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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逃避 他的屋 不 ...


  •   裴晟看着辛墨龙飞凤舞的那几个字,心头不知怎么,愈发感到气闷。

      他本该松一口气的。

      至少,他先前想好的,若辛墨出事,则他一人做事一人当,绝不可连累家人同乡,这个心愿,算是有着落了。

      辛墨亲自写下了“具悉准之”,那么将来,即便是闹到了朝廷,闹上了大理寺,他也是有这封亲笔书傍身的——辛墨的笔迹,朝廷不可能查不到。

      明明该感到舒心的,他却觉得烦闷无比,丝毫没有比方才痛哭之前的心情,舒畅半分。

      他又想到辛墨的剧咳,想起在衙门口,辛墨又是吐血又是瘫软的模样……

      还有,他虽还不清楚那个蛊毒,究竟对人体有着怎样的危害,却总觉得,辛墨时不时显出的那神志不清的模样,约莫与那蛊毒,脱不开关系。

      在进屋之前,辛墨分明还抚着他的脸,一口一个“小白”,待进了屋,他从痛哭中醒过神,辛墨的眸子却也很快恢复了清明,也没再将他认错过了。

      “裴公子”……

      那是辛墨离开前对他的称呼。

      裴晟一时竟有些恍惚,初见时辛墨明明也是这样称呼他的,可方才,就在辛墨丢下笔、讥讽他的时候,他却仿佛感觉到,这一声“裴公子”,就像是辛墨,突然与他生分了似的。

      明明,他们本来也算不上相熟。

      然而这短短两日间,他却已经被辛墨叫过“裴晟”又叫过“小晟”,甚至,打趣过“爱哭鬼”。

      他还在他面前,露出过连裴申也不曾见过的,最狼狈的哭相。

      如今,这封由他而起,由辛墨显而易见的愤怒而终的手书,即便是如愿拿到了手里,那原本该随之而来的安心,却一丝一毫也没有真正出现。

      【又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作甚?】
      【……拿到凭据,才是要紧。】

      裴晟重重地叹了口气。

      他一边在心里,怪自己这气闷来得莫名其妙;一边,仔细地将墨迹已干的手书缓缓折好,收进了怀里。

      无论如何,有此凭据在,他至少已经将最坏的打算做了万全——若辛墨死,他便以一己之身赎罪。

      他不知为何辛墨那么生气,或许……

      或许,的确是他小人之心了,即便他没能治好辛墨,辛墨从来也没打算将裴申算进来。

      可……即便如此。
      即便辛墨果真坦荡,即便他是真君子,裴晟也不敢赌。

      他只是一介白衣,裴申如今亦然。

      将那近六旬老父的性命,全然寄托在对一个人的信任之上,他不敢。

      纵然那人,曾经是父亲最得意的学生;
      纵然那人,不久前才从刺客手上,救下了他的命。

      用父亲的命,去赌一个人的人品,他不敢。

      更何况,即便辛墨本人当真无此心,可,他辛墨是谁?
      ——他如果死了,难道只是一条寻常人命吗?

      且不提他的身世官职,只,“安福公主的准驸马”,这一个身份……

      裴晟都不敢想,在公主哀痛、陛下盛怒之下,淮安县,将会遭受怎样的风暴。

      到时候,朝廷若是追究起来,大理寺责问起来,难道,只靠他一个哑巴的辩解,哪怕他将手都写断了,那些上官,便能轻易饶恕裴申,还有淮安县这些无名无姓的小吏吗?

      为息帝王之怒,保住自身的脑袋和荣华,莫说杀他一个哑巴,和裴申这个早已失势的前任清官……

      便是将淮安县衙血洗个遍,又有谁,会在乎?会知晓?会鸣冤?

      ……裴晟怔怔地望着辛墨离去后未曾关上的木门,心里暗暗宽慰自己。

      【我仍坚持自己没做错。即便你觉得……】
      【我将你看轻了。】

      他深深吸了口气,平复了先前被辛墨反复挑起的心绪波动。
      一时之间,竟不知该何去何从。

      他来县衙,本是来寻父亲的。陪同父亲、帮助父亲查案,是昨夜同父亲说好的。

      可一出门就被薛鸣飞接上了,来了这里,又被辛墨缠上,都没来得及去走一遍县衙的地形。

      现在辛墨独自离去,听先前仆役的通报,约莫是去找方成聊案情了。

      父亲也同他们在一起?

      他该去找父亲么?
      去找父亲时,再见到辛墨,又要如何自处?
      会不会……引得辛墨不快,反而连累了父亲?

      ……想得多了,他竟从心底生出一丝逃避的想法。

      要不,干脆回草庐吧?
      就当未曾睡醒,就当,不慎忘记了与老父的约定。

      以裴申的性子……是不会怪罪他的吧。
      就算怪罪,父子之间,总是可以和解的。

      总比,他如今顶着惹怒辛墨的风险,让父亲在方县令面前丢了脸面,要好些?

      可是,他不免又想起,昨夜,烛光之中,裴申对他掏心掏肺地提起“招牌”的事……
      想起,父亲说起“大理寺”时,那满眼希冀的光。

      他分明想好了的。

      他,能作为“裴晟”,能有今日,还能活着,还能读书明理,全仰仗裴申的善念。

      他怎能忍心,让裴申这把年纪,带着满心遗憾,带着对他的失望,屈居故里?

      ……左右都下不了决断,裴晟一时愁眉莫展。

      “……先生?”
      薛鸣飞的声音,恰到好处地将裴晟四散的思绪拉了回来。

      他抬头就看见了立于门口,正将头颈往里探过来的薛鸣飞。

      薛鸣飞眼珠子转了转,头也左右转了转,似乎在确认什么,而后才疑惑地问:“先生怎的,独自在此?辛大人……不在?”

