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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鸳鸳 苦鸳鸳 县 ...


  •   这就不得不提及,方成此人的智慧。

      作为一方县令,七品小官,在朝廷,在辛墨这样正经的京官面前,他,当然不值一提。

      可若只说淮安这个县城,在这比之天下略显局促的一隅之地,这五万多的百姓,论及农桑、赋税、工事、兴学……事无巨细,都得要县令烂熟于心。

      方成平日里看起来——尤其是在辛墨面前,虽然显得既怯懦又卑微,可,在辛墨未曾到来的这十来年、在裴晟作为“阿占”的眼界还远不及“天下”这样的字眼之时,他就已经,是淮安的县令了。

      做地方官,既被百姓称作“父母官”,最考验人的,便是“为人父母”的智慧。

      方成刚才那番话,表面上是提醒裴晟,他还有十金的赏钱未领,而那十金的赏钱,得须“上官”的首肯,才能批下来。

      实际上,是在用他为父母官的经验,体谅了裴申的一番爱子之心。

      作为眼下这间公堂里,唯一的“外人”,他既和裴申没有交情,更和辛墨、裴晟,没有感情。
      唯一的职能,是被辛墨要求,作为他的毒誓“见证人”。

      但,方成毕竟为官十数年了。

      且不论全县百姓,就说这县衙内,上上下下,除开他手下的县丞、主簿们,光是衙役,就有几十号人,论察言观色的本事,方成不敢妄自菲薄,他绝对算得上炉火纯青。

      因此,光是眼见这三人之间的种种,听着裴申和辛墨的交谈,他也很快便了然:
      所谓“托付”,所谓“毒誓”,不过一个是年迈的老父,想给自己的儿子,谋求一份聊以安心的“保障”;
      而另一个,是一心报恩的学生,想要为自己敬重的恩师,不惜赌咒发誓,以表赤胆,尽份孝心罢了。

      至于裴晟……
      方成唯独对裴老家的这位公子,看不透彻。

      或许,因为他是哑者……吧?
      人与人之间,无法言语,便无法通心。

      方成看不懂手语,却至少已经深知,裴老的这位公子,仅就医术而言,算是他们整个淮安县的恩人。

      他不愿再看三人僵持,更不愿……让自己心里揣着的那个秘密,最终沦为,那令人唏嘘的哀歌。

      男男相恋,这在民风开放的大岑,不足为奇。

      门第之差带来的闲话,虽说难以完全避免,可看裴老和辛牧的为人,应当也不成问题。

      那么……
      他二人之间,仅剩的阻碍,便是,“缘分”了。

      所谓缘分,方成不知,是该看老天爷,还是该看个人。

      皇帝、公主、官位……辛大人是准备逆天而行吗?
      还是,将裴公子收作那见不得光的“外室”?

      或许……前路渺茫,哪一条路,都不是出路。

      方成此刻却由衷觉得,即便是老天爷不允、皇家不允,辛大人这拼死维护裴公子的模样,反正先打动了他这个凡人。

      他故意提及十金之事,本意只想尽量缓和气氛,至于个中利弊,还得靠裴公子本人权衡。

      裴公子是否愿意接受辛大人的一片赤诚,是否决定踏上那渺茫的前路,那就不是他,一个县令,能左右的了。

      幸好,话说出去后,他看见裴公子,眸光熠熠,似乎想到了什么。

      没多久,裴晟便对着父亲缓缓点头,并任由父亲将他的手,交到了辛墨手里。

      他的手心贴着辛墨的手背,仍能感觉到那股异常的灼热,他的心思,却从,反感这肌肤相触的赧然,变为了,对十金的渴望。

      十金!
      他怎么忘了这至关重要的十金!

