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9、拯救 ...
-
·
晏随的话轻描淡写,但要让一个金融界泰斗级的人物跌落神坛,其过程有多凶险可想而知。
季榕一下就猜到了是谁在背后筹谋。她说“她来”,原来并不是敷衍。
“赵恪亭不是什么好人,他倒台对你来说不见得是坏事。能趁机脱离,你该高兴才是。”面前的汪伶伶已形同流浪汉,季榕说不上同情怜悯,却也再恨不起来。
人总是对自己得不到的东西心存妄想,就像她,曾经那么的执着于父母、晏随。
“赵恪亭是个混蛋,你又当自己是什么好人?”汪伶伶痛哭着摸了把脸,泥巴和花掉的眼妆糊成一团,使她看起来像个刚从坟茔里爬出来的女鬼,“为什么所有的好事偏偏都让你赶上了?为什么?我不甘心!”
季榕说:“不,上帝是公平的,当你得到财富的时候,便会让你失去亲情,当你获得事业的时候,便会让你失去爱人。”
她把自己的心里话告诉了汪伶伶,却又觉得这些话对她全无意义。汪伶伶在自己编织的幻境中泥足深陷,早已挪不出脚步。
可恨之人必有可怜之处。
“你走吧!”季榕说,“这次我放过你。但记住:没有下一次。”
“我不用你可怜!”汪伶伶又哭又笑着从地上爬起,指向季榕的手指缝里夹着湿漉漉的尘土,“苍天饶过谁?我们等着看!”
季榕沉默地看着她狼狈离开的背影,像一条无家可归的丧家犬。
汪伶伶长得好看、唱歌好听又努力勤奋,如若走一条正路,本该有光明灿烂的人生。但她不相信自己,却把希望寄托于最靠不住的资本。资本这东西,向来捧高踩低、欺软怕硬,若你没有让它觊觎的东西,所剩结果唯有被吃干抹净。
手心还在向下滴血,胳膊上薄衬衣也被染成了红色。晏随捧起她的手眉头紧蹙,说话的语气不容置疑:“我带你去医院。”
“不用了。”季榕这才发现两人动作暧昧,不着痕迹地与他拉开两人的距离,礼貌地抽回了手,“我先让家庭医生过来看看,如果有必要再去医院。”
“伤口不浅,家庭医生来不及。”晏随不由分说去拉她的手,季榕却站在原地未动,态度坚决,“这伤不像是意外,如果院方报警,汪伶伶就真的没有未来了。”
晏随脸上的恍惚一闪而过:“你……”他意外于季榕说出这样的话。她从前肆意妄为、行事乖张,从不不懂得得饶人处且饶人的道理。
“人总要长大嘛,”季榕无奈笑答,“我有天天了。”
因为有了软肋,所以明白了“做人留一线”的道理,不能让他因为自己总是陷于危险之中。
天色渐晚,风中有了凉意。院里的灯亮了,照在脚下盈盈一团暖黄。
他们眼中似有千言万语,却最终还是相顾无言。
“天黑了,我就不送了。”楼中传出了天天与小方笑闹的声音,季榕下了逐客令。
晏随脚步似有千斤重,却还是点了下头:“有什么事,你随时都可以找我。”
“好的。”季榕敷衍着答道。
·
家庭医生住得很近,查看过季榕的伤口后上了药,边收拾药箱边嘱咐,“这两天别沾水,也不要吃过于辛辣的食物。给你用了美容级别的疤痕贴,留疤的可能性比较小,但是,”医生伸出手指,指着她郑重地说,“遵医嘱,不、要、作。”
季榕的那张嘴他再清楚不过,无辣不欢,还满是歪理。
季榕认认真真答应了。胳膊和手上的伤口后知后觉,直到医生给消过毒后才开始跳疼,她咬着牙根强忍着,亲自送医生出了门。