      见薛鸣飞只是频频问话,人却在门口立着,一点都没有进来的意思,裴晟便探身往前想迎出去。

      刚跨出半步,他又退了回来,随手将桌上那张写着“……我不得不防”的纸揉成一团塞回袖口,又拾回那支狼毫,蘸了剩余的墨汁,写下“辛大人与方大人在后堂议事”,才拿着纸张,再跨步出去,递给了薛鸣飞。

      薛鸣飞看了纸上的字,抬头便笑着道谢:“如此,多谢先生,那我这就过去。”

      裴晟拦住他,用手指了指自己,再指了指薛鸣飞。

      “先生……这是要与我同去?”
      薛鸣飞果然聪慧。

      裴晟点头,同时还回头,将辛墨的房门关上了。

      薛鸣飞不知此处先前的种种,自然也不知裴晟的复杂心事,欣然点头:“好,那先生随我来。”

      二人并肩走着,薛鸣飞这才随口提起:“不过,方才见先生独自居于辛大人房中,在下可真是吓了一跳。”

      裴晟歪过头,疑惑地看他。

      薛鸣飞笑着摆手:“没什么、没什么……只是,辛大人作为朝廷特使,昨日才抵达淮安。”

      他顿了顿,似乎斟酌了一番,见裴晟满脸好奇,又想到了什么似的,才接着说:“方大人命我们准备客房时,千叮咛万嘱咐,辛大人不喜打扰,更嫌恶旁人进他的房间。”

      “方大人便命人提前洒扫布置,又特意召集知会了县衙众人,待辛大人入住后,若无他本人的吩咐,绝对不可踏入他的屋子。”

      薛鸣飞一边回忆前日的情景一边说完,还意犹未尽地想同裴晟探讨:“于是我才斗胆,探着头进去问您的。我见辛大人待先生特别,还请先生,莫要在辛大人跟前,取笑我才好。”

      裴晟脸上的好奇,却在听他讲到“嫌恶旁人进他的房间”时,就骤然消失了。

      【……嫌恶?】
      【那是嫌恶么……】

      他不断回忆起不久前,他和辛墨是如何纠缠着进了辛墨的房内,他又是怎样狼狈地哭着,被辛墨拉到了床上……

      怎么想,那也不是“嫌恶别人进屋”的样子。

      于是,裴晟微微点了点头,脸上保持着矜持克制的微笑,似乎答应了薛鸣飞的恳求。

      心里,只当听薛鸣飞说了个笑话,并未深想。
      更未相信。

      在裴申跟着薛鸣飞的脚步,一路从县衙侧面的厢房,走到正后方的后堂时,他才意识到,天色竟然已经暗下来了。

      一日之计在于晨。
      他清晨才离开大浮山上的花车,傍晚竟已现身县衙,来寻父亲……
      一天的时光,竟不知不觉,就快过到尾声了。

      而他,独自被留在辛墨房内,竟然踌躇了那么久?

      “先生,此处就是后堂,仔细脚下,请吧。”
      似乎是看出他在走神,薛鸣飞好心出声,又指着脚下的门槛提醒。

      裴晟抬头看了看上方的门匾。

      “廉以养德”。

      所谓后堂,是县衙里专设来议事的所在。只是比起正堂,后堂里通常只议内务,参与议事的人员,也只限于县衙内部的官吏。

      辛墨让方成在此处等他,则他们要议的,恐怕并不是适合公布于众人知晓的内务。

      裴晟知道,那或许事关“蛊毒”。

      也就是昨日,辛墨醒后,对方成提起的,关于刺客身中蛊毒,行刺前就已死、已成傀儡的真相。

      此事过于惊骇荒谬,的确不宜在情势未明之前便昭告天下,以免引起不必要的恐慌。

      只是,对于这样超乎常理的可能,原先裴晟只是不信,在亲历了辛墨身上那诡异的慢毒之后,却不得不存了份好奇。

      若世间真有那样的东西……辛墨的命,还有得救么?

      他眼前总时不时浮现昨夜遇刺时,那完全遮住了面容的刺客,他还记得,辛墨将刺客一剑封喉时,那满眼的冷峻。

      在他与辛墨怄气离去前,他分明记得,辛墨还在查看那刺客黑布下的面容。

      辛墨应当是发现了什么,才会生出那样的怀疑。

      可时至如今,站在“廉以养德”的门匾之下,打算跨进他完全陌生的县衙后堂,裴晟才惊诧地发现,自己这一天一夜,一直在陷入不得已的忙活之中,竟然忘了好好问一问,辛墨……究竟是怎么受的伤?

      那些刺客看起来,的确如同死士一般,无论是已死还是将死,都没给淮安县衙,留下哪怕一个活口。

      如今,除了他们的尸身,只怕也没有旁的佐证,可以查出刺客刺杀的真相。

      他们究竟是来刺杀谁的?
      是只为刺杀,或,意在搞砸大浮山庙会?

      与浮光寺、神女……又究竟有无关联?

      更重要的……

      站在身侧的薛鸣飞高喊:“辛大人,方大人,小人薛鸣飞求见!”

      裴晟被他的声音打断思绪,很快见到了随之出现在门口的人。

      “晟儿?你来了?”

      裴申似乎是来迎薛鸣飞的,见到裴晟与薛鸣飞并肩站在一起,平静的脸上先是闪过讶异,很快又变为欣喜,上前拉了儿子的手,就要往里面走。

      “方大人,犬子是随我来的。一并叨扰,一并叨扰。”
      他拉着裴晟,正式向方成见礼。

      裴晟跟着父亲乖巧行礼,当然余光也没有忽视,站在方成身侧的辛墨。

      还有,那位来自浮光寺的,“神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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