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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番外1 死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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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些年，维斯德经常会想起一些在他年轻时的往事。
对于虫族而言，记忆就像是昨天翻过的书，需要的任何时候都可以重新翻看，可这是不同的。记忆从未同现在一样，好似一位不请自来的老朋友，在不经意间叩开思绪的门扉，毫无铺垫地谈起过往的一些细节。
“布特勒，你在哪年入职了斯塔勒？”维斯德问道。
“恒历1000年，阁下。”布特勒管家放下手中的两杯热腾腾的茶水，坐到了维斯德对面的软椅上，平静的声音和微笑和他金色束发一样一丝不苟，“当年是您即位的第505年。”
简短的问题，随即是沉默。维斯德端起手边漂亮的茶杯，咽下了一口滚烫的茶水。这种小饮料也是奥利特折腾出来的，美其名曰丰富日常生活、提升生活质量，味道倒挺确实不差。
虫族入主斯塔勒，彻底掌握人类遗留下的科技之前，有过一段相当危险、几近灭族的经历。虫群在主星上肆虐，尚未掌握对付虫群方法的虫族只能东躲西藏，生存的方式自然也非常原始朴实，有时候据点被虫群发现，被迫迁移时找不到合适的水源，他们接天上的雨水，喝捕猎到的动物的血。
在维斯德的记忆中，那样的时间不过短短十几年，随着斯塔勒的崛起，虫族再没有为食物和水源发愁过，所有饮用水和营养剂都有非常成熟的处理流程和庞大产量，很快就覆盖了所有虫族的使用。
……又在想很早以前的事情了。维斯德放下茶杯，里面滚烫的液体已经变得温暖适口，对面布特勒的位置上也已经空空如也。
他太老了，维斯德心想，他居然没有注意到布特勒是在什么时候离开的。纯白的睫毛缓慢地眨了一下，他轻轻抬手，光脑的屏幕随即在他眼前展开。
独立联系者中置顶的有两位，分别是奥利特和霍斯。打开奥利特的聊天框，最近的一条消息在两天前，是关于跨星域旅游激增统计和各星域的旅游发展规划手册，再上次是一周前，星网头盔销量新高，星网注册数已达虫族73%，再往前也差不多，都是奥利特发来一些最新数据或者政策，他回复一个“我看看”。
其实就算奥利特不发，维斯德也在一直关注，退休之后，他每天必做的一件事情就是登录由奥利特建立的新网络社交平台，看看虫族都在里面讨论些什么，比起看客观的数据要有趣得多得多。
维斯德唤出虚拟键盘，输入了几个字后停了下来，全部删除，转而打开了霍斯的聊天框。他看了看窗外，晴空之上的星辰清晰明亮，与当年正午烈阳时的天气倒是差不多。
在他即位虫皇的第八年，有一天上午刚刚开完会，准时喝了一袋浓缩营养剂作为午饭，就在要继续处理数据文件时骤然心有所感，维斯德离开自己的办公室，坐着斯塔勒的高速电梯来到最顶层的平台上。
在颠倒的明亮浅海之下，有一颗白色的太阳。第一任虫皇、维斯德的雄父正背对着他，纯白的长发在阳光的照射下反射着刺目的白光，听到身后传来的脚步声，他转过身，用那双瞳孔纯白到无法与眼白分清的眼睛，看了维斯德最后一眼。
碎裂从脸部开始，在极短的时间之内，纯白的虫族就像一个在瞬间彻底风化的雕塑，皮肤、毛发、血肉、内脏、骨骼，一同变成了飞扬的晶尘，转眼，只有散落一地的衣服。
这是诺博们死亡时的样子，所有诺博从出生时就知道，而直到现在，维斯德也只亲眼见到过一次。
下一次，会是他自己。
“该彻底告别了，你要过来吗？”维斯德给霍斯发出了一条消息。
“稍等。”他立刻就收到了霍斯的回复。
一刻钟后，呼吸略微急促的霍斯出现在了维斯德的房间里，神情严肃，“还有多久？”
“今天。”维斯德微笑着说。
沉默半响，霍斯问，“不告诉奥利特吗？”
过了一会儿，维斯德才回答道，“不说了吧。我想去顶层的平台看看。”