天天最怕白大褂,跟小方和保姆躲去了游戏室,到现在还没有出来。季榕终于有了空闲,打开手机查了近几天的经济新闻。
网上公开的信息不多,有价值的唯有一条——
杉木资本今日凌晨发布公司股东大会决议公告,免除了赵恪亭的董事长职务。
季榕单手截图,把公告内容发给了Marissa。几乎是下一秒,一条视频经由Marissa的微信发到了聊天框里。视频长约2分钟,主角正是被踢出杉木核心层的赵恪亭。
背景里的椰子树高大茂盛,赵恪亭被几个花衬衫的蒙面当地人按在角落里拳脚相加,满屏充斥着绝望的“HELP”求助声。
果然如晏随所说,赵恪亭躲去了东南亚。只是他一下飞机便遭遇了抢劫,身上的金钱首饰不但被洗劫一空,还被揍得鼻青脸肿。
母亲程琳向来出手果决,致力于将人置之死地,从不屑于这样小家子气的泄愤之举。视频既然出现在了Marissa的手上,想来是李季景的手笔。
李季景骨子里是小市民的睚眦必报,能得他这样“关照”,怕是这人不止惹到了她这么简单。
·
人迹混杂的城中村中,汪伶伶蹑手蹑脚踩过满是污水的小巷,行色匆匆地进了一幢老旧的居民楼。
防盗门年久失修,关门时发出“哐当”的剧烈声响,上面的绿漆随着铁锈剥落,掉在地上。
黄色的粘板木门裂开了口子,没贴瓷砖的水泥地面已看不出从前的颜色,鞋底踩上去仿佛踩在了粘鼠板上。
空气中弥漫着酸腐难闻的霉味儿,汪伶伶呼出一口气,摘了头上的帽子和脸上的口罩。
她的银行卡早在与亚文打违约官司时便被冻结了,一直靠着赵恪亭的副卡苟活着。如今赵恪亭出事儿,那卡自然没了用处。
她被赶出赵宅时什么也没带,只有身上戴了几样高奢品牌的首饰。典当行给出的价格堪称白菜,时尚的宠儿在真金白银面前不值一文。
拿到手里的钱尚可勉强度日,但她羞于透露自己的身份,只能在城中村租住这种不需要身份证的房子。
肚子饿得咕噜噜直叫,汪伶伶从塑料袋里掏出便利店刚买的方便面,倒上热水盖上了盖子。
手上沾着的泥土已经干了,裂开成一块块似皴裂的老树皮,手背上还有季榕的血渍。
她此时才如梦初醒,心中一阵后怕。冰冷的水流冲刷着手背,带走皮肤上的泥渍。香皂把手搓得红肿起皮,那骇人的血腥气才淡了下去。
汪伶伶终于松了口气,关上水龙头抬头,不期然看到了镜子中那个宛如厉鬼般的自己。
她年少成名,虽算不上大红大紫,却也引得不少年轻帅气的少年一掷千金。粉丝簇拥、众星捧月的日子她过过,短短数载,却已恍如隔世。
喉间酸涩似塞了苦杏,她转身回了客厅,揭开了方便面上面的盖子。
红烧牛肉的香气顺着热气四散在空气里,汪伶伶掰开一次性筷子,坐在已看不出底色的沙发上,狼吞虎咽吃着她今日的第一餐。
未嚼碎的面条呛进了气管,汪伶伶咳嗽着将食物喷了半桌子。她呼吸困难,手忙脚乱间打翻了桌上的泡面盒,涨红了脸猛地将肋下撞向桌沿。
海姆立克法挽救了她的性命,但口中吐出的污秽将本就脏乱的茶几搞得更加狼藉。
汪伶伶瘫坐在沙发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眼泪忽然大滴大滴落下。起初只是小声的抽噎,后来干脆呜呜大哭起来。
怎么就混成了这过街老鼠般的样子?
