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械故障[人外]》属池

11、耗电 总是想起她

　　华妙松从尚明雁工作室，回到华盛集团总部时，破解行踪轨迹的消息正好传来。

　　她走进办公室，站在全息投影前。

　　有人倒了杯酒，悄无声息的放到了她伸手就能拿到的地方，又默默的退回阴影里。

　　华妙松沉默地审视着光屏上那条蜿蜒曲折的路径。数据流淌的光影在她脸上明明灭灭，许久，她才缓缓开口。

　　“我们都被那个仿生人摆了一道。”

　　真相出自一个疯子的嘴里，很容易让人觉得不可信，即便这个真相就在眼前。

　　她们这群人竟然被一个仿生人骗了，审视着上面的路线，冷笑：“他倒是对人性很了解。”

　　投影上的路线避开了几乎所有的监控和仿生人检测点，反侦察能力简直比专业人员还要专业。

　　但这是正常仿生人根本不可能掌握的技能，他们连逃跑这个概念都无法理解。

　　华妙松调出一段视频。

　　屏幕上，开始播放一段影像。

　　画面闪烁几下，显示出一条昏暗狭窄的小巷。

　　这里是监控的死角，是仿生人0929逃跑必经线路。

　　这条路线上，一群人正在围殴一个瘦弱的身影。

　　但在这幅画面中，无论是蜷缩被打的人，还是大展拳脚的施暴者，都不是这段影像的重点。

　　重点是见证这段影像的第一视角。

　　看到这一幕的人，从始至终都静静伫立在阴影中，直到施暴者尽数散去，才缓步上前。

　　地上的人已是遍体鳞伤，眼睛肿得无法睁开，气息微弱。而他只是漠然地从那具奄奄一息的身体旁走过，连脚步都没有停顿。

　　画面到此停止。

　　华妙松身边的人说。

　　“他没有展现出任何人道主义应有的同情和怜悯，仿生人的法则对他不起作用。”

　　仿生人法则就像人类社会的法律一样，对仿生人的行为具有规范和指引作用。

　　所有的法则总结下来，可以用两点概括：仿生人不得伤害人类，在人类遇到危险情况时，必须帮助人类。可他却完全任由这一切在眼前发生。

　　这意味他的确拥有了自我意识。

　　他会像人一样思考，判断，从自身的角度出发，规避伤害和风险。或许……还会产生攻击行为。

　　毕竟他不是人类，不存在良知和感情。在他拥有自我意识的那一刻起，也意味着道德对他失去了约束。

　　这样一个仿生人流落在外，非常危险。

　　他为了自由和生存，可能会做出任何事。别说他还有一颗和人脑的聪明程度不相上下的类脑芯片。

　　意识这一点，办公室内的空气骤然凝固。却在死寂中，涌动着某种令人心悸的亢奋。

　　华妙松的目光死死锁住轨迹终点，眼底燃起灼热的光：“立刻派人去黑市，不计代价，必须把他带回来。”

　　手下领命欲退，华妙松又突然叫住他。

　　“不，不能不计代价，务必要小心，捂死这条线索。”

　　不仅是因为这个仿生人的走失可能会影响到下一届选举选票。更是因为一个拥有自我意识的仿生人，具备理解智能语言的可能性。

　　两百年前，人类毁灭实体智能文明之后，科技水平急剧倒退，全面进入倒车时代。

　　当权者推进基因工程计划，承诺带领人类实现基因改造，成为拥有超凡能力的新人类，但两百年来，这项计划始终没有成功。

　　等待太过于漫长，从一开始所有人都对这一项计划抱有期待，到现在彷徨和焦虑。有些人不再坚定地相信基因工程，开始疑惑人类未来发展的道路，究竟该通往何方。

　　这十几年来，各种实验室和科研机构蓬勃发展，在不同的科技领域上想要大展拳脚，却处处受到技术限制。科技再也无法恢复到黄金时代的辉煌。

　　过去的先进技术都和实体智能文明一同毁灭，再也无法恢复。虽然有些地方还保留着一些智能科技的残片，但残片上书写的，是只有实体智能能够理解的智能语言，没有人能够读懂上面的任何一句话。

　　既然都无法理解，就别提复刻和创造了。

　　但0929的出现，是一个希望。

　　从前的实体智能都是具有自我意识的，他们既然能够创造和阅读智能语言，那么0929，是不是也可以？

　　如果能把他找回来，很有可能就能帮助她突破技术障碍。

　　那她目前还无法落地的意识剪刀计划，说不定就可以实现了。

　　想要实现技术突破的人不少，仿生人的下落，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她想了想，忽然想到还有一个变数，又问。

　　“周凌那边有什么动静？”

