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心动》轻羽未染

9、关心则乱

　　S大南苑食堂里，刚过了早课高峰期，此刻人并不多，只零星坐着几桌人，空气中飘着各种食物的香气。

　　四人选了靠窗的位置坐，商巧巧挨着言祁坐，桑眠和钱澈坐两人对面，隔着一张方正的长木桌。

　　氛围有些诡异，钱澈看了一圈，笑着先开了口：“南苑的饭菜在S大最受欢迎，尤其是早餐，什么种类都有，大家想吃点什么，我去买。”

　　四个人的分量并不少，钱澈一个人肯定拿不了。

　　桑眠想着，既然是她请客道谢，理应由她去买，便提出要和钱澈一块去买早餐。

　　“师兄，我和你一起。”

　　桑眠还没有起身，言祁却比她先站了起来。

　　他的个头比钱澈还要高些，垂下薄薄的眼皮看人时，会有几分漫不经心的桀骜感。

　　“饭卡给我，”他自然地朝桑眠伸出手，“我去买。”

　　桑眠蓦地一怔。

　　此情此景，恍惚间又回到了许多年前——嘈杂拥挤的食堂里，那个散漫的少年朝她伸出干净修白的手，声音里藏着点促狭的笑。

　　“桑慢慢，我喜欢吃什么，你哪会知道，饭卡给我，我去买。”

　　……

　　高三的最后一年，桑眠搬到了学校宿舍住。

　　学校寄宿生的作息卡得很严，六点五十睁眼，七点二十必须坐在教室里，中间只剩半个小时去洗漱、整理内务和吃早餐。

　　附中寄宿生并不多，但从校外赶回学校吃早餐的人却不少。早上的食堂通常会比较拥挤，有时甚至需要排长队。

　　桑眠的宿舍离食堂比较近，只有几分钟的路程，但高三分秒必争，为了避免把时间浪费在排队上，桑眠一般会提早起床出门。

　　恰巧那天，桑眠因为宿舍值日耽搁了几分钟，赶到食堂的时候，里面已经人满为患，买早餐的队伍从窗口蜿蜒到了门口。

　　桑眠望着眼前攒动的人头，轻叹了口气，打算随便去小卖部买点零食垫肚子。

　　正要转身，身后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嗓音。

　　“桑眠。”

　　她惊讶地回头，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却在乌泱泱的人群里，一眼就看到了言祁。

　　他和周围的人一样，都穿着附中统一的黑白校服，明明没有什么特别，却莫名比旁人多出几分亮色，显得格外耀眼。

　　桑眠怔愣地望着他，不明白言祁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他一向不在食堂吃饭的。

　　言祁旁边还站着段家越，正耷拉着眼皮打哈欠，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等两人走到她面前，桑眠才回过神来，不经意间瞧见两人手里都拎着刚买好的早餐。

　　而言祁手里的，是双人份的。

　　“言祁，你没在家吃早饭吗？”桑眠忍不住问。

　　“刘阿姨回老家了，言祁家里没人做饭，我拉着他来食堂随便吃点。”

　　段家越抢先回答，看到桑眠从外边进来，热情地问：“桑眠，还没吃吧？正好，言祁买了两份，咱坐下一块吃呗，省得去排老长的队。”

　　桑眠连忙摆手，有些不好意思：“不了，我不饿，你们吃吧。”

　　“客气啥，同学间互帮互助嘛，再说了……”

　　段家越的话还没说完，旁边的言祁忽然开了口，目光落在桑眠抬手时露出的那截手腕上，声音比平时沉了几分：“手怎么回事？”

　　段家越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只见桑眠略微宽松的校服袖口下，赫然露出一大片红肿的青紫，看着触目惊心。

　　“我靠，桑眠，你不会是在宿舍被人给打了吧？”段家越惊呼。

　　桑眠心头一跳，下意识把手缩回身后，连连摇头：“没有，不是的，室友对我都很好，这是我今早不小心撞到的。”

　　段家越却一脸“我懂”的表情，可能是最近肥皂剧看多了，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剧情串了一遍。

　　他摸着下巴，作出思索状，“我想想啊，跟你一块住的女生里好像有个郝蕾吧，我听说她在12班是个刺头。”

　　桑眠其实是开学后才申请的住宿，班里女生这边只有一个寝室，名额早就满了，桑眠和班里的另一个女生便被分到了混寝。

　　刚搬进去时，桑眠确实被宿舍其他人排斥在外，但她性格温和，待谁都很和善，谁需要帮助了都会搭把手，渐渐的，大家也熟络了起来。

　　唯独郝蕾，对她一直冷冰冰的。

　　桑眠一直忙着学习，也不太关注这些。今早值日的时候，她也许是走得急，不小心在洗漱间湿滑的地板上摔了一跤，手腕磕到了洗漱池，没想到这么快就肿起来了。

　　她没太当回事儿，仰头冲两人笑了笑，“真的没事，我在宿舍挺好的。”

