭了,就算只是他洗了衣裳被子后裴申帮忙晾晒了一件,他都会觉得,是自己做事不够周全。
……“寄人篱下”,就该多做多担,并心怀感激。
这是裴晟时刻警醒自己的道理。
虽然裴申从来不曾、也完全没有这个意思,裴晟却给自己套上了不少枷锁。
见他执拗,裴申叹了口气,只好换了个角度,又一次郑重劝说:“晟儿,人这一辈子,最重要的……从来都不是忙活,而是,偷闲。”
裴晟听得面不改色,显然并没有被打动,裴申只好再接着说:“活到你爹我这个岁数啊……最怕的,也不是累着……而是,无事可累了。”
总算,看到裴晟手里抢菜的动作顿了顿,裴申这才柔声追问:“你……能明白吗?”
裴晟看着父亲脸上并不十分深刻却也显而易见的皱纹,又低头看了看父亲坚持握住的菜篮子,终于缓缓松开了手。
他几经思索之后,下意识地将眉头皱了又皱,才慎重地对父亲点了点头。
裴申赶忙笑着催他:“快去洗把脸,再掸掸灰,歇一歇等着吃饭吧,咱家小寿星。”
裴晟望着父亲独自走向灶房的背影,心里有种奇怪的感伤。
只是做一顿饭而已。他却隐隐觉得,仿佛这样的情景,才是裴申真正想要的。
这样的……错位。
或者说,接替。
在水井旁洗脸的时候,裴晟顺便久违地从水中倒影里,仔细看了看自己。
他好久不曾认真地观察自己,今日在董婶家的铜镜里乍一看时,竟觉得陌生。
与记忆里的“阿占”相比,如今的“裴晟”,终于长成了连裴晟自己都不敢相认的、截然不同的模样。
他虽不敢偏信那些美好的话,却将它们都悄悄记在了心底。
辛墨说他“风采奕奕”,他记得;董婶说他“一表人才”,他也记得;就连父亲连说了两次的“极好”,他也默默听进了心里。
自小从没有得到过的东西,若骤然拥有,其实人是不信的。一旦信了,就怕梦醒。
裴晟以前就不信。
有趣的是,即便不信,即便“不敢”信,随着日子一天天地过去,那些他反复提醒自己,“若信了就会开始失去”的东西,他也渐渐已经,无法割舍了。
就像今日的他,对着水井里模糊又清晰的自己,一边竭力压抑着想要雀跃的心,一边又不得不,将那些夸赞的、令人心痒的话,从心底,窃喜着,悄悄翻找出来,又品味了一番。
他其实也不那么在意自己是否“好看”,只是如今,只要对着自己的容貌看,便会忍不住想起,辛墨问他,“我很丑吗”的时候……
他那时还在心底鄙夷过辛墨,和那些不知从何时起,热衷追求“貌美”的京城男子。
他深信裴申日日教导他的道理。为人之志,当如苍鹰,如山河,心怀天下。
与天下之安乐、百姓之疾苦相比,容貌之美丑,算得了什么?
辛墨身居高位,拥有旁人想都不敢想的地位,人生之路,即便算不得一帆风顺,也绝对称得上事半功倍的。
裴晟打心底不明白,他那样的人,凭什么、怎么能,为区区容貌所困?
就连小枝、小春她们,随着年岁长大,有了女儿家的细腻心思之后,偶尔提及长相美丑或会影响议亲之类的话题,裴申都会语重心长地反复叮嘱教导,让她们切勿人云亦云,更不可妄自菲薄,将身外之物看得过重,容貌如是,家世、金钱也是一样。
裴申总说,人活一世,当然各有所志,也各有所长,不尽相同,也不必趋同。但过日子,说到底,舒心坦荡最为重要。
裴晟想,对小枝而言,容貌或许还是其次,她的腿……只怕总免不了,多多少少,会让她生出些许“不如旁人”的卑微。
那种被人用异样的眼光,或者恶毒的言语,明里暗里“瞧不起”的感觉,作为孤儿和哑巴的他,再清楚不过。
那样的他们,终日活在被抛弃、被嫌弃、被贬低的恐惧的泥潭里,即便再如何自我开解,又怎么能轻易做到裴申所说的“宠辱不惊”呢?