　　她带走了研究员，如果能够提取她的记忆，那么她就也能知道0929的下路。

　　不知道研究员牙齿里的毒药，能不能破坏记忆层。这几天过去，周凌有没有成功破解大脑内的记忆，也该有动静了。

　　如果成功，按照她的作风，她可忍不住不向拉斐尔邀功。

　　属下说：“右席那边，暂时还没有听到周将军前往统光庭的消息。”

　　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

　　华妙松正想松口气，就在这时，她手腕间的终端发出声响，一条消息送入她腕上的手环。

　　华妙松看到上面的内容后，眼眸先是一沉，接着抿嘴轻笑一声：“看来，有些人已经等不及了。”

　　手下小心发问：“是周凌那边有动作了？”

　　华妙松微微点头：“她在暗中笼络记者，怕是想要让我这次事故的被丑闻缠身，无法脱身，”她轻蔑一笑：“不过，那可是我们的舆论场，那小狗崽子想用这给我不痛快，真是白日做梦。”

　　手下说：“是，我这就让舆情部门做好准备。”

　　华妙松接着刚才的事吩咐道：“和黑市里的线人联络，尽量去找线索，再把消息放给洛伦兹那帮人，他们在黑市比我们消息要灵通的多。”

　　手下迟疑道：“可洛伦兹毕竟是……”他欲言又止，最终谨慎地换了个说法：“这样做会不会太过冒险？”

　　华妙松没有立刻说话。

　　办公室里，她拿起酒杯，从办公桌前转身，面向身后巨大的落地窗，看向窗外。

　　晚霞染红了半边的天空，一轮红日渐渐西沉。

　　太阳落下去后，很快就要到夜晚了，将一切的光明都吞噬的夜晚。

　　黑沉沉的天幕，黑的伸手不见五指，黑的掩盖一切事物的行踪，黑色，令人安心。

　　“不冒点风险，怎么会有收获？”华妙松的声音沉沉的，落入属下的耳里。

　　她抿了口酒，淡淡发号施令道：“0929不仅要找到，还要找得快。”

　　“去办吧。”

　　-

　　天色渐暗，飞鸟从晚霞间略过。

　　埃里安将画搬进家里，靠着茶几放在地上。

　　妥帖收进腰间的衬衫褶皱，随着他屈膝坐下的动作，在背后拉伸出利落的线条。

　　客厅渐渐昏暗，他看着前方的画，目光沉静。

　　瘦子离去时的那一声威胁，意味他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对方未来还会再来找他麻烦。

　　但埃里安无所畏惧，只要不影响到他执行陈衍的指令。对方如果再来，他就再处理就好了。

　　经过逃跑这段路程上的所见，他早就意识到人类是多么脆弱的生物。稍微尖锐的物品就能够将他们的皮肤划伤，重物击打上他们柔软的腹部，就能让他们动弹不得。

　　而他全身是由柔性的金属材料组成的，感知系统能够让他感觉到痛意，但却不会阻碍他的行动，人类要想和他硬碰硬，受伤的只会是他们自己。

　　瘦子未来可能的报复，不足以成为一个令他烦恼的问题。

　　他心中这样想，但脑中回忆起刚刚他阻止他们拿到画的举措，眼中闪过沉思。

　　在当时那个情况，除了用非常手段瓦解瘦子的行为能力之外，不是没有其他的方案可选。

　　他明明可以用更加平和的手段去解决，但一种非这样做不可的驱动感控制住了他的行为，促使他快速选择了折断对方的手。

　　即便他极可能因此遭到报复。

　　那一瞬间驱使他做出这种选择的，使身体脱离掌控的感觉，是什么？

　　埃里安心中冒出疑惑。

　　他的一切行为都可以通过算法控制，可刚才刚刚却选择了并非算法推荐的最优解，这无法解释。

　　但这种无法解释的事，也不止发生了一次。

　　就在他逃到黑市不久，很快就因电量不足，进入紧急休眠模式。

　　在休眠开始之前，算法决定，让他前往一处垃圾场。

　　平时会去垃圾场的人少，晚上尤甚。这是一个理想的躲藏地点。他可以在这里暂时进入休眠，休眠结束后，他会短暂恢复一些电量，到时再去寻找充电仓进行充电，就能再继续支撑一段时间。