      救辛墨——不,救人这事,本来应了方县令的悬赏,他就是为这十金而来。

      只是后来发现伤患正是辛墨,才平添了许多额外的紧张。

      如今,辛墨虽然没治好——那蛊毒,谁知道是什么东西,他只在医书古籍里偶尔读过,根本没当回事,更不可能晓得如何根治。

      但,金子,却是实实在在,要收进他囊中的。

      毕竟,刺客造成的外伤和凶险的高热,的确是在他的救治下,才帮辛墨脱离的险境,保住了这条命。

      如今,他只能祈求,辛墨的身子骨足够硬朗,即便中了那阴狠的蛊毒,也能多撑上一些时日,撑到回京、撑到他离开淮安……

      撑到,裴晟把那十金安排好,用作父亲的养老之需。

      那样,即便将来,他被朝廷治罪、要给辛墨抵命,至少,不用带着对父亲的不安和愧疚,死不瞑目。

      想到这里,裴晟又不免微微皱起了眉头,他不算友好地瞪向对面那人,心里仍然是不忿居多:「扫把星。要不是你,我们父子……也不用卷入这样的是非。」

      然而,就在他暗暗骂出那句“扫把星”的时候,却又如遭雷击般,陡然想起了曾经,祖母日日骂他“扫把星”的情景。

      于是,裴晟像是忽然泄了气,一时也没了怨憎辛墨的底气,更没了同他争辩的力气,只扮作了乖巧恭顺的儿子,任由父亲笑呵呵地点着头,捏着他和辛墨贴在一起的手,“好”、“好”地感叹。

      裴晟心想,不是他软弱,只因他是哑巴,便是想争辩,也做不到。
      也不是他不想抽出手,只因看着父亲那样高兴,他实在不忍心。

      至于辛墨,裴晟从刚才起,就一直觉得诡异,父亲便是年岁大了,对人对事,难免生出一份忧心,怕他将来被人欺负,病急乱投医地要把他“托付”给辛墨……

      可这位辛大人——他又不是什么,憨直淳朴的草民!

      辛墨出身高贵,年少成名,如今更是身居高位!他是在京城那样的地方,最复杂的人心锤炼场,耳濡目染着长大的吧?读书习武,定是都跟了最好的老师,又有哪样,算不得矫矫不群?

      【他却……顺着父亲的话,发誓?!】

      裴晟咬着牙,气鼓鼓地想,他又是发哪门子的疯,非要陪着父亲,演这一出“师生情深”的好戏?

      就算!
      就算,辛墨觉得,他活不长了……可凡事总有万一,他的脉象虽然凶险多变,也不至于就必死无疑了。

      京城有那么多名医,宫里还有太医,以他的身世地位,皇帝、公主……还有那位骠骑大将军,一定会竭力救他的吧?

      辛墨,他实在没有必要,给自己平添一份诅咒!

      裴晟横竖想不通,只好干脆起了破罐破摔的心,「管他的。反正是他要这么说,亏不是我吃。」

      方成见他们总算达成共识,终于有了一副其乐融融的模样,不免也跟着欣慰:“裴老、辛大人、公子,忙了大半日,各位都饿了吧?不如,就随下官,在衙门里,凑合一顿?”

      像是在回应他这话,方成刚问完,裴晟的肚子就“咕”地叫了一声。

      只是,他心里又觉得别扭,「这方大人,怎么又自称“下官”了……」

      “啊,方大人,实在是叨扰了。老夫倒真是有些饿了,犬子看来也是。若方大人不嫌弃,我们可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裴申拉着儿子和学生的手,满脸欣慰,难得没有回绝,也没有对方成冷脸纠正“下官”的自称,还展露了一回,独属于慈父慈师的温柔笑脸。

      方成受宠若惊,连连点头:“当然,当然!下官这就去安排!这就去!”

