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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章五十二 【某位谋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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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图睁开了眼睛。
“郭计吏,郭计吏?”
熟悉的脸出现在郭图的眼前,阴修似乎有些不耐烦:“郭计吏,我让你为我倒酒,你怎么就呆住了?”
一旁的客人随声附和:“都说颍川郭公则早慧,没想到年纪轻轻,却是只呆鹅。”
阴修与客人们哈哈大笑。
沦为笑料的郭图却浑然不觉得反感。
他环顾四周,有什么声音堵在喉咙里,却始终发不出来。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皮肤光洁,毫无褶皱,也没有被风沙侵蚀的迹象,分明是二十来岁,还未征战沙场的模样。
为什么?
郭图手中的酒盏应声落地,他已经顾不上一旁阴修的质问了。
为什么?
郭图是个聪明人,在如潮水般涌现出的回忆中,他很快就搞清楚了状况。
令他意外的是,关于花霖九的记忆悉数回到了他的脑海。那时天空出现的异象,以及那道仿佛要吞噬一切的光芒,他愈发肯定花霖九不是寻常人。他曾读过一些记载,说天上的神女可预知未来,但若是出手干预凡人的事,自己就会收到天罚——花霖九是神女?郭图很难把那个与军中将士打成一片又不知礼数的女子和神仙联系起来。
虽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现在郭图的的确确是回到了过去。莫非这也是天罚的一部分?真是太奇怪了。
过去所发生的事按部就班地上演着,在郭图确信自己拥有了重来一次的机会后,一阵狂喜在他的心中绽开,他意识到自己果然是与旁人不同的存在。
嗯?等等。
在那个时候,同时被白色光芒包裹的人除了自己,还有袁君侯和花霖九。
他们会不会也回到了过去呢?
不久后,郭图便辞别了阴修前往洛阳,无论袁绍是不是和自己一样,他都希望能早些投靠袁氏,成为袁绍器重的军师。
在过去他是能感受到的,相比自己、沮授这些袁绍在冀州时收入麾下的谋士,他更信任逄纪和花霖九这样更早认识的人。
等他赶到洛阳时,恰逢袁家大婚。郭图听闻过袁绍的堂兄袁基曾在袁绍丧期结束后迎娶刘氏为妻,想必现在所举行的便是这场婚礼了。
他赶来时仓促,没准备什么大礼,便绞尽脑汁备了些还看得过眼的礼品登门拜访。
这样的喜事临门,袁家大宴宾客,郭图还算小有名气,靠着颍川郭公则的名号踏进了袁家的门槛,不过显然相比那些贵客,对自己的接待要冷淡了些。
罢了,这样也好,行动起来也方便。
郭图小心翼翼地整理了衣冠,他随手拦住一个袁家小仆,问:“请问一下,你家袁绍公子现在何处?”
那个小仆用莫名其妙的眼神上下一扫眼前这个客人,道:“绍公子自然是在主厅了……先生这个问题好生奇怪。”
小仆不过十来岁的年纪,嘴碎一些似乎也能理解,但郭图也不恼,只是好奇地追问:“为什么会觉得奇怪?”
小仆撇撇嘴:“这是绍公子的婚宴,绍公子当然要迎接宾客了。”
袁绍……的婚宴?
郭图确信他所认识的袁绍在先夫人过世后便再未婚娶,就算他进谏让袁绍迎娶花霖九为妻也不曾被答应。为什么现在却……
难道说,袁绍也回到了过去?
看郭图愣在原地,那个小家仆倒不安了起来,正不知所措间眼前却忽然一亮,好似看到了救星一般。只听他呼唤道:“阿九姐姐,你快来看看!”
阿九……姐姐?
好似郭图游离在外的魂魄终于回到了身体里,他顺着那个小家仆望着的方向看去,熟悉的人出现在了眼前。只见她身着朴实的灰裙,长发悉数绾在脑后用一根红色发带束好,眉目之间竟是与过去别无二致——这个女子当真是一点都没有老过。
“木桃,怎么了?”她的视线仅仅在郭图身上停留了短短一瞬便移向了那个男孩,竟是丝毫没有看见熟人的惊讶与喜悦。她并不认得自己。
木桃指了指郭图,轻声道:“阿九姐姐,这位先生有些怪怪的……”
花霖九语气无奈,她伸出两根手指弹了下男孩的额头:“木桃,怎么可以说这种话呢?”
