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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占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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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碎的星光自千余寺稀薄的层云中露了出来,天色冥蓝,寺院蛰伏在漆黑的长夜中。
已经是三更天了。
禅院中的烛火全灭,静得只听见虫鸣。
洛杳仰卧在禅床上,在黑沉的夜中陷入了梦魇,梦里有阴冷的雪花落下来,他总是一个人。
也不知是什么时候,在半梦半醒间,他感觉自己的身上一重,身体有了临界于梦境与现实的触觉,有什么东西自他指尖爬了起来,经过他的手腕,钻进他的…衣里,自他手臂上,慢慢,往上爬……有些痒,像蛇,可这蛇的蛇腹却像是烧红的铁……
后来他才明白,那是人的……。
他被人摁在禅床上,那人……他的衣带,……钻进他的……里,虎口托上了他的……
他无法醒过来,却知道自己的眉心轻皱,唇齿微开,像是依着自己的脾气,发出一阵带着怒气的呢喃。可那人却没有停,还离他越来越近,直到与他呼吸相错……
吻落了下来,他也醒了。
他举起绵软无力的双手,想要把身上的人推开,却若蚍蜉撼树,那人用一只手便将他的两只手腕抓在了一起,将他们摁在了……
视线由暗转明,如练月色自六椀窗棂照进来,融进青年古铜色的肌肤里。他的唇齿被轻轻撬开,青年施加给他的吻,轻得仿佛是一场错觉,似在吻蜜,又像被层云包裹。细密的亲吻声在寂静的禅房中逐渐清晰,丝丝入耳,缠绵不休……
“持羽。”
“不要……”
青年听见自己的名字被唤,喉结滚动,却并没有准备放过他,他的齿关被完全打开,……被强硬的……相抵,很快落败,被动地任身上的人尝遍他口中的每一寸味道,任他在他唇齿间细细地磨……
乌云被倾倒的风推开,窗棂外的月色露出真面目时,竟是幽然的惨白。
禅床上的两道人影……起来。
“今夜为什么忘了关窗。”
持羽……洛杳身上,将他完完全全禁锢在怀里。
洛杳睁开了眼睛,或许是因为梦里梦外长久的欺压,他的眼角泛湿,眼瞳不加掩饰地迫出脆弱的光。
“我在等你回来,不知不觉睡着了。”
“你撒谎,你不是在等我回来,今天在涵虚台,你生我的气了,对不对……”
青年的眼中的光色漆黑,像是正攫取猎物的狼,令人无所遁形。
洛杳错开了与他交汇的眼神,也不否认,下一秒,却伸出前臂,自下而上地搂在了青年的脖颈上。
持羽身体一僵,感受到温热柔软的触感在怀,洛杳将头抵在他的心口处,闭着眼睛有些眷恋地……,主动的,前所未有的……
青年的呼吸乱了。
他低头,将轻柔的吻落在洛杳略微上挑的眼尾处。
身下的人微微颤栗,在逐渐滚烫的……与注视下,慢慢抬起头,有所回应地回吻在他的嘴角处。
洛杳观察着持羽的反应,片刻后做了一个大胆的动作。
此处省略五百字。
青年感受到身下之人前所未有的主动。他来不及探究,沉浸在……的……里,也不知是谁更迷失,谁在狂澜中落败。
压抑的呼吸声在寂静的禅房中此起彼伏,仿佛在黑沉的夜里潜行。青灯古佛,苔痕斑驳,夜风穿廊而过,似乎什么也没发生。
*
第二日醒来,洛杳误了大雄宝殿的早课,起身时发现身上的寝衣已经不是昨晚那一件,酸痛的身体也已……干净。
可持羽已经不在了。
“若鱼。”洛杳随口唤道。
“吱呀”一声,门打开了,在屋顶上侍守了一夜的若鱼应声而来。
“主子,有什么吩咐?”
若鱼半跪在地,那双雄雌莫辨的眉目低垂在阴影里。
洛杳坐在床沿上,两手有些散漫地撑在后面,想了想,对他道:“就在今晚。”
像是做了一个很随意的决定:“你和重箱准备一下。”
若鱼抬眸,目光毫不掩饰地对自己的主子上下一番打量,笑得有些揶揄,问洛杳道:“不与持羽大人商量下吗?”
