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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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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暮,茶褐色的蝉栖在湿润树干上,触须踌躇,嘶鸣声吟吟。直到背壳越来越透明,薄如银丝,弱小的裂空声才在痛苦的尽头诞生。
柔浅的身躯从老旧的躯壳中蜕生,鲜绿之色振作。
乌瑾站在树下,看着蜕壳砸在脚边,神色寡淡,旁若无事地路过离开。
众生有道,是为新生。
乌瑾刚进屋,就闻到房内传来的缕缕饭香气,她看向从来没有开过火的厨房,思考起贼进屋做饭的可能性有多大。
后面想起来,是辛。
昨日这人带着一条狗登堂入室之后,就没有再离开过。
听到开门声的辛从厨房探头出来,他明朗笑着,眉目清爽干净。腿边趴着的一团白,尾巴都快摇成螺旋桨了。
“你回来啦。”
“你怎么还在这?”
声音交叠,乌瑾的质疑声占据了上方,她一脸的疏离。
辛匆匆关了火,满心欢喜地解释起原因来。
长话短说就是——狗饿了。
乌瑾家里找不出任何可以称之为食物的东西,于是辛花了不少时间置办采买,填满了冰箱,又为了那点烟火气,辛勤做好了一顿饭。
乌瑾掠过桌上那顿色香味俱全的饭菜,却只是冷冷地下了通牒:“吃完就走。”没那么不近人情,但也仅限于此。
这道逐客令砸下,一人一狗睁着无辜的大眼睛望着乌瑾,她只留下个冷漠的背影。
乌瑾回到房间,又翻开了那本卷起褶皱的日记,笔尖停在纸页上,却迟迟没有落下。
外面锅碗瓢盆热闹地像在办晚会,狗儿这个难听的吟唱呜咽个不停,中途偶有传来轻声安慰的人声,又很快被那呜呜叫声盖了过去。
乌瑾无奈起身,拉开门出去。
桌上的饭菜一动未动。安楚将自己的空狗盆拱得惊天动地,辛正半蹲着温柔摸着小狗脑袋。
乌瑾盯着辛,用眼神无声询问着这是闹哪出。
辛将安楚的脑袋压低了些,藏在了自己身后,歉意说着:“人不来齐,它没胃口。”
这一人一狗都很难打发,为了早点送走引导者,复归平静的日子,乌瑾只能压住情绪走到桌前坐下。
一瞬间世界都安静了。
辛眼中露出光亮,先把给安楚准备的吃食放好,然后满脸期待地坐在了乌瑾对面。
只是乌瑾却没有动筷的打算,沉默地垂下眼睑。
“你不吃吗?”辛怯生生地发问。
没有回应。
“会很好吃的。”
依旧没有回应。
对面坐着的仿佛是木雕、是冰塑、是泥人,乌瑾给于了引导者该有的尊重,也划清了最后的底线。这是最后的表态,莫再逾矩了。
辛明白了过来,这桌美味好看的饭菜变得冷硬起来,散发着丝丝冷意。安楚湿润的鼻子在他裤脚边蹭了蹭,又轻咬,焦虑在传染。
太安静了,令人不安的安静。
乌瑾已经放空了神思,幻想自己身处潮湿闷热的雨林,飞虫在瘴气中盘旋,粘稠压抑,透着死气的危机。
大片黏腻的液体从空中砸落,拖断了翅膀,扭断了足器,复眼所见是五彩斑斓的白和黑。气泡鼓又落,膨又灭,如同生命的喘息。
低等生物思考不了明天,拥有不了过去,当下、当下、只有草灰似的轨迹引导着它们探索当下。
深渊般的当下。
辛主动打破了太过沉默的氛围,他推开了椅身,歉意又拘谨地对乌瑾鞠了一躬道:“打扰了,我们先回去了。”
注定了一无所获,那就不要再给人带来困扰。
乌瑾僵硬的四肢从那斑斓多彩的琥珀油中挣脱,感知到模糊的声音后,机械地点头,虚无地注视前方。
辛在玄关处看向始终坐在那一动不动的乌瑾,他轻轻开口,说出了此行的目的:“乌瑾,芜去世了。”
只是乌瑾依旧很平静,那双琉璃似的眼瞳,游离又飘忽,她施舍不了多余的表达。
辛沮丧地合上门,在锁舌弹出的那一刻,他听到乌瑾平静启唇:“我知道,我很难过。”
···
无人知晓乌瑾的身份,包括她的引导者。
她的出现、她的经过乃至她的消失都是混沌之态。有些人看见了,就有些人遗忘了,有些人引领了,就有些人迷途了。
只需要记得一件事就好,她的存在有人在乎。
这也是历任引导者需要做的事。
但随着白昼愈长,夏季绵延,乌瑾变得越来越古怪。
沉默寡言地游走在人群的边缘,厌倦疲惫地拨动周而复始的日子。她的身影越来越透明,在湖畔静坐,在高楼仰止,在断桥彷徨。
直到乌瑾看到水中另外一个自己后,那本日记就启封了。
芜作为乌瑾第三位引导者,熟知她的一切变化又无能为力。
“今天又是怎么回事?”仿佛陷入了恶性循环,不能用人类视角解释的怪事接二连三地出现,芜发出喋喋不休又暴躁的质疑,“你之前明明都很正常。”
乌瑾不置可否。
在生活更大的动荡期出现之前,一切都能够自诩正常,只是耦合因素的叠加,崩塌就悄无声息地出现。
但那一日,乌瑾却在电话中开了口:“我看到了自己的命运。”
缄默顺着这条脆弱的线将两人连接在一起,那头微弱的呼吸声证明芜还在听。
许久,那边艰涩开口:“是什么?”