接着,她转过头,对郭图一脸赔笑:“抱歉抱歉,这孩子年纪小,不懂事也不会说话,我替他给您赔个不是。”
看着眼前的女子,郭图却有些发不出声音,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才好,过了许久才挤出一个名字:“花……霖九?”
花霖九露出错愕的表情:“你认得我?”
她的惊讶绝对不是伪装。认清了这件事后郭图的心里竟出现了几分窃喜。他很快便调整好表情,淡淡地解释:“我也是听说袁家有位花霖九姑娘行事妥帖又深得主家信任,方才听这位小友叫你‘阿九姐姐’,便想试探一下,会不会是你。”
木桃听见这句话,眼睛亮了起来:“阿九姐姐,你出名啦!”
“别胡闹了。”花霖九似乎是在轻斥,却又带着笑意,她转而面向郭图道,“这样的名头我可担不起,只是做好分内事罢了。”
相比过去郭图所认识的花霖九,眼前这个女子显然处事风格要青涩许多,郭图终于确信,花霖九并没有回到过去。
难道说,自己真的是特别的存在?
郭图眯了眯眼睛,开启了他最关心的话题:“花姑娘,本初公子似乎才从汝南回京不久,现在举行婚事,会不会着急了些?”
他想知道,花霖九对袁绍的态度。
果然,在某个瞬间,花霖九露出了寂寞的神情,似乎满怀遗憾却又很快调整了过来,摇摇头道:“绍公子是青年才俊,洛阳城里对他抱有青睐的姑娘可不少呢,早些成家立业也是好的。刘姑娘和他站在一起可是非常般配的,何况……”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眼睑微微落下:“何况,本就应该如此的。”
她的语气很暧昧,木桃只当阿九姐姐是在说袁绍与刘姑娘天生一对,遂叽叽喳喳地说着二人是如何登对,夸赞这段姻缘如何美满,全然没有注意花霖九的眼神越来越黯淡。
郭图却隐约读出了另一层含义——如果是一切是天命既定,袁绍本来就应该与刘姑娘成婚。
花霖九未卜先知的能力他是见识过的,看来,她是清楚袁绍和会刘氏女在一起的“事实”的。
这么一说,竟是前世袁绍的人生出了差错,导致他没能和正确的人走在一起。而这个引发错误的人,只能是花霖九无疑了,只有她拥有“改变”的能力。
花霖九果然是个不应该存在的错误。
郭图的脸色冷峻,他突然萌生了一个想法:如果……杀了花霖九,一切会不会向正确的道路前进?
他的手指渐渐攥在了一起。
“阿九。”
熟悉的声音让郭图的神思回到了当下,眼前的花霖九和木桃皆是将视线越过了郭图,看向了他的身后。郭图也循声转头。
啊,是他。
穿着黑红相衬的礼服,眉目清秀俊朗,郭图不会认错的,这分明是自己所崇敬的主君。即使他现在羽翼未丰,即使他还不认识自己,但他就是自己所认定的君主。
郭图松开了指节,毫不迟疑地转头行礼。
“见过绍公子,”郭图笑道,“在下颍川郭图郭公则,久闻公子大名,今日特来拜访。”
他微微侧过头,余光瞄到了一旁的花霖九,于是他又补充了一句:“还望公子与夫人珠联璧合,鸾凤齐鸣。”
这一世的袁绍显然要安分许多。这个“安分”的意思是,相比花霖九,郭图能明显感觉到袁绍更听取自己的意见。
无论是投靠何进,还是动身前往冀州,一切都像上一世那样按部就班地进行着。不知道是不是郭图的错觉,这一世花霖九明显要边缘化许多——她虽然依旧被称为文书使,却只能做些誊抄和传递信息的活计。虽然在营内依旧有不少人同她交好,但显然地位上不如上一世那般令人敬畏。
郭图着实不解,为什么这一世会出现这样的差距。但转念一想,若是没有花霖九存在,那么袁营内的秩序就和现在一模一样。袁绍会娶妻,也会将出谋划策的重任交给底下的谋士们,这样想来,这的确才是正确的道路。
虽然无法彻底消抹掉花霖九这个错误的存在,但眼下的确是最好的状态。
他是重来过一次的人,他可以带领袁氏夺得天下——郭图如此确信着。
不过他还是无法理解,既然这一世的袁绍和花霖九是疏离的状态,为什么他又要将她带在身边呢?平心而论,这一世的花霖九虽然挂了个“文书使”的名头,但本质不过是个端茶倒水的婢女,甚至大部分时间都在袁家之内帮助刘夫人打理内务,袁绍又何必时不时将她召来呢?
