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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相见 ...


  •   “站住!”

      冷厉的刀锋交叉横亘在洛杳的颈项前,两名守门的鞑靼士兵面色僵冷,警惕而审视地打量着来人的面貌。

      “这是那日赤王子的腰牌,他让我去给里面的人送一件东西。”

      洛杳面色不改,不急不缓地将手中一直捏着的硬物亮了出来。

      两名士兵又问:“送什么东西,拿出来看看!”

      洛杳状若谦卑地回道:“是老萨满的药,那日赤王子说害怕里面的人撑不住死了。死了的人便没有价值了,因此才以防外一,让我来给他喂药吊命。”

      洛杳煞有其事地说道。

      一名士兵抢过他手中的腰牌,仔细翻看了一遍,另一名士兵则将他带来的药闻了又闻,最后两人相互对视了一眼——这的确是皇室的腰牌不错,手中的药也没什么问题,这是老萨满特制的,经常用来给军中弟兄治伤的伤药。

      一番察言观色,洛杳被抓紧的一颗心脏,这才落定。

      两名鞑靼兵虽依旧冰封着一张脸,最终却同意将他放了进去。

      洛杳捏着手中的腰牌,如获大释,忐忑而又略显急促地向石牢走了进去。

      ——这手中的腰牌,是方才伺候持羽洗澡时,他偷偷从后者的衣物中摸出来的。持羽因为和自己大吵了一架,一时不察,可反应过来不过时间问题,他需要快去快回……

      石牢的空气极为干冷,比外面好不了多少,与他第一次来之时几乎什么没有变化。

      “是谁……”

      盛遇对听声辨人,原是习以为常。

      洛杳曾模仿不同人走路的特点,企图混淆男人的视听,都没有成功过,盛遇总是一抓一个准……

      他怎么会听不出自己的脚步声……

      铁链移动,发出类似金与石的碰撞声,两厢对视,洛杳捏着腰牌的手暗自紧了紧。

      “那日赤准你来见我了?”

      盛遇的声音略微沙哑,看清来人是谁时,有一瞬间的错愕,可很快,又下意识地低下了头去。

      ……他在怕我。

      洛杳心里一紧。

      他默不作声地来到盛遇面前跪下——如此才能与男人平视,接着从怀里取出早已准备好的伤药。

      “我是瞒着他偷偷跑来的,不知能待多久,或许很快就会被他发现。”

      盛遇身上的伤口,比他上次来时,更多了……

      是谁一直在折磨他呢?是持羽吗……

      洛杳想道。

      “你不应该来鞑靼,羊入虎穴。”

      盛遇如此说。

      但很快又改了口,“或许是我想错了,其实阿杳是心甘情愿来的,目的不是我,而是他。”

      这个他,自然是指持羽。

      洛杳将金疮药的瓶塞拔掉,小心翼翼,一点一点撒在盛遇的伤口之上。他来的急,除了这药,其余什么东西也没带,或许用清水先为盛遇清洗一遍伤口,再撒药,会好很多,只是现在管不了这么多了。

      “我会把你救出去的,其他的,将军不要多想……”

      洛杳的神情,从来到这间石牢开始便稳定自持,没有多说过一句话……

      没有重逢的欣喜,也没有汹涌的感情流露……

      盛遇因为这声“将军”,心中一动,可却不是欣喜,而是深深的刺痛——洛杳的这声“将军”,已经不再代表过往的亲密,而是带着一种保持距离的敬重。

      “……阿杳,一直以来,我都以为你需要我的保护,可我现在才明白过来,你明明是最不需要保护的那个人,你以弱者示我,可事实上所有人都算计不过你,和你作对的人从来都没有好下场……我不是不知,你已经将慕王送去了安北……”

      洛杳闻言,擦药的手顿了顿。

      等他重新看向盛遇,却对盛遇道:

      “将军,你不知道,在你面前,我永远都是弱者。”

      洛杳的嘴角牵起了一抹笑。

      虽然来到鞑靼,已经褪去一身华服,可这转瞬之间的一抬眸,一落索,却仍令盛遇心摇。

      洛杳或许能猜出盛遇所想,他曾想象过上百次与盛遇重逢的画面,想象他们会说是什么,临到真正见到了,却发现一切语言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他问道:

      “那么,将军你恨我吗?”