　　言祁眉心皱了下，见她不愿意多说，也没有再问，把目光移开，又将手里的早餐递给她，“多买的，接着。”

　　三人找了个空位坐下，段家越饿得前胸贴后背，抓起包子就啃，边吃边抱怨：“食堂的包子怎么老是豆沙馅的，腻死了。”

　　言祁吃东西不挑，但对食堂的饭菜也称不上喜欢。

　　他敲了一个水煮蛋，慢条斯理剥了起来，鸡蛋壳屑一点一点从他修长的指尖掉落。

　　桑眠坐在一旁，显得有些拘谨。

　　虽然和言祁当了这么久的同桌，跟段家越也很熟，但同桌吃饭还是头一次。

　　以前每到饭点，言祁和段家越两人都习惯去学校附近的饭店吃饭。

　　段家越三下五除二解决了自己的早餐，见另外两个还在慢悠悠吃着，眼珠子转了转，琢磨着帮人帮到底，自家兄弟不好开口，那就只能自己来搭个桥了。

　　他清了清嗓子，喊了声：“桑眠。”

　　“嗯？”桑眠抬头，眼里带着疑惑看向他。

　　“是这样的，昨天老潘把言祁叫过去了。”

　　老潘既是他们的班主任，也是年级教导主任，教英语的，在附中以严厉著称。

　　在学校里，老潘总是板着一张不苟言笑的脸，显得人很凶，训起人来嗓门能掀翻屋顶，连段家越这样天不怕地不怕的皮猴子，见了他都有些发怵。

　　不过，老潘对桑眠却格外宽厚——毕竟她英语考试几乎都是满分，好学生谁都喜欢。

　　“潘老师为什么要找言祁？”桑眠问。

　　“这个嘛…….”这事说起来怪不好意思的。

　　段家越把前因后果简单说了下。

　　前几天言祁新得了一部限量款游戏机，段家越手痒得不行，软磨硬泡央求了半天，言祁才肯把游戏机借给他玩几天。

　　昨天段家越拉着几个兄弟，趁午休没人的时候在音乐教室偷偷玩。

　　没想到被值日的老潘逮了个正着，把几人叫到办公室挨个训了一遍。

　　几个男生嘴都严得很，任凭老潘怎么问，死活没有供出游戏机是谁的，段家越更是一口咬定：“是我的。”

　　老潘是个人精，没那么容易被糊弄，他冷哼一声，直接戳穿：“段家越，上个月开完家长会，你爸说把你的卡给停了，几万块的游戏机，你哪来的钱？”

　　段家越上个月沉迷于网吧和游戏厅，成绩一落千丈，他爸气炸了，直接把他生活费给断了，扬言要让他自生自灭。

　　这段时间，分无分文的段家越全靠兄弟几个接济过日子。

　　段家越哑口无言，支吾着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就在这时，言祁推门走了进来，几人见到他，倏地站直，疯狂用眼神暗示他别露馅了。

　　言祁却视若无睹，径直迎上老潘凌厉的目光，坦然承认了游戏机是他的。

　　老潘当场被气笑了，丢下狠话，说要想拿回游戏机，这次省里的联考言祁英语必须上年级前十，否则直接叫家长。

　　“我觉得他就是存心为难人。”段家越皱着眉，提言祁抱不平。

　　当然，主要还是心虚自己连累了兄弟背黑锅。

　　段家越和言祁都有些偏理科，言祁还好，他英语考试虽然考不出特别出彩的成绩，但实用性很强，口语尤其流利和标准。

　　桑眠曾经见过他用英语和几个外国人交谈的样子，举手投足间都是从容和自信。

　　“所以，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桑眠再迟钝也明白了两人的来意。

　　言祁的动作停顿了几秒，指尖捏着半片蛋壳，并不想让桑眠掺和进来。

　　段家越在旁边一个劲地给他递眼色，言祁全然不理。

　　段家越拿他没办法，但确实心里着急，只能病急乱投医，硬着头皮问：“桑眠，你不是英语学霸吗？有没有什么速成的法子帮言祁冲上前……我去——”

　　段家越话没说完，桌子底下忽然传来“哐啷”一声——言祁一脚踹在他凳子腿上，人高马大的少年差点从凳子上跌下去。

　　段家越刚坐稳，对上言祁冷飕飕的眼神，表情有些委屈，小声咕哝：“我就是问问……”