“好。”霍斯略落后维斯德半步，前方生命已经进入倒计时的虫族的步履稳健如常，高大笔挺的身形一如既往，显得他的担心十分多余。
“我想知道，父皇当时在看什么。”电梯上升的时候，维斯德忽然说道。
“什么？”
“父皇死前没有告诉任何虫族，他最后的时间独自站在斯塔勒的顶层……我想知道，他最后在看什么。”还有最后看向他的目光，是否也有未尽之言。
在维斯德漫长的生命中，只有最后这么几年，他才思考起这个遥远的问题。或许到了和父皇同样的时刻，同样的位置，他也会获得同样的答案。
“那是在……503年。”霍斯感叹道，“诺博的生命超出普通虫族太多，除了你已经没有那段时间记忆的虫族了。”
“是啊。”维斯德说，“电梯到了。”
星辰似乎靠近了些，高楼上的冷风穿过，拂乱了维斯德纯白的长发。
从这里看，斯塔勒后方山脉中坐落的九座丰碑似乎也没有那么高大，只是在午夜十分，伫立于山中的九条黑影隐隐绰绰，看起来更加锋利危险。
相较于漆黑如同匍匐巨兽的后山，斯塔勒正面的索德城就显得格外灯火通明，不仅有武器机械防卫系统的红蓝冷光，照亮道路和建筑的灯光温和明亮。
“还有什么想和我说的吗？”黑暗中，维斯德近乎透明的脸像是一抹即将消散的幽魂，已经分不清眼瞳眼白的纯白双眸看向霍斯，“以后我可听不到了。”
“……”在这种时候，想要从无数哽在喉头里的词句中挑选出最想说的那句，即使天才如霍斯也遇到了天大的难题，“我不知道，维斯德，我不知道。你还有什么想告诉我的吗？”
“很多。”维斯德说，“越临近死亡，我能感受到的，我想说的就越多。沉默只是惯性使然，我不知道说出那些想法是否合适，那些想法又是否值得一说，一千多年的时间……在临终前，我才渐渐明白什么是活着。”
“奥利特这些年做的很好，虫族的未来我并不担心，奥利特是情感成熟的人类，我也不担心。”维斯德倚靠在天台的栏杆上，微笑道，“我有些担心你，我的朋友。”
“我们多少是相似的，我想，也许你和我一样需要一个正式的道别。”
“嗯。”往常，霍斯一直都是更多话的那个。
“所以你知道了吗？你的雄父最后在想什么？”他总算说出一句话。
“霍斯，我觉得有可能他才是最初的高情感功能者，他最后想在斯塔勒塔顶看看虫族，也许那时候，他发觉了自己爱着这个世界，即使他已经退位，虫族依然是他的心血和责任。”而最后那一眼，彻底将虫族托付给了他，与希望和不舍一起。
“维斯德。”
“嗯？”
“你……还害怕吗？”
“略微，毕竟，这就是永别了。”
“我该说再也不见吗？我的陛下。”
维斯德笑了笑，没有回答。
“你看，天快亮了。”维斯德指了指地平线上盛放的光芒。
只是目光移开的那一瞬，余光里晶尘飞扬，转眼，只剩没有身体支撑的衣服堆落在了地上。
“嗯，我看见了，维斯德。”一滴泪水安静地同晶尘一起回归大地，霍斯垂下眼睫，“再会，我的朋友。”
*
莫名的心悸唤醒了在熟睡中的奥利特，他按着心律不齐的心口，看见窗外的暮色刚刚被金色的晨曦刺破，天空像是笼罩着一层朦胧的薄纱。
“奥利特？”身边的艾瑞斯也被他的动作唤醒。
“……”奥利特没有回应，抚摸着自己尚且昏沉的脑袋，想要从中搜寻令自己感到不安的源头。
忽然，他意识到了什么，跳下床，在电脑中调出斯塔勒所有监控，很快，他的目光锁定了在屏幕角落中孤零零的一个画面。
是霍斯老师，他正在折叠落在地上的一套白色服装，轻轻将它捧起。在极其清晰的镜头中，奥利特看见了霍斯老师发红的眼眶。
“……父皇去世了。”奥利特退后半步，撞到了同时过来的艾瑞斯的肩膀。
“……”艾瑞斯一时失语，虫族最伟大、存在时间最悠久的传奇在这么一个平平无奇的清晨安静陨落，在任何虫族心中不亚于看见一颗恒星就在自己的眼前坍塌。
“我们……该准备葬礼了。”奥利特说，“再给老师一些时间。”
*
恒历前18.4.31——恒历1336.8.28
维斯德·诺博
开拓者、传承者、奠基者
第二任虫族之皇
最伟大的虫皇与最好的挚友
霍斯·塞恩斯记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