      “如果不是我,你便永远是雍国遥不可及的神话,不会受人唾骂,也不会与慕王合谋做出逼宫造反的傻事,不会被太子报复,令你重伤之下来到这险恶的边境作战……如今被拘于一方天地,成为狼狈的……阶下之囚。”

      他用“狼狈”来形容盛遇,是的,盛遇不知已经被鞑靼人折磨了几时,衣不蔽体,不修边幅,再也不是那个高高在上,动辄便能决定鞑靼人生死的大雍战神了。

      “我为什么要恨你?”

      盛遇苦笑一声。

      接着道:“是我自己选的路,并且是我一直在自欺欺人,如今,只不过是祸及几身罢了。”

      洛杳摇了摇头:“你明明恨我……”

      话音刚落,锁链在黑暗中再次响动,盛遇的双臂不自觉向下拉扯……

      “阿杳,你不明白,我恨的是你变心。”

      洛杳抬眸,见盛遇的眼神竟骤然间控制不住地发了狠,他被骇得脸色一白。

      不过一瞬的眼神交汇,他却从中看到了盛遇心存不甘的质问、恨意……与茫茫的沉痛……

      盛遇幽深的眼底,有令人压抑的催折,洛杳被一触即溃,握着药瓶的指尖不自觉地泛出了青白色。

      “我……”要说出的话噎在喉口。

      那日是他亲口在这座石牢里,对持羽表达赤*裸的爱意,他的确变心了,这一点,他无从辩驳。

      盛遇见洛杳停顿,眼神下意识地描摹身前之人的情眼,这双天底下最生动好看的眼睛……

      “如果重来一次,我会好好保护你,不让你一个人留在平阳。”

      洛杳闻听此言,恰如有一涛暗夜里的潮水,刹那间拍击向他的胸岸。

      他颔首……一念之差,如果当初盛遇将他带离平阳,他便没机会和持羽一起守城,或许平阳的百姓面对北齐强攻,会在城守的带领下顺利撤向定周,而盛遇会腹背受敌,不管生死,他们都还“在一起”。

      “说这些都晚了,你有你的大义,心里没有我的位置。”

      盛遇有一天竟然也会幻想“如果”,洛杳在心里冷笑道。

      “我没有?难道他就会吗?”

      盛遇神动,无法抑止地陈说道:“持羽自来到你身边便目的不纯,借你的手与太子合作,只为功成回到鞑靼,你在他心里从来不是第一顺位!”

      洛杳静静地看着盛遇,听他说完这席话,当着他的面,猝不及防,竟毫不在意地笑了。

      那笑在盛遇眼中,是如此地刺眼。

      “将军恨我,我也恨将军……”

      洛杳眼底浮现出浓重的铅云,道:“将军觉得不甘心吗,怨他乘虚而入?”

      “可你根本没有资格说他。”

      洛杳的表情,在这一刻,变得前所未有的坚定。

      盛遇的瞳孔讶异地颤抖,双拳紧握,看见洛杳拳拳维护的眼神,酸楚与刺痛在一瞬间传遍他的四肢百骸……

      “你舍我,弃我,恨不能亲手将我扼死,一次不成,竟还千方百计地想要毒杀我……”

      “将军好狠的心!可知这一年多以来我是如何生不如死,多少次痛到失识,几欲自绝!!纵算我当初如何敬重、爱慕你,在得知真相后,心中的一腔情意,也瞬间溃散了,将军说恨我,不过是嫉妒持羽能代替你,一直保护我,做了你如何也做不到的事!!”

      昏暗的牢房里,洛杳的眼角不知何时,已经染上了朱红,他字字饮泣:

      “那时在通州,我不过假意与你和好,之后的事你也知道了,而你呢,也不过是再次骗了我……持羽纵使欺我,却是当真爱重我……将军,我知道,你想过赎罪,陪我一起去死,可是那不是阿杳要的,阿杳要活着,长命百岁地活着!!”