　　“闭嘴。”

　　言祁冷冷丢给他两个字，才回头看向桑眠，语气放缓了些：“桑眠，这事和你没关系，你别管，多大点事。”

　　他压根没把这事放心上。

　　桑眠愣了愣，应道：“……好的。”

　　吃完早餐后，段家越要去打扫清洁区——他被老潘罚做了一周的值日。

　　去教室的路上，只有桑眠和言祁两个人。

　　路旁的香樟树高大成荫，两人并肩而行，一路安静，桑眠偷偷抬眼瞧他。

　　言祁一只手随意插在裤兜里，书包松垮地搭在肩上，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散漫的慵懒，神情淡得像个没事人，似乎真的不在意英语考不上前十的后果。

　　可毕竟是好几万块钱的游戏机。

　　“言祁。”桑眠犹豫了下，出声喊他。

　　言祁停下脚步，垂眼看她。

　　“真的……不需要帮忙吗？”桑眠迟疑着问。

　　言祁盯着她看了几秒，嘴角勾起，“桑慢慢，就这么想帮忙？”

　　言祁总喜欢在没人的时候这么喊她。

　　桑眠点了点头，心想大概没有几个学生愿意被请家长吧。

　　言祁却像是要刨根问底，身体微微前倾，漆黑的眼眸直勾勾望着她：“为什么要帮我？”

　　这个问题成功把桑眠问住了，她也不知道自己出于什么立场，想了会儿，只能借用之前段家越说过的话：“我觉得……同学之间应该互帮互助。”

　　言祁被这个回答逗笑了，心道还真是个三好学生。

　　“行吧，”他继续往前走，声音里藏着笑意，懒洋洋问：“那你打算怎么帮我？”

　　“我……”桑眠一下子卡了壳，确切地说，她是被难住了。

　　都说关心则乱，桑眠此刻才真切明白这句话的含金量。

　　以她对言祁的了解，他似乎并不需要别人帮他记背单词，他的词汇量恐怕比考试大纲罗列出来的词汇还要丰富。

　　况且以言祁的智商，她甚至觉得，他纯粹就是因为懒得写才没拿第一的。

　　这么一想，桑眠觉得，自己有些多此一举了。

　　言祁见身后半天没动静，回头，桑眠正耷拉着脑袋，人有点蔫。

　　言祁皱了下眉，问：“想什么呢？”

　　桑眠指尖攥紧书包带子，她第一次觉得，自己挺没用的。

　　她望着言祁，想问他是不是故意不考第一的，但张了张嘴，又觉得这问题挺傻的，像她这个人一样。

　　最终，她只是摇了摇头，什么也没有说。

　　本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意外的，桑眠第二天在食堂里，再次遇见了言祁。

　　不一样的是，这次他没和段家越一块儿，就自己独自坐着，面前的桌上摆着个牛皮色的小纸袋。

　　桑眠犹豫片刻，还是走上前跟他打招呼：“言祁，刘阿姨还没从老家回来吗？”

　　“没回。”言祁单手撑着下巴，视线落在买早餐的队伍那边，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句：“桑慢慢，食堂的饭菜吃得惯吗？”

　　桑眠被问得一怔，老实回答：“还行，青菜里没吃出过虫子，咸淡也正好，荤素搭配着来，营养……应该算均衡吧。”

　　言祁听了，眼里闪过丝笑意：“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给食堂打广告呢。”

　　桑眠有点羞赧，想起昨天言祁请自己吃了早餐，正好今天请回去，便问：“言祁，你吃早饭了吗？”

　　言祁哪能不知道她的心思，应道：“没呢，我妈今早把厨房给炸了。”

　　“啊？”这可太出人意料了，桑眠愣了好几秒才回过神，赶忙关切地问：“那你妈妈没事吧？”

　　“人没事。”言祁往椅背上一靠，“就是短期内家里是开不了火了。”

　　桑眠松了口气，人没事就好。

　　“那……”桑眠试探着开口：“要不，我请你吃早餐吧？”

　　言祁挑了下眉，没拒绝。

　　他把桌上的小纸袋推到桑眠跟前，下巴朝她受伤的手腕抬了抬，神色有点不自在，目光挪向别处：“路过药店，顺手买的。”

　　袋子口敞着，桑眠往里瞥了眼，是些治跌打扭伤消肿的药。

　　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下，桑眠嘴角弯起笑。

　　“谢谢你，言祁。”

　　从那之后，桑眠总能在食堂碰见言祁。

　　大多时候两人都安安静静的，没什么话，各自吃着自己的早餐，却渐渐习惯了，有对方在身边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