洛杳歪了歪头,似笑非笑地看着眼前之人,仿佛没听懂若鱼的话,只吩咐道:“今夜是他当值,顾不了我们,你且去做就是。”然后对他摆了摆手。
这时候若鱼本应该领了任务便退下的,可他却出奇地纹丝不动跪在地上,半晌,多嘴了一句:“主子何必对枕边人都这样提防?”
两厢对视,洛杳不答,却无厘头地突然反问他道:“若鱼,你觉得什么人是最了解你的?”
跪在地上的人觉得这个问题很简单,随口便答道:“自然是亲人,爱人,知己,知我习惯,懂我所好。”
“不。”
洛杳否定了他,半晌,若鱼听到洛杳语气有些冰冷地回他道:“是敌人,他能将你的喜好背在心里,然后用你的喜好杀你,就像你面前的‘不知春’一般。”
若鱼的视线落在茶案上那杯已经冷了一夜的色泽橙黄透亮的茶水中。
不知春,形如雀舌,春过始伸芽,是贡茶中的极品,价值千金,洛杳平日里最爱喝的。
“将这杯残茶倒了去吧,今后府中也不要再让我看见它了……”
若鱼闻言愕然,大惑不解。
——这不知春乃太子亲赐,御中贡品,且不说御赐之物不能随意处置,难道洛杳多年的喜好也是可以随意更改的吗?
“让你去倒就倒,别再说什么废话。”洛杳有些不耐烦了,他昨晚被折腾了一夜,嗓子还有些哑。
“若鱼听命。”
男人这才退了出去。
*
丑时一刻,洛杳在床榻上睁开了眼。
静谧的千余寺不再静谧,像一只黑暗中蛰伏的巨蟒缓缓张开了大嘴,拖着浩大逶迤的蟒身,露出猩红的禸腔,吐出潮湿贪婪的蛇信……
洛杳从榻上起身,双脚赤淉,踩在地面的竹毯上,将六椀窗棂推开,尖叫声随着热风呼啸着传入了他的耳中,像无数根穿针走线的银丝,丝丝入耳……
远处本应该是冥黑色的天空被火光照亮,浓烟遮天蔽日,那是天王殿的方向,离他所在的禅院甚远。“吱呀”一声,一个穿着夜行衣的小人从房顶横梁上反吊着挂在了窗框前。
来人顶着两个黑眼圈,兴奋地望着洛杳道:“主子,我们出发吧!”
清破的敲锣声从禅房的东边响起,很快又窜到西厢:
“走水了!”
“快醒醒,官人们快醒醒,走水了!!救火……”
沉睡的官员、女眷们被惶然惊醒,尚被蒙在鼓里不明所以。
洛杳将头发一束,简单地罩了件外袍,在混乱中由重箱带路,从禅房后门摸了出去。
天王殿位于寺东,位置是建得极妙的,洛杳和重箱到达这里时,千余寺的和尚们已经在开始救火了。之所以说天王殿的位置建得极妙,是因为它的西面便是占千余寺土地四分之一的平波池,平波池上有一月桥,联通寺东与寺西,位于西禅院的和尚正提着木桶从桥上匆匆赶来,一颗颗光亮的人头匆忙而有序地涌动着。
此值五月,初生的荷叶正稀落地自平波池浅水处舒展而生,平波池西与天王殿之间隔了一层银杏林,那银杏全是上百来年的老树,强健的树根蔓延开来,延伸进水里,洛杳藏在粗大的树身后,远远望着火光冲天的天王殿,见一部分和尚汲了水后攀上了天王殿北面的观星楼,那观星楼一共有十一层,常年住着守夜人,若鱼便是从天王殿屋顶攀上那观星楼避开守夜人逃走的。
此时那楼上也聚满了救火的和尚,他们自上而下地将手中的救火清水灌下,注入天王殿的火浪之中……
昭德帝,皇后,乃至太子、尤檀公主都被惊动了,一群人穿过月桥,到达天王殿前,正在听寂源方丈诉说火情。
一阵黑影自浓烟中穿行而出,是方才在镜内殿救火的镜夜,高热之下沁出的汗珠正凝聚在男人刚毅俊朗的面庞,众人见他后背汗湿,汗水从玄黑色的僧衣透出,隐约可见其精悍的背肌……
“师父,殿中还有人!!”