因此,裴晟还没有告诉小枝,他能说话了。他不是没有想过,也再三推演了小枝的心理,最终还是决定,算了。甚至连父亲也瞒着。
他不想小枝因此生出额外的伤感。哪怕一点点,他也不愿意。
譬如,凭什么他的哑疾能好,她的腿脚却不行。
譬如,他以后便不再是同她一样的,有“缺陷”的人了。
他想,等辛墨彻底离开,等淮安县的案子了结了,他的日子便会和从前一样,简单、平凡,没有波折。他还会在这个熟悉的小城里,身边,还会是这一群熟悉的人。他与大家,仍然过着两年来,一样安稳的日子。
什么都不会改变。
什么……都不该被改变。
哪怕是,他能开口说话了,这样的勉强算是好消息的改变。
若能继续拥有父亲的疼爱、街坊的怜惜,还能让小枝继续当他是伙伴、安心地过日子,他便是装一辈子的哑巴,又有何妨?
至于,若真碰上了什么是非变故,辛墨的蛊毒……要是治不好,将来朝廷治罪下来,他一力承担便是了。
那就更不用告诉旁人了。免得大家刚知道他嗓子好了,命却没了,空欢喜一场。
裴晟心想,他如此以己度人,顾及了所有人的心情,应当符合父亲所言的,“君子之行”吧。
他始终认为,人最害怕的,从来都不是未曾拥有。而是有了希望之后,再被狠狠夺走。
他曾是个对生活彻底没了盼头的人,活着的每一天都在骗自己,是为了祖母——为了给祖母买棉被,为了让祖母不讨厌他,为了有朝一日,尽管祖母并不疼爱他,他却可以让祖母刮目相看……
在很长很长的一段时日里,那曾是他,能活下去的唯一信念。
可,如今……
如今看着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他都有些恍惚了。
仿佛那些历历在目的痛苦和委屈,那些无处发泄的愤怒与绝望,都只是他的噩梦一场。
仿佛,他生来,就是“裴晟”。
他从来就是裴晟。
随着灶房里渐渐传出香气,裴晟抹了把脸,用力眨了眨有些干涩的眼睛,又看了一眼自己在井水里的倒影,起身坐到了旁边的躺椅上。
这一身新衣裳,明明人人都夸适合他,就连辛墨也……
但他穿着,竟觉得有些拘谨。
今天是他的生辰。
二十岁……
是书里写的、父亲告诉他的,从前,男子该要行弱冠礼的日子。听说弱冠礼,过程不仅有些繁琐,还十分庄重肃穆。家中的族亲、长辈都要出席,父亲要给男子戴冠,还要依次戴好几顶不同的冠,分别代表不同的寄望。
二十岁,从这一日起,他便不再是孩童,而将真正成长为家中的顶梁柱,所谓的男子汉。
可是……
裴晟往后靠了靠,顺势躺在了躺椅上,心中有些苦涩地想,一个日子,一个生辰,与往日的任何一个日子、任何一个生辰,并无分别。
何以,人们会觉得,过了这一天,一个人,就该成年了?
何以,人们会相信,过了这一天,他们立刻就能有了担当,就能成为所谓的顶梁柱了?
那之前的十九年……
算什么呢?
……
他想着想着,不知怎么的,再次想到了那个人。
那个……无论出身还是性格,都与他天差地别,活在云端的人。
那个人……对他说过,“我心悦你”。
一想到辛墨,裴晟就有些烦闷。
这个突然出现又骤然消失的人,不知何时,竟在他心中留下了难以抹去的痕迹,让他总是在不经意间,就会不由自主地想起他的笑容,记起他的声音。
那些,他分明不信的——不敢信,也不该信的,他们之间发生的一切,那些言语、拥抱、眼泪、亲吻……
那些,他明知是妄念,却偷偷藏在心底,早已无法割舍的东西……让他在即将面临二十岁这个“大日子”的时候,似乎,更多了一分忐忑。
他突然很想问问辛墨。
问问他,二十岁的生辰,那一日,他紧张过吗?期待过吗?比起过去和将来,那一天,与后来的、旁的日子,有什么不同吗?
他还想问问辛墨,那一天,是谁帮他戴的冠?是谁帮他取的字?有没有人,扶着他的肩,也对他……说了……美好的祝愿?
他闭上眼,隐隐感到懊恼。
——早知道他会这么惦记那人,昨晚,就不该和他怄气的。
不,早知道,辛墨如今会在他心里有着这么重的分量,他……从一开始,就该……用另外一种面貌和他相处的。
“有人在吗?”
院门外,一道陌生的、试探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