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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带走 你忘啦?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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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申看懂他的意思后,先是微微点头,又转而向方成解释了他的手语,再道:“方大人,你看……事已至此,老夫觉得,还是知白的身子要紧。你所言之事……不如,就等他身子恢复了,再议?”
裴晟也跟着去看方成。
“所言之事”……
听起来,方成倒不是来找父亲的。
那便好。
这官场的种种,他只窥见一隅,都已感到复杂难测。辛墨无论因为出身还是官衔,既已逃脱不开,裴晟却绝不忍心,让自己好不容易远离官场的父亲,再卷入这些风波。
他没忘记,每每当裴申说起大理寺时,那满面遗憾中,透出的失落和哀愁。
就好像,那段为官的日子,说长不长,说短,却也是父亲人生中数十年的大好岁月,最终,却只给他留下了一声,漫长的叹息。
那官场,或许是天下学子,效忠朝廷、大展宏图的一条康庄大道,可裴晟就是能察觉出,对当年名动京城的裴三而言,那条路,早已让他走得疲惫不堪。
裴晟想过,读书一事,他自小便十分向往,不为别的,只因从前背着小枝送她去学堂时,总听她说一些学堂里的事,和书上写的道理,还有学堂先生总说的那些,读书的好处。
可直到他从“阿占”变成了“裴晟”,他才真正想明白,或许,他向往的,并不是读书这件事本身……
而是,他也想要有一位荣婶那样的母亲,不惜掏空家底,也要厚待孩子;他也想要那样一段,和别的孩子一样的,那可以背着小布包,闹哄哄又无忧无愁地去学堂的日子。
有了裴申这位“父亲”之后,他那天方夜谭的妄想,竟然成真了。
活着,对他而言,本来只有无尽的苦难和厌倦。两年前的雪夜,以为自己死了的时候,他除了对祖母遗弃他的一丝怨念之外,竟只剩下解脱的喜悦。
再次睁眼之后,他的人生,一切都不一样了。
作为“裴晟”,他心底早已深信不疑,这世间不会再有什么,比珍惜父亲、珍惜有亲人疼爱照拂的日子,更重要的事。
因而,他看向方成的目光里,虽然竭力掩藏,但始终含着警惕和防备——比他头一回见到辛墨时,还更明显,也更不友善。
方成眼见他们父子的脸色,摆明了一个“好言劝阻”,一个“不好相与”,都是“拒绝”的意思。
就算他再如何急切,自然也没法继续强求了。
毕竟……
“自然、那是自然。”他对裴申拱手躬身,竟是作了个并不符合他为官、裴申为民的身份的大礼,“辛大人的康健,事关我大岑王朝的安定,下官自然分得清轻重缓急。”
他又慌乱地看了一眼被裴晟关上的房门,瘪了瘪嘴,才心不甘情不愿地又道:“那、那……下官,就不叨扰了。”
裴申也作礼道别:“方大人保重。”
裴晟跟着躬身拱手,低下头,乌黑的眸子却穿过自己的双手,紧紧盯着方成的衣角。
直到方成脚步沉重地转身离开走远,他才缓缓抬头,望着方成消失的方向,脸色晦暗。
“晟儿,且放宽心。方大人……”裴申似是看透了他的心思,斟酌着劝慰他:“他不是什么十恶不赦之人。”
裴晟扭头看父亲,脸上分明写着不解。
诚然,他对方成此人是否“十恶不赦”,尚不能做出定论。可是,今日的公堂上,无论是扶迁扶先姐妹,还是郭汝安那一类的恶霸,或者,与方成私交甚好的钱师爷……
若非方成本人——这一方县令的默许或参与,这桩桩相连的惨案,又何以会发生?
他即便并非幕后主谋,也绝对算不上无辜。
裴晟觉得,这样的人,在他的眼里,便早就不值得父亲相交了。
裴申却像没看见儿子眼里的质疑,突然话锋一转:“知白的伤势严重么?咱们该回草庐了,他若已经睡下,要不就别去打扰他了,咱们自己走?”
裴晟愣了愣,但很快回过神——辛墨的情况,的确比和父亲探讨方成究竟是哪一种人,更急迫一些。
他于是拉过父亲的衣袖,让父子二人挨得很近,以十分谨慎的目光四下看了看,才向父亲打了手语。
裴申看完,脸上几乎露出惊恐:“你是说,他……”
裴晟果断点头。
是他弄晕的辛墨,虽然事出有因,可蛊毒的事,他答应了辛墨,还不能告诉父亲。
事实上,即便没有答应辛墨,他也不想说。
毕竟,蛊毒的事,事关辛墨——事关辛墨的命,便多半会事关朝廷、事关京城、事关更大的阴谋……显然,要比他们区区淮安县的民间案子,牵扯更多,更深。
裴晟的私心,再也不想让父亲,为了那个让他满心失望的朝廷,再付出心力了。
他便只能先找了个借口,就说辛墨的伤势恢复得不算好,又不肯停下歇息,他才不得已,出此下策。
简而言之,这也是为了辛墨好。
裴申虽然仍有疑虑,却对自己这朝夕相处了两年的儿子十分信任,便只是轻轻地问:“那,他醒来后,应当不会……有何不妥吧?”