　　但算法却算不到变量。

　　就在他躺在垃圾场休眠的时候，一个叫德克乔的怪人找到了他，把他从垃圾场带回了家。

　　等他再次醒来，他耳后铭牌上的编号就变了，从0929变成了Elian。

　　Elian，埃里安，也可直译为伊连。

　　仿生皮肤平整光滑，就像原本那里刻着的就是Elian一样。

　　一个他从未听说过的代号，毫无原因的，像鬼魂一样出现在了他的身上。

　　因为这一发现，处理器卡顿了漫长的时间，算法也迟迟推算不出下文。

　　与此相伴的，是感知系统不断反馈给类脑芯片的疼痛。

　　他正躺在一张木板上，被一个脸上带着古怪笑意的老头，拿着电锯肢解。

　　他可不觉得自己的代号是这个人帮他修改的。

　　但变化的确发生了。

　　他想着从前的异常，视线落向前方。

　　黯淡的光影打在画上，将签名处的笔触勾勒得一清二楚。

　　埃里安眨了眨眼，收回已经飘散开的思绪。

　　人类奇形怪状，多种多样，有的过于懦弱，有的有暴力倾向，有的愚蠢，有的又过于聪明，林林总总应有尽有。和这类种族打交道，他不得不因人而异调整算法，分析他不擅长分析的情绪，给出各种各样的回应，这让他疲惫且厌倦。往后，他不想再跟任何人打交道。

　　所以为了以后离这一类种群远远的，眼下最重要的，是扮演好陈衍，完成他交给他的指令。

　　埃里安像人扔垃圾一样，把脑中那些杂念通通清空，给尚明雁打去通讯。

　　为了处理陈衍欠债的烂摊子，他在通讯里向尚明雁告知，接下来三天他都会很忙，并为答应了给她做饭却爽约而道歉。

　　对面，尚明雁心里有些失落，却并不意外。

　　陈衍之前也爽约过很多次，常常承诺后，又临时改口。

　　他的工作时间不固定，总是忙一阵闲一阵。

　　她的语气听不出什么不满，平静又体贴地说：“没事，冰箱里还有今天买的东西，家里的厨房机器人，我会用起来的。”

　　埃里安却沉默。

　　他知道尚明雁用不惯机器做饭。据她所说，做饭的厨房机器人，有点像在历史课本里见过的黄金时代武装机器人的形象。

　　拖着履带在厨房里忙忙碌碌的身影，总让她联想到课本上端枪的那个身影，让她觉得心惊胆战。

　　用不惯厨房机器人，再加上尚明雁的家庭条件优渥，她从来没什么机会进厨房。一日三餐一直都是靠外卖和零食。

　　虽然外卖也很方便，但送餐也需要时间。

　　尚明雁一旦钻进画室，就容易忘记时间流逝，往往都是饿到胃痛，才开始点餐。长此以往，落下了胃病，胃部稍微受到刺激，就会胃痛如绞。

　　离开尚明雁三天的时间，是不是有点太长了？

　　但如果不离开三天，他就没办法帮陈衍还上债务。

　　埃里安犹豫了一下，遗憾的放弃了改口，道：“这几天我会按时监督你按时吃饭，千万别再胃疼了。”

　　“好。”

　　听到她答应，这个话题就该终止了。

　　埃里安却没有立刻挂断，顿了顿又说：“晚安。”

　　尚明雁一时语塞。

　　她以为陈衍晚上给她一个拥抱，是两个人关系又进了一步的信号。

　　以为他打来通讯至少会说点什么解释一下，或者说些更好听的话。

　　但没想到才说了几句，他想要结束通讯。

　　她刚刚听到他爽约都没有什么不满，现在却感觉心中有些添堵。

　　尚明雁语气闷闷的：“……没什么，你也晚安，我要睡了。”

　　她挂断了通讯。

　　公寓重新陷入寂静，窗外的天色早已彻底暗了下来。

　　埃里安熄灭手环，开始处理工作。

　　可没过多久，他又停了下来。

　　别人的话他都可以当做垃圾处理，但是尚明雁的话，他却做不到。

　　今天和她所相处的点点滴滴，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越是安静的时刻，越是控制不住的回想。

　　很奇怪，和尚明雁待在一起芯片总是显示异常，让他想要快点结束和她相处，从她身边逃离，好恢复本身正常的秩序。

　　但是在离开后，失控依旧持续。

　　回忆机制仿佛失灵，她的一举一动，总能突然在脑中闪现，打断他真正想做的事。

　　而且在想到她的时候，芯片位置隐隐传来灼热感，心跳也似乎不自觉加快。

　　失控，让他陷入了一种无法自主停止的高耗能状态。

　　照这样下去，恐怕撑不到半个月，就得返回黑市充电。

　　他闭上眼摇了摇头，强迫自己停止去想今天发生的事情，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到工作中。

　　手指在触控键盘上敲打，窗外天色，由暗转明。

　　埃里安工作了一整夜，早上七点半，他作为陈衍的新的一天，正式宣布开始。

　　他注视着光屏上，已经付了下定金的客户名字，默默给还贷的成功率增加到了百分之九十。

　　接下来的三天之内，只要再继续维持这样的进展，那么还清欠款的应该问题不大。

　　他换了一套新的西装，拿好东西，准备去公司打卡。

　　刚准备出门，手环开始剧烈闪烁起来。

　　工作群中不断发来消息。
　　他看了一眼，群里正因为一则最新新闻讨论得不可开交，信息刷得飞快。

　　他本不打算理会，却接连收到和陈衍关系不错的同事的几条私聊，语气急促道。

　　“公司发生大事了！”