·
门口响起“咚咚”的敲门声,汪伶伶被吓了一跳,心道是外卖员送错了地址,没有理会。
而这敲门的人似是铁了心的要等她开门,不开便不罢休似的。
汪伶伶把脸上的眼泪一抹,气势汹汹拉开了木门:“没订外卖,你走……”
她的话说了一半骤然止住,脸上露出惊骇的神情。
门外并不是外卖员,而是季榕。
·
季榕手上缠着纱布,身上换了身普通的牛仔T恤,旁边的助理手里紧紧抱着气罐,看向她的表情满是防备。
汪伶伶四下看了眼没见到警察,默默松了口气,佯装凶狠地问道:“你来干什么?我没钱赔你!”
“我来救你。”季榕并没被她吓到,语气平淡地回答。
有哒哒的脚步声从楼下传来,越来越近,汪伶伶怕她引人注目泄露了自己的行踪,忙打开防盗门把人拉进了门。
“汪,汪伶伶,我劝你谨言慎行啊,我可是带了辣椒水!”小方同样惧怕她发疯,站在角落里一边哆嗦一边给自己鼓劲。
汪伶伶冷哼一声,无所谓地像个女流氓一样大喇喇坐回了早已塌陷下去的沙发上,拿起抹布徒劳地擦着肮脏的桌子:“看着什么地方能坐就坐吧!”
屋子里只有一张沙发和一张床。那床垫黑黢黢德地,不知有多少人睡过。
季榕站在她身侧居高临下地静静看着,汪伶伶如坐针毡。
她气急败坏地把抹布一摔,站起来大声质问:“你来找我就是为了看我擦桌子的?告诉你,我没钱赔你。如今我烂命一条,有本事报警抓我。”
季榕冲她挥了挥绑着绷带的手:“你伤了我,就想这么轻而易举的逃过一劫?你没有钱,我可不这么觉得。”
“我有钱?”汪伶伶像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笑话,捧着肚子在沙发上打滚,忽然眼中冷光一闪,坐直了看她,“我有钱会住这种老鼠窝?我若有钱……”
她话说到一半突然顿住,只见季榕从包里掏出一份文件,隔着桌子递到了她的面前。
“你有钱。”季榕说。
汪伶伶惊疑不定,看着那份似合约一般的东西,犹豫着伸出了手,却又停在半途:“这是什么?”
“卖身契。”季榕的嘴角勾起一抹微笑,狡黠地说,“或者叫——《劳动合同》。”
汪伶伶迟疑着接过了那薄薄的几张纸,季榕松开手退后两步:“你网上爆出的丑闻太多,即便是我也没有办法在实证面前为你谋一条生路。去台前短期内是不可能了,但你身上有着我很喜欢的东西。”
“你的体态在圈内是独一无二的,你的舞蹈让你可以胜任女团队长的角色。我有一家经纪公司叫‘榕树下’,如果你愿意,可以来为我带新人。”
汪伶伶的手颤抖着翻过手里的合同。她自初入社会便签到了亚文,合约内容厚得如同词典,上面遍布不平等条约,却不得不签。这是她第一次接触真正意义上的劳动合同,合同内容条分缕析,责任义务划分明确,令她心生动摇。
龟裂的表情让季榕松了口气,她说话的语气比之从前温柔不少:“虽然不能让你如明星一般飞黄腾达,但衣食无忧应该可以做得到。你愿意吗?”
“为什么?”汪伶伶努力控制着声音里的颤抖,如兔子般红彤彤的眼睛抬起望向季榕,疑惑不解地问,“我曝光了你的过去,甚至伤害了你的孩子,让我烂死在这泥潭里才符合你季榕睚眦必报的性格。为什么你仍愿给我一次机会?”
“我有一个孩子。”想到天天,季榕的嘴角不由擒起温暖的笑意,“他像天使一样天真无邪,我希望他在美好的感情中长大。当人们说起他的妈妈时,都会告诉他我是一个温柔善良的人。”她微微弯腰,直视着她的眼睛再次确认,“汪伶伶,你愿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