虚弱的拍门声淹没在灼烧的“噼啪”火燎声中,轻的仿佛是人的幻觉,那间屋子落了锁,横梁从屋顶砸了下来,镜夜心知凭他一人之力无法将人救出,他来不及细想天王殿内室为何会凭空出现一把锁门的大锁,只第一时间冲出内殿向殿外的众人求援。
昭德帝立即下令道:“持羽,旭珃,随镜夜大师入殿救人!!”
洛杳远远看着这一幕,隐约觉得这火势好像已经无法控制了。万幸的是,不到半柱香的时间,三人在一队螭龙卫卫兵的配合下,最终还是将困于殿中的人救了出来。
持羽与旭珃从殿门口中冲出时肩上各扛了一人,其中一人已经被浓烟熏得晕了过去,旭珃有些嫌弃地将这人一把“摔”在了地上……
不知用“摔”这个词是否恰当,至少从洛杳的视角上来看是这样的。那两人的相貌暴露在包括昭德帝在内的众人面前时,女眷们纷纷用衣袖捂住了双眼!!
被救出的是两个男人,其中一人已经昏迷过去,只见他胸膛大开,裤腰稀松,外袍衣料乃是千金难求的广绫——此刻却被浓烟熏得像是一块破抹布……另一个人却是一个剃了度的和尚,只是那和尚生的眉眼生的及其秀美,身上的衣物仅剩寥寥,馃露的皮肤上隐约可见难以形容的痕迹……
如此情景,不是令人想入非非,而是完全坐实——夜深露重,两个男人如此这般,在空无一人的天王殿,不是厮混是什么,况且这是两个男人!男人!!
“是万侍郎家的公子……”
“这不就是前几日四门巡游时被状告倾占百姓良田的万凌山吗?”
身后传来幸灾乐祸的私语声。
昭德帝脸色铁青,向工部侍郎万倾的脸上瞪去,在场的人都看清楚了那个昏迷的人是谁!
太子身后那在千佛节巡游之日便被舆论裹挟的五旬高官扑通跪地……
洛杳隔的远,且不善唇语,不知他们在做什么,但知事态已经发展到这里了,目的已达成,便准备悄悄溜走,继续回禅房睡回笼觉。
可待他转身欲走,身后突然冒出一个鬼影般的人,将他的嘴巴捂住,向后拖了去……
*
“是我。”
男子呼出的热气喷在洛杳馃露出的后颈处,洛杳后颈的皮肤一痒,但同时也松了口气。
来人将他抵在粗粝的树皮上,还维持着捂住他嘴的动作,欺身问他道:“鬼鬼祟祟地,在这里干什么?”
他只有一双眼睛露在外面,有且只能用这双眼睛狠狠地瞪了对面的人一眼。
洛杳有一双清丽又略带艳色的双眼,眼尾微微上翘,像只雪做的小狐狸……持羽被这只小狐狸这样一瞪,不自觉的松开了手。
洛杳小声道:“我看热闹也妨碍持羽大人的公事了吗?”
持羽的剑眉一挑,眼神落在洛杳轻轻开合的唇上,心念电转,似乎已经明白了什么,他想起了洛杳曾经收到的一封密信,那信进入洛府之后被他中途截获,又毫无痕迹地回到了金盏手中,直到送到洛杳处。
“你要开始对付戚家了?这把火是你放的对不对。”持羽的眉间凝成一道川字,看着洛杳的眼神异常严肃。
洛杳却不以为然地轻笑道:“如你所见。”
“你把侍郎家的公子烧死在了里面,凭借螭龙卫的能耐最终一定会顺藤摸瓜寻到你身上,方才内室里有一把锁,若鱼做事就这么不小心?”
“螭龙卫能耐通天,我若这么轻易便能摆脱,还要你干什么?”洛杳眼中的笑意淡了去,恶意却浮出水面:“再说他人死了更好,尸体一样可以辨认,还劳烦镜夜大师冒这么大的危险去救,真不值当。”
持羽的眼神中倒映出了天王殿的火光,听到洛杳提到“镜夜”这两个字时,又骤然冷却下来:“就算万凌山罪有应得,那也是条人命,自有律典将他绳之以法,不用你去召彰!”