　　-

　　七点半，尚明雁刚刚睡醒。

　　昨晚因为陈衍的态度，郁闷了一晚上，没有怎么睡好，被闹钟叫醒时还有些迷迷糊糊。

　　因为感觉对方没有那么在乎自己，而情绪低落，这让她觉得有些好笑。

　　什么时候她对于这段感情，这样患得患失了？

　　陈衍跟她才做了三个月的情侣，三个月的时间对她而言，不足以完全确定一场亲密关系，他还在她的考察期。

　　而且她虽然对他有好感，但也没有到不可自拔的地步。

　　也就是从他生日那天开始，她他才感觉自己变得更在意他了。

　　但是人一两天感觉的不同，也并不能确定什么。

　　是晚上敏感神经作祟，所以才让人多想吧？

　　好在，一早醒来，那些夜晚繁杂疯长的念头就如烟雾消失，所剩下的想法只有：好困。

　　但她也不想赖在床上，不然又要开始想晚上的那些事。

　　她点亮手环，在光屏上用眼控制打开资讯界面。

　　本想想看看新闻，醒醒神，没想到，头条挂着的居然是华盛集团的名字。

　　她心中一惊，混沌的思绪顿时清醒，赶紧点进去看。

　　女主播的声音清晰而冷静，正在播报一则紧急新闻。

　　《华盛集团宣布，原定于下周举行的新品仿生人发布会将无限期延期。》

　　只是是新品发布会延期……意识到这点，尚明雁忐忑的心缓缓稳住。

　　华妙松之前就说过，她的新品都被周凌烧光了，这消息迟早要放出来，不算意外。

　　虽然会造成一些损失，但总比暴露出新品仿生人失踪，引起社会恐慌来的好。

　　但尚明雁刚放心没多久，紧接着，又一条爆炸新闻冲上热搜。

　　《军方迫害一名研究员致死，并公开焚毁了全部新品仿生人。疑似右席一派，为影响下届执政席选举而恶意竞争。》

　　这则报道，极力将华盛集团塑造成此次事件的受害方，言辞间充斥着对程序正义的强调。

　　但是舆论没有就此倒向华妙松一方。

　　很快，另一波爆料接踵而至，直指那名已故的研究员。

　　报道称：此名研究员精神异常，不仅窃走了代号为0929的仿生人，更长期对其进行难以言说的虐待实验。

　　仿生人虽非人类，但作为共同协作的伙伴，理应受到基于人道主义的同等尊重与对待。

　　统光庭左席兼华盛集团总裁华妙松，聘用该名精神异常的研究员，已不仅导致集团资产蒙受损失，更构成了严重的失职行为，并由此引发了恶劣的社会影响。华妙松先生理当积极承担相应过错责任，而非回避事实、混淆视听。

　　这条新闻一出，舆论又纷纷攻击起华妙松一方。

　　新闻来回反转，尚明雁明白，这肯定是军方和华妙松那边的媒体都下场了，拼命互相泼脏水。

　　双方都默契的，没有提及仿生人失踪。

　　看来都很默契的知道，两派内斗，就算打的再激烈，也不能够触碰影响统光庭声誉的道理。

　　尚明雁却有些疑惑。

　　军方一向较少直接参与政治斗争，这次却大张旗鼓下场。架势简直像非要把华妙松一派往死里整……这怎么看都有些反常。

　　周凌的做法简直给人一种非得到这个仿生人不可的感觉。

　　为什么？又是一个失踪的仿生人吗，军方为什么也这么在意？

　　这里面应该另有内情。

　　不过这些，她作为一个参与不到这些斗争的人，多想无益。

　　新闻看完，人也基本上清醒了，尚明雁从床上起来，走进厨房，倒了杯温水，把备好的食材交给料理机器人。

　　等到料理机器人履带滚动的声音响起后，就立刻离开厨房，她一秒也不敢多看，到客厅的沙发上坐着等待。

　　厨房机器人的外形，总能让她莫名感到心中发毛。

　　但具体让她描述为什么不适，她也不明白。

　　人有时就是这样奇怪，面对某些事物，天生便怀着一股莫名的抵触，仿佛那是刻在骨子里的反感。

　　在等待早餐的间隙，尚明雁没有别的事情做，索性蜷缩起双腿，继续刷起新闻。

　　在指控研究员虐待仿生人的下面，有人扒出了那位研究员进行实验的具体项目。

　　又有人回复了这条，说：“这研究员之所以对仿生人进行那种虐待实验，是想要验证仿生人是否具有意识吗？想法很危险啊，该不会是洛伦兹的人吧？”

　　这条评论很快引来不知情网友的追问：“洛伦兹？那是什么东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