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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0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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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
那个女记者又来了。
我不太想开门,周伟强马上回来了,我得在他回来前洗完澡。
门铃一直响,她还喊我的名字。
一遍又一遍。
我想起陈俊那帮人对她的评价:“刚出社会的记者都这样,还他妈以为自己是救世主,想伸正义,其实他妈的屁都不是,绝对挺不了两天。”
但今天是她这周第三次找我。
第一次是谢吉死讯传来的第二天。
那天是周二,按往常谢吉应该在早读课沉默收齐物理作业,在哄笑使绊中沉默地走向办公室。
但他再也不会了。
他永久沉默在上个周日。
我被叫走的时候陈俊看了我一眼。
有轻蔑,有不屑,但更多是警告。
记者问谢吉平时是什么样的人,我如实说:沉默,孤僻,学习好。
又问他平时跟同学相处怎么样,我说我们不太熟,但大家都还行。
大概这答案在意料之中,她的失望稍瞬即逝。
我低着头,手指绞紧,我是个很容易紧张的人,心理素质不好,这大概是天生的,结束的时候,我听见自己有些抖的声线。
“听说他是投河自杀,应该没有受很多罪吧。”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多问这一句。
可能是看到桌上的台历,过几天就是立春,春天快来了,河水没那么刺骨冰凉了吧。
自杀已经足够痛苦。
可她显然不遂我愿,语气严肃地告知:“溺亡非常痛苦,短时间内强大的水压会瞬间挤压肺部,几乎濒临爆炸,你能想象自己的肺变成气球吗?”
所有的自杀方式都很痛苦,她又强调。
我承认我在听到的时候身子有过一瞬的僵硬,她说的那样认真,仿佛下一秒要去自杀的是我。
因为我这个多此一举的问题,她在两天后又找了我,这次地点在我家。
她说我是同学里唯一关心谢吉自杀时痛苦与否的人。
这是关心吗?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确实希望至少有某一刻他的痛苦能够减轻些。
她又问了一遍那个问题。
“谢吉他平时在学校跟同学相处得怎么样?”
这次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事实上我跟谢吉只打过两次交道,一次主动,一次被迫。
都发生在同一天。
第一次是我上体育课跑步的时候伤口裂开,受伤位置在腿根,鲜红的血在浅蓝色的牛仔裤上晕开一个诡异的形状,那是一个很尴尬的位置。
也在我确实有些尴尬的时候,谢吉颤颤递出他的校服问我需要吗。
他可能犹豫了很久。
但我很快拒绝并转身就走,因为我看到陈俊那群人正朝这走来。
大家都不清楚谢吉是怎么被陈俊盯上的,有人说是谢吉拒绝帮忙考试作弊,也有人说是某次陈俊调侃了句“大吉哥“,没有得到回应,但只要陈俊想,原因可以毫无逻辑。
我也并不关心,我自己的生活都够我应付,更无余力同情其他人,只盼不惹祸上身。
钥匙的撞击声掐断我的思绪。
我惊弓鸟般起立,朝着来人怯怯喊了声“爸。”
周伟强一身酒味从玄关走进,他没有看我,混浊的眼神聚焦在夏淼淼身上,眼底如猎鹰般警惕,在得知她身份后更是轩然大怒。
夏淼淼被毫不留情赶出,而我站在那里脊背僵硬,目睹一切,却发不出一个声音。
风把阳台衣架吹得噼啪响,后背阵阵凉意,我知道我又出了一身冷汗。
周五我请了一天病假。
门铃再一次响起。
我身体已疲惫到极点,实在不想理会,陈俊有句话说的挺对,她真当自己救世主了。
警察都不想费心的事,她一个记者能干嘛。
我也并不能给她什么答案。
我和谢吉的仅有的另一次接触是那天晚自习,课间我趴在桌上补觉,头顶被猝不及防撞上一个重物。
紧接着又是一撞。
几乎是当下我就猜出撞击物是什么,我不敢抬头,咬紧牙死死趴着,耳边是陈俊那群人不堪入耳的辱笑讥讽,还有谢吉竭弱的呜咽。
他头发好几次摩过我的耳朵。
桌子因他过分挣扎的动作在地上擦出一道划痕。
像道无声的呼救。
我一动不敢动,指甲陷入掌心,能想象发生在头顶的又是怎样一番霸凌,这不是陈俊第一次做这种事,我曾亲眼目睹过他们那群人强行按住谢吉,强迫他和一名女生亲嘴。
听说只是因为那女生问了谢吉一道物理题。
没人敢得罪陈俊,我更不会。
我艰难朝门口走去,隔着扇门传达我的坚持:”夏记者,你回去吧我能说的都说了……而且我爸一会就回来了。”
她说周玥我是为你来的。
为我来的?
我片刻失神:“那更没什么说的,我很好。”
她沉默稍许,声音放柔:“周玥,昨天我看到你颈后的伤了,我们谈谈好吗?”
我脑子轰鸣一声,手僵在门把上,声音低而生硬:“你看错了。”
门外安静了很久,几乎在我要转身的时候门缝塞进一张纸条。
像是从本子上匆匆撕下的,边缘是不规则齿痕。
她说:“周玥,如果有需要一定要打电话给我,不管怎样你自己才是最重要的,相信我,其他的别担心。”
耳边有电梯合上的声音,那张纸条就轻飘飘躺在我脚旁,一半在阳光下,一半在我的阴影里。
过了许久,我才弯腰拾起,上面不出所料写着她的姓名和联系方式。
字体横平竖直。
鬼使神差地,我将其对折整齐后,压进了语文书里。
非要说原因,大概是,我真的太久没见过这么方正好看的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