“那不重要。”
彻底失了风度的急吼,掩盖这底下的悲伤:“不重要?那什么叫重要?”
乌瑾平静地点头,哪怕对面看不到,陈述道:“夏天,结束这个长夏最重要。”
百年之内无人能看懂的对话,令乌瑾和芜之间的关系一度僵着。
乌瑾不解释。
芜自然也不明白,四季周而复始,夏天自然地过渡为秋,何为结束这个长夏。
必定是有人疯了,芜想着,希望那个人不是乌瑾。
直到芜离开前,他也没有再就此事问过乌瑾,或许他揭开了真相,又或许这一切都不重要了。
···
乌瑾又遇见了那位年轻的引导者,和他的狗。
只是这次那个孩子更加拘谨了,辛远远朝乌瑾点了点头,就牵着安楚走入了另一条小道。
他没有离开,也没有靠近,只是沉默地守护,两人在某个路口还会继续重逢。
乌瑾由着他去,她记得芜的叮嘱。
今天乌瑾的目的地是一座古桥,桥栏残缺不全,多处崩裂缺损,它不漂亮也没有任何特殊意义,已经鲜少有人问津了。
乌瑾站在桥中央向下俯瞰,曾经清澈见河床的溪流已草草被人工改道,再不眷念此处。满目黑水,阴气沉沉。
没有意义的桥,横亘在一条死去的溪流之上。
极致的透明与黑都能给于倒影,乌瑾盯的时间久了,就看到了自己那张疲态愈浓的脸。
只是今日又有点不一样了。
声音,黑水之下传来了声音。
恶毒的语言是最恶毒的诅咒,不是被稀释了、被遗忘了,而是这世间有人代为承受了。
乌瑾静静听了许久,未赎之罪的阴影投射。随着世界越广阔,人心越逼仄,时间愈漫长,恶意愈昭昭。
直到一声嗷吠,将她拖回现实。
今日能听到那些声音的貌似不止乌瑾,辛和安楚不知何时来到了她的身边,看向她所看之处,感受她所感知到的恶意。
乌瑾已经很少在他人身上看到这种情绪了,在同情之上,类似悲戚。
但这并不是乌瑾需要的,她视线掠过,调整了站姿就准备离开。
“有什么我能帮你。”被遗留在原地的辛无助地喊道。
安楚也“汪汪”叫着随身应和。
辛的语气中甚至带着乞求:“所有。”
但乌瑾并没有给予回复,将自身命运托付他人相举,既是对他人的不公平,也是对自己的不尊重。
什么都不需要,这就是乌瑾已经习以为常现状。
她不是救世之主,她只是被选中之人,仅此而已。
所以乌瑾离开了。
但这次辛和安楚却不再退让,而是固执地跟了上来。
乌瑾突然怀念起来芜,那人脾气虽然坏点,但是没有这么执拗。
如果是芜,他不会这么做的。
芜只会在某个阳光晴朗的午后,致电过来与乌瑾客套两句,然后突然开始“友好”问候。不把苦难当苦难,怒骂嗤笑之余,他们又轻轻揭开一页宿命。
辛太年轻,他自己以为努力了,就可以改变。于是追随着乌瑾,看着这个女人如何孤独游荡在这世间,目睹她是如何赴往他人的地狱之中。
深夜那点火光,明又灭。
楼上的小孩今夜没有哭泣,许是他的父母今日心情好,又或是他今天的表现不错。
乌瑾竟久违地听到了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的笑声,虽然很快就被各种嘈杂的视频音覆盖。但在此之前,这家的“债”短暂地还清了。
不知道能维系多久,乌瑾无聊地将头倚在手臂上,浅叹了一口气,长长的睫毛垂下,眸光轻掠,不经意间她看到了楼下那个熟悉的声音和一团白。
夏日虽长,但不友善。
辛和安楚已经在楼下站了许久,他们抬头看着那扇窗户,不敢再冒然上来。乌瑾的不欢迎是那么明显,已经没有信心再被接纳了。
辛蹲下给安楚喂了点水,给这颗毛绒绒的大脑袋安抚了一下。安楚这阵子也变得稳重起来,知道撒娇这套没用,就安分地陪着辛,做引导者该做的事。
忽然,辛的瞳孔放大了些许,他偏头过来,就看到乌瑾站在了他身侧。
辛的声音中都是藏不住的喜悦:“你……”
恰巧路过又正好停留的乌瑾沉默地看了会这两个可怜兮兮的家伙,眼梢微不可察地轻抬,她说:“这个夏天真热啊。”
长夏不知何时能够结束,或许是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