      “你看,现在你能给我的,已经是我不想要的,如今我们背道而驰,我心里已经有了别人,现在,将来,一颗心都是他的……我能做的,只是将你救出鞑靼,为报当年平阳的数次相救之恩……”

      说到最后,其实洛杳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他像是把四年多以来所受之苦,彻底发泄了一遍,他要报复盛遇,要让他真正后悔,真正感到撕心裂肺的痛!

      他从来都是这样瑕疵必报,看见盛遇眼里极度痛苦的神色,四肢百骸好似才彻底舒坦了,除此之外,或许隐隐还有想要报复一月前……得知男人战死边关后,那无法承受,不眠不休的心伤悔痛……

      盛遇的眼白有血丝爬过,他的声音颤抖着,不甘心地质问洛杳道:

      “阿杳……你心里,当真那么爱他?”

      而反观洛杳呢?几许之后,他的呼吸才平复,终于如常。

      “爱,如何不爱……我们之间,就算没有他,也早就分崩离析,我恨你,甚至恨不得你死……”

      “鞑靼人送了一具假尸体进京,棺椁经长乐门,过朱雀大街,在白虎堂停了七天七夜,你知道吗,我那时竟庆幸你已经死了……”

      “我根本不爱你了,此番来鞑靼,全是为了持羽,盛遇,你不要自作多情……”

      洛杳说得眼前发黑,幢影重重,说了这么多,也意识到,关于毒药的真相,盛遇丝毫没有想为自己辩解,为什么他不向自己辩解呢……

      盛遇……你为什么不辩解……

      锁链摇晃,盛遇的理智彻底坍塌,他的心脏仿佛被戳了一个大洞,比洛杳亲自捅他一刀还要痛,他死死地盯住洛杳,对他道:

      “阿杳,你现在就可以杀了我……”

      “你不是想要和他在一起吗,杀了我,便是在表最好的忠心!!”

      不想洛杳却恨声道:

      “我不会杀你,我没有你那么心狠!!我想救你出去,是因为我依然想要利用你。”

      铁链声响,盛遇的指尖,遥不可及地触向洛杳的脸颊,问他,“利用我?”

      洛杳一动不动,任凭他触碰,冷声道:“慕王殿下在安北,我父亲已起兵图南,可我知道,仅仅依靠他们两人的力量,不足以与太子抗衡,我需要你收拢龙骧军,助他们力挽狂澜……”

      一记闷声重锤砸向盛遇心间。

      原来这才是洛杳来找他的原因……

      “我的左腿已经废了,你的希望恐怕要落空了……”

      可洛杳却说:“我会让人治好你。”

      又说:“盛遇,这是你欠我的。”

      “替我攻破上京的军防,为慕王殿下正名,朝臣们都会信你……”

      “如此新仇旧怨,一笔勾销,你我今后……两不相欠。”

      盛遇猛然间抬头,因为这句“一笔勾销”。

      可他连挽回的话都无法说出。

      “我的时间不多了,必须马上离开这里,望侯爷保重。”

      洛杳从他身前站起,背转过身,晃花了他的眼。

      “阿杳……”

      他心念一动,控制不住地再次叫了声洛杳的名字……背对着他的人明显身体微微一颤,可脚步却未做停留,仿佛他的呼唤是催命符一般……

      直到洛杳的身影如一个光点,彻底消散在他的视线里……

      盛遇的双眼重新隐埋在深不见底的幽暗中。

      ……

      洛杳不知道的是,在他那日和持羽一起出现在石牢的那一刻,他是多么地心喜……以及心痛。

      按照孔雀悬黎的发作时间,那个时候的洛杳,应该已经不再人世了。

      他于桐关兵败,被持羽为首的鞑靼军所擒,本想一心求死,那时的他,生念随着时间的流逝,早已断绝,洛杳因他而死,他便也想随他而去。

      可持羽却告诉他,洛杳没有死,他会来鞑靼“找你”。

      虽不知这话是真是假,可也就是从那一刻起,他于暗无天日的鞑靼军营里,苟且活了下来,并且有了虚无缥缈的期盼……

      期盼吗,他想到。

      可惜他爱的人已经不爱他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0章 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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