【……鬼知道。】
裴晟心里无奈地想,扎一针的事还真不算什么——如果跟辛墨体内,那根本让他毫无头绪的蛊毒相比的话。
不过,面对父亲的担忧,他一贯是……宽慰为先,便只能狠下心,微笑着点了点头。
毕竟,就算辛墨醒来后真的有什么情况,他也会一力承担的。
【辛墨,不能留在这里。】
想清楚之后,他很快又用手语向父亲提议,【此处凶险颇多,案子进展未知,他又有伤在身,我们带他走。】
裴申正要追问,忽然一道黑影闪过,带起一阵劲风——在裴晟还来不及挡在父亲身前之时,便已经出现在他身旁。
裴晟心头狠狠一惊,还来不及分析事态,就已经听见了来人的声音。
“裴公子,我家主子叮嘱过,只要身在淮安一日,必得守着你和老先生万全。他说今日便同你们一道回草庐,敢问公子,我们何时出发?”
黑二……
他是怎么来的?!
不,他是怎么来的,裴晟甚至已经不关心,他更担心的是,黑二怎么会来找自己?难道不是应该去找辛墨?或者说,他已经找过辛墨,发现辛墨昏睡了,才来找的自己?
可是……
可是无论哪一种,黑二对他的态度都不该是现在这样。昨夜意外撞见时,黑二还会等辛墨的命令,才敢当着他的面说话。
裴申的面色更是惊讶,他对这位黑衣人的来历多少已经心有猜测,公堂之上意外频发,若非辛墨从京城带来的自己人,又怎么会及时领命,还行动自如,来去如风?
然而,辛墨的人,怎么会突然找上裴晟,说这样的话?
莫非……
裴申眸色沉沉地又看了看自己的儿子,心里一时不知,是该喜还是该忧。
不过他至少能看出,儿子不能开口说话,脸上对黑二的出现,并未表现出理所当然的镇定,说明此事对他也是一个意外。
于是,裴申又主动替儿子问:“这位……壮士,知白人就在房里,他眼下正歇着,不若你去守着他,待回头他醒了,你们再商议下一步行动?我们父子……”
他与裴晟对视一眼,轻轻笑道:“着实没什么必要,劳烦你守着的。”
正好他们父子刚刚才聊到辛墨的去留,忧心的,无非是辛墨的安危。如今辛墨的人来了,交给他看着,倒也不失为一个妥善的处置。
裴晟觉得父亲说得很在理,他虽然不放心辛墨的蛊毒,可蛊毒的事情毕竟不宜声张,而淮安县衙里,就算还有钱曾明那个尚未判刑的恶人,和方成这个不知是否靠得住的县令,却毕竟是衙门重地——这里的权力和威严,归根结底,是朝廷给的。
而朝廷,众所周知,恰恰是辛墨的靠山。
加上,有黑二黑三在,应当没人能有机会,加害辛墨。
更何况,方成就算是想捞钱曾明出来,也断然不敢对辛墨出手吧?
裴晟连忙顺着父亲的话点头,也表示同意。
“老先生误会了。”
黑二脸上仍然蒙着黑布,除了一双眉眼之外,看不到任何神态表情,说话的语调也始终波澜不惊。
“我等奉命行事,不敢有多余的想法。主子的命令,是守着你们。而且,要你们带他一起走。我便只管听命。”
黑二说完,手里握着剑,抱拳行了一礼,同时,不给裴晟犹疑的机会,又问了一遍:“敢问公子,何时启程?我便去给二位驾了马车来候着。”
……
裴晟这下算是确认了,漫漫长夜,他在离开辛墨的屋子之后,他们主仆之间,一定还发生了什么。
就今日公堂上的种种行迹来看,辛墨一定在他和父亲不知情的时候,布置了不少事。
可是,这其中,怎么还包含了,要黑二务必让他们带着他一起回草庐?
裴申见黑二态度如此决绝,裴晟的脸色又若有所思,想了想反而劝起裴晟道:“晟儿,既然如此,我们便将知白带上吧。正好,他的伤势,要没你看着,我也不太放心。”
带上辛墨,倒也不是不行。
原本先前,他们也是这样约定的。
只是,裴晟不解,为何父亲偏要在今日回草庐——公堂上未定的事,父亲分明在意得很。
而辛墨,又是如何知晓,他们今日一定会回去,还提前让黑二守在这里,决意要把他也带着去的呢?
见他虽然满眼狐疑却点了点头,裴申笑着对黑二道:“那就有劳壮士去驾车吧,我们即刻便走。”
黑二点头领命便走,走时与来时一样,如同一阵风。
裴申亲眼看着他消失,这才又拉上裴晟的手,轻轻拍了拍他手背,慈爱地解释道:“你忘啦?明日,便是你的生辰了。是你的大日子。这县衙的事再如何蹊跷离奇,于如今的为父而言,终归比不上为父答应过你的,要陪你过生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