按照洛杳的脾气,持羽敢对他又凶又吼,倒反天罡,他当斗气反击的,可在今晚这沉黑的,连星光都被遮蔽的混乱的夜里,他看完热闹只困得直打哈欠,于是甩了一句:“说了你也不懂,不和你说了。”便转身自顾自朝反方向走了。
却不想他走了几步,身后的人没有如他预想中的一样跟上来,他疑惑了那么一瞬,脚步慢慢停了下来,忍不住回头向身后看去。
原来方才不是他的错觉……持羽身旁的银杏老树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他揍进去一个斗大的深窝,顶上的树叶刷刷响动,树干上树皮皲裂破碎,簌簌掉了下来,若是寻常树木,早就该折断了……而这响动竟完全被远处的救火声覆盖。
“你拿树撒什么气,这一拳合该施在我身上,把我打死了才好……”
洛杳往回走了去,双手将持羽撒气的那只左手有些费力地挪了下来,借着火光左看看又看看……
“流血了……疼吗?”他在明知故问。
持羽不理他。
洛杳这下不走了,他双手捧着持羽的紧握拳头,将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持羽不看他,等洛杳将自己的手指展开后复又合上。
“……”
洛杳愣了一两秒,又使力将它们一根一根展开,持羽复又合上,洛杳再展开……
一番折腾下,持羽拳头上的血却流的更多了,浸入在洛杳月白的袖口后竟已渲染开来,像墨迹在水中缓慢游走……
就这样玩儿了一阵,到底不比练武之人的气力,洛杳竟将自己给累到了,他的唇微微张开,额上凝出透明的如珍珠般的汗珠,持羽的视线再次落到他的唇上,眼中的厉色已经被磨平了,下一秒,低头对着那诱惑了他整整一夜的唇吻了上去。
“唔……”
洛杳猝不及防被持羽推到树干上,圈在怀里,后背隔着一层精细的绸料被粗糙的树皮咯得生疼,他轻轻地嘶痛一声,却引来持羽更加不知怜惜的纠缠……
青年一手抬起他的下巴,另一只手则禁锢着他的腰,令他与自己完全贴合,不留一丝缝隙。他的唇齿被彻底撬开,像是被一头刚刚成年的兽所挟持,抬起头,被迫承受着这个吻……
远处,那天王殿的火势滔天,千余寺的佛殿大多是木质建筑,火焰已经不受控制地蔓延开来,仿佛被两人视而不见,火光倒映在平波池的荷岸处,新生的初荷融化在金水里,粼粼的水波若浮动的琥珀流沙,水中的世界看不真切,仿若是一场有戏子咿呀引喉,登台唱戏的游园盛会……
洛杳没有反抗,没有将身上的人推离,但是也没有主动,他的脸被捧起,直到被吻得头脑发晕,雪白的脖颈染上潮红,他感受到持羽坚毅炽热的吻对他的褫夺,心脏不免有些失序,在脚步渐渐虚浮的情况下,将抱住持羽后背的双手渐渐收紧。
远远望去,两人像是在拥吻一般,在火势滔天中隐匿身迹,难分难舍,缠绵不休……
直到一个声音将他们打断。
“洛……杳……”
净地被侵入者闯入,来人有些狐疑地唤着洛杳的名字。
洛杳在持羽怀中的身体一颤,像一只陡然受了惊吓的小动物,那声音陌生又熟悉,青年加诸在他身上的吻也随之停了……
洛杳侧过脸,从持羽的禁锢中摆脱,透过模糊的光影中看清楚了来人。
那人的脸与他有三份相似,但好像又生得与他截然不同。
竟是洛举云……
他的哥哥,洛家的长子,禁军都虞侯。
“你是谁?”
洛举云眉眼含煞,有些警惕地看着重新将洛杳拉入身后藏起来的男人。
“你是那个昨日在涵虚台出尽风头的螭龙卫翼部部使……”
昏暗的光线中,洛举云最终认出了持羽,他眯了眯眼,冷哼道:“洛杳,你给我出来,躲在他身后做什么!”