      他说完,一边吆喝着“来人”,一边就阔步往外去了。

      剩下三人看着他的背影,一时又陷入沉默。

      直到方成片刻后折返回来,提议道:“三位,三位就暂待此处,歇息片刻可好?待饭食准备好,我命人来请各位。”

      辛墨爽快应下:“有劳方大人了。”

      “哎!不麻烦,不麻烦。”方大人又乐呵呵地走了。

      听到“饭食”,裴晟是真觉得饿了。

      这饥饿的感觉,说来也十分玄妙,他午后从草庐出发前,明明吃过了荣枝带来的饭,吃得干干净净,也的确吃饱了。
      一下午的,跟着辛墨在县衙折腾,跟他闹别扭,又看他议事……这期间心思活跃,一直在东想西想的,倒也真没感到饿。

      眼下,被方成一问,听肚子一叫,他反倒是饿得吃不消,顿时连站着都觉得乏力了。

      于是,也顾不上裴申和辛墨还维持着先前的姿势,他一把抽出自己的手,一屁股就坐到了地上。

      手上的热意还未消散,让他的脸也跟着热了起来,裴晟暗暗将那只被父亲拉过去的左手,缩进了衣袖里,摩挲成拳。

      见他坐得坦然,裴申也哈哈大笑起来:“我儿看起来是真饿了,只怕也累了。知白,让你见笑了……”

      “无妨。”
      辛墨的目光也落在了那颗漆黑的、有些凌乱的头顶上,脸上,却看不出丝毫“见笑”的意思,反而透出一股不输裴申的宠溺。

      “这孩子呀……”裴申也顺势想坐到裴晟旁边,坐下的时候还忍不住“哎呀”了一声,像是有些吃力,裴晟连忙伸手去扶他。

      待顺利坐下之后,裴申挨着裴晟,自然地抚上了他的头,继续说道:“这孩子自小,就时常挨饿。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日子,他过了十多年……也是老夫的错……没早点找到他,没让他……”

      “没让他……早点……”
      说着说着,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几乎分不清是在对辛墨说,还是在说给自己听。

      裴晟却字字都听在了耳朵里。

      他默默低着头,一言不发地再次将衣袖下的手,攥得紧紧的。
      紧到,几乎快被掐入掌心的指尖,戳伤自己。

      辛墨也没有说话。

      也不知,裴申的话,辛墨听见了多少……裴晟头一次,没有勇气抬眼去望他。

      他那不堪的过往……也被这位辛大人听见了么?

      听见了,会如何看他?

      倘若有一天,辛墨知道了他不是所谓的“裴公子”,知道了他只是一个无父无母的“扫把星”,知道了他鸠占鹊巢、深得裴申恩惠,竟还敢腆着脸用“恩师公子”的身份,去接受他发的那样一个毒誓……

      到那时,他会,怎么看他?

      裴晟将头深深埋进了膝盖里,闭上了眼。

      他作为“阿占”的记忆,他那无望的童年,他对“克死至亲”的恐惧……
      无论他多么想遗忘,多么想告诉自己只是梦一场,多么想相信,裴申说的,“日子都是人过出来的”……

      可,在他心底,他比谁都清楚,那些贫穷带来的贫瘠,终归是,深深刻进了他的骨子里。
      让他从小便知道,“不吉利”、被人抛弃——才是像他这样的人,最终的宿命。

      辛墨?
      呵。
      天之骄子,怎么可能,怎么会,真的与他这样,陷在泥潭里的人,有什么生死瓜葛?

      裴晟每每想到自己的身世,浑身上下,都会散发出一股肃杀的气息,这既是他的伤痛,也是他的逆鳞,他为人沉稳谦和,从不将心迹表露于人前。

      生人或许不知道,裴申却一清二楚。

      于是,这位年迈的慈父忽然意识到,自己不经意的抒情,竟再次撩动了儿子的伤感,让他又陷进了,他本最不愿看到的自哀。

      裴申急中生智,生生将原本的话头噎住,忽然轻拍了一下裴晟的肩膀,有些生硬但有效地转而问道:“对了,晟儿,那个神女……你方才,可有找到她的行踪?”

      不等裴晟回应,辛墨这次倒是接得很快:“神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鸳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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