郭图隐约感觉到,这恐怕是个隐患,花霖九随时有可能卷土重来分走谋士们的权利。于是他重复了上一世的行为,他说:“若是君侯喜欢,何不将花文书纳为妾室呢?”
可袁绍又一次拒绝了他的提议。他依旧是那句话:“如果阿九不愿意,孤不能强求她。”
郭图终于确定了,即使是重来一世,这二人之间依旧有着藕断丝连的情谊。他观察着袁绍的目光,后者的眼神深深地凝望着不远处靠在廊柱边打盹的花霖九,但郭图却读不出那是什么情绪,或者说,鲜少有人能看穿袁绍的思绪,他内敛的情感注定不会轻易被人读懂。
即使如此,袁绍和花霖九依旧达成了心意相通般的默契,里应外合守住了邺城。
在这个时刻,郭图产生了一种挫败感,由此他愈发觉得花霖九面目可憎。
他想要寻找一个盟友,一个应该和他一样痛恨花霖九的人。几乎是不假思索地,他找到了袁绍的夫人刘琢。郭图想,不会有妻子乐意见到自己的丈夫心中挂念着另一个女子的,她一定恨极了花霖九。
而他遭受了又一次的拒绝。
“花姑娘待我很好,办事也是妥帖的,当年邺城被围,也是靠她主持家中大局,我为何要让夫君送她离开?”
刘琢面对郭图时语气中带着一股名门贵女特有的傲气,她虽然已为人妇,看上去却依旧年轻,大大的眼睛里是不加掩饰的警惕。她说:“郭先生,您是我夫君信任的谋臣,今日的谈话我便当不曾发生过,您还请自重。”
眼看着夫人就要起身离去,郭图立刻出声阻拦:“难道夫人就不觉得不公吗?您是刘氏之女,是有着国姓的贵人,她只是一个来路不明的村野女子,您就不觉得她与您平起平坐,和您共享您夫君心中的一席之地,不公平吗?”
刘琢的视线转了回来,她直勾勾地盯着郭图,那双眼睛里似乎饱含着愠怒。她道:“郭先生,还请自重。”
从这一刻起,郭图便知道自己的计划失败了。他动摇不了刘琢的心意,可他想不通,这位刘夫人竟是如此大度的吗?
算了。
没有那个妇人,自己也一样可以带领袁氏一统北方,甚至夺得天下。郭图想起那时花霖九在官渡之战时惴惴不安的模样,情不自禁发出一声讪笑。以袁军的强大,区区曹操何足挂齿?官渡之战是他们以强击弱,无论怎么预想,都不可能出现差错。反而是在那时候消失,连带着自己回到过去的花霖九才叫碍事,如果不是她的话,恐怕自己现在已经见证到袁绍班师前往许都迎接皇帝的场面了。
郭图已经计划好了。
如果这一次在官渡重演上一世那样的异象,他一定会提前拦住袁绍,任由花霖九自行消亡,所有人都会忘了她,包括他郭图,还有袁绍。所有人的人生将会重回正轨,没有人会再记得这个女人。
郭图笑了出来,他感到了由衷的满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