洛杳犹豫了一秒,但仅仅是一秒,便自持羽身后迈出一步,现出了身,只是脸色并不太好看,他拉了拉持羽受伤的手臂,对他道:“我有话要和他单独说,你先回去。”
洛举云的眼神像瞄准了俯冲物的鹰隼一般,怀着满满的揣度之意,在这个过程中一直盯着他和持羽,没有放过两人的一举一动。
洛举云比他年长七岁,眼神中的威严随着年岁与阅历渐长。人道有其父必有其子,上京谁人不知洛举云继承了洛老将军的武略之才,年纪轻轻便入三衙,掌禁军实权,兼任兵部武学博士,亲手绘制太祖至太宗时期经略燕西河北的军事地图,参与国库兵书编纂。
洛举云不是不知晓持羽此人,只是螭龙卫翼部神出鬼没,寻常是不会轻易露面的,更何况是翼部长官。
禁军与螭龙卫素来有仇,乃是典型的一山不容二虎之故,自昭德帝改年号,重用螭龙卫以来,禁军的力量便因为前者的倾轧一再被削弱,可禁军毕竟是历来镇守皇城,忠心不二的猛虎,与世家抵抗的最锋利的爪牙。
洛举云如今在禁军的地位仅次于禁军统领,视螭龙卫自然如宿敌。
持羽走了,河岸的水波粼粼,仿佛火焰还在其中燃烧……
洛举云直勾勾地盯着洛杳,直到持羽彻底消失在他的视线后,方才质问眼前的人道:“天王殿火势焦灼,所有人都在忙着救火,就连那些五品以上的朝官尚且如此,你却躲在这里和他卿卿我我……”
“洛杳,你学什么不好!偏要学这断袖之好,和一个男人……”
洛举云咬牙道:“他是一个男人,有什么值得你喜欢的……还是说你只是图个床笫之间的新鲜?”
洛杳静静地看着洛举云“教训”他,等对面的人发完作为“哥哥”的脾气,他的嘴角轻轻上扬,露出一个有些清甜的笑,说出的话却不成想:“你是在教训我吗……哥哥?”
“我喜欢什么人,对什么感到新鲜,关你什么事?”
洛举云有些微微错愕,但很快义正言辞道:“只要你一天姓洛,便不能辱没洛家的门楣。”
“早就辱没了,从四年前我回到上京城开始,难道哥哥不记得了吗?”
因一己私利枉送平阳一城百姓性命,设计将亲父逐出权力中枢,摒弃洛家家学投入东宫,哪一样不是洛家的“不肖子孙”……
洛杳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神色不改,与洛举云相对而立,明明距离不远,却宛若隔着一条跨越了许多年的鸿沟……
洛举云被这样一激,到了嘴边的话已经失了他的本意:“是啊,阿杳,你六亲疏淡,克父克母,自己却命硬得很,早已不把自己当做洛家人了。”
“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
话音甫落,洛杳清浅的笑容这才终于停滞,目光也可见地失了惯常的傲慢凌人。
洛举云自然知道自己已经戳到了洛杳的痛处。
可他却停不了了:“你身上流着洛家的血,小时候父亲母亲是怎样护你爱你的,你如今却恩将仇报,父亲归乡以来,母亲便被你气出了病,你竟然到现在也没回去看他们一眼……我根本没有你这样的弟弟。”
洛杳像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可此时他却如何也笑不出来。
半晌,他突然沉声问对面的人道:
“洛举云……”
这声称呼显然听得对面的人很是愣了一愣,撕开了那道笑脸面具,洛杳的眉目在洛举云面前却真实了许多。
洛杳冷不防问他:“我在北齐十年,你可曾有给我写过书信吗……北齐与大雍相隔千里,快马加鞭七天七夜都未能够到达,但即使路途再渺茫,也有大雍的商人前来北齐经商,有信件可以互通有无,我在北齐时有给你写过信,为什么你一封都没有回给过我呢?”
“我也给父亲、母亲写过信,可哪一封不是石沉大海,有这样的父母,这样的兄弟,我为何要感恩戴德?”
“再说我离开雍国那年才刚过七岁生辰不久,一个七岁小孩儿知道什么呢,你说的那些疼啊爱啊对我来说不过隔着一层雾看花,早已是过眼云烟……”
“重要的是后来不是吗……对于你们来说,我早就是一枚弃子了,我不如你,读书比不过你,学武也没如你那般有天分。”
年少时即使再因为这个哥哥置气,但洛杳始终把他当做是自己血脉相连的亲人,血脉是这天下最牢固,最不可破的关系,比之什么虚妄的爱情,更应该让人珍惜,可他的亲人自他七岁那年后却抛弃了他……
他在北齐深宫十年,受尽冷眼,每至除夕,南荣斐至少还能收到大雍皇室的礼物、书信,他却什么也没有。
洛杳每说一句话,洛举云的眼神便沉冷一分,他知道自己这个弟弟从小便巧言善变,说黑成白,没成想他是这样想自己,还有父亲母亲的,好像他们当真是冷血无情,枉为父母长兄,刻薄得不能再刻薄的一家人……
“那是当初父亲母亲别无选择!”
洛举云急于纠正眼前之人的说法,辩解道:“洛杳,形势所迫,皇子尚不能幸免,更何况是下臣!”
洛杳嘴角发出一阵冷笑,向洛举云走了过去,咄咄逼人道:
“那为什么当时被送往北齐的人不是你呢?你是哥哥,比我更加年长,也更加懂事,既比我聪明,也应当比我更擅长应对北齐深宫对外来子的倾轧!可父亲母亲却没有选择你!”
“你做什么把话说得那么好听……”
洛举云是洛府嫡长子,自然比他这个次子更宝贵,选他还是选自己,其实根本不用猜。
洛杳一步一步向洛举云走近,洛举云正对着他,身后是黑沉的池水,随着他一步一步的靠近,脚步总算退后了几寸……
洛举云咬牙道:“你说得对,当初去北齐的人,的确该是我,否则也不会发生后来的祸事。”洛举云意有所指:“我听闻你最近和那镜夜和尚走的近,听他论经讲佛很是合拍,阿杳,你不知道吗,这寺庙修行的僧人女尼,哪个不是身世坎坷,六亲缘浅,我看你和他们还真是没什么区别。”
洛举云心里火烧火燎,仿佛这样的话才能将洛杳刺痛,对洛杳说得话渐渐没了节制:“但是你跟他们也不一样,你知道是哪里不一样吗?你的手沾满鲜血,背了一城百姓的血债,你小小年纪便嗜权如命,六根不净,不会轻易放弃得来的一切,虽看似是太子眼前红人,却群狼环伺,不知有多少人想要剔你的骨,削你的皮,恐这清修之地也容不下你。”
没人疼,也没人爱,这个诅咒就像梦魇一样缠绕着洛杳——这是从小就刻在他骨子里的梦魇,没有人能成为他的依靠,他逼着自己机关算尽,在北齐深宫带着南荣斐活下来,他从北齐逃出后,遇到了盛遇。他唯一付出信任与依赖的那个人,最终也将他狠狠抛弃,爱而不得,反受其累,他如今才知自己是多么可怜,现如今,盛遇也想让他死。
洛杳的眉眼隐隐透出痛苦神色,向洛举云逼近的脚步却没停。
“臭小子,你离我这么近干什么?”
洛举云背后自然长了眼睛,知道自己已退无可退,身后就是长了稀疏荷叶与荷苞的平波池……况且洛杳看着他的眼神如此瑕疵必报,不怀好意,他心里便生了警惕……
“带你下去凉快凉快……”
洛杳眼中的落寞被隐藏起来,唇角的笑有些狡黠,话音未落,骤然发难,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伸出手臂对着洛举云便是一推!
那动作倒真是急若脱兔,让洛举云以为洛杳也是习过武的人……扑面而来的暖风携带着着洛杳身上的檀木香味,顷刻间来到了他的面门……可他也早已做好准备……只见洛举云的脚步一错,移步换形,他和洛杳的站位登时调换!
不想洛杳准备推他入水的力道是那么不遗余力,以至于形势调转,反而自食恶果……
“洛杳!”
眼见洛杳身体控制不住地前倾,一只脚已经踩在池岸的石棱上,下一秒便要因惯力掉进水里,洛举云反而着急了,反手便想抓住洛杳的肩膀。
“哥哥,如果我没记错的话……”
可当他将洛杳的身体扳转过来时,却看见洛杳在对他笑……
不好……
他的心里顿时凉了半截……
——洛杳是故意的……
“你是不会水的……”
洛杳说完这句话,那双好看的狐狸眼发出狡黠的,同归于尽的光,同时伸出空出来的左手,顺着他的手腕缠将上来,像一条吐着信子的无往不利的毒蛇,下一秒,已经眼明手快,攀绞着他一起落入了水中……
“噗通!”
平波池发出一声巨大的落水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