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烙印》然疑作

1、烙印 他身上

　　他身上有军人的烙印，她第一眼看到他时就发觉，还是那个时代的军人。
　　她尝试对他敬了个军礼，此时他虽然被营养舱固定住了身体，但眼里迸发出惊喜的光芒，好似漂泊许久寻到了家的归属。
　　据不完全资料表明，他来自八百年前的远征军队。
　　宽厚板正的肩背，因长期营养流失而瘦削结实的体格，甚至微量由14C衰变来的N，无一不诉说着地球最后给予人类的烙印，她想到这里皱了一下眉，发现自己竟很难抛却他是一本活生生的地球人类教科书的想法。

　　他醒来的第一想法是，人类成功了。
　　灵敏的体征监测系统在他张开眼的第一刻将一份语言清单柔和地投射在他眼前，并随着他的目光滚动至最后一行的地球语系，在他的凝视下打开，第一行便是“汉语·中文”。他此时才来得及感慨，“今夕是何年”！

　　他在她眼里将“士兵的本能是战斗，军人的天性是服从”这句话诠释得淋漓尽致。他干净利落地控制饮食（只吃食之无味的营养膏），一丝不苟地进行枯燥高压的复健训练，兴致勃勃地借助AI翻译器学习当代通用语言。既然如此，不妨就让他做一本教科书吧。

　　“我们是在执行边境任务时遇到的你。”相别于那日她作为总医师身份所穿的无尘白衣，她今日一身黑色制服，象征军衔的银色星星在肩上闪闪发亮。“你的冬眠舱太破旧了，连小辰都差点把你判断为宇宙垃圾，在捕捉扫描的时候才发现你的船舱上有太空远征军的标志，通知我进行紧急救助。”
　　“幸会，来自地球的老古董。”她旁边一个银发姑娘向他伸出手。“庚辰，联盟驻军AI。还好我不喜欢清理我的数据库，并常年搜集一些在战火中遗失的上古传闻。”
　　“你有幸成为了联盟认证的活得最久的人了。”
　　“我……”他看起来并不习惯这种半非正式的谈话方式，又好像是在组织新学的词语，“我能再次醒来，见到人类，便是万幸。”
　　“这对你来说是莫大的幸运，对于联盟来说何尝不是莫大的幸运？”她指向舱外，流光皎皎，回旋成一个古早的梦想，“你看你穿越了多少程星辰大海才来到如今。你的存在便是历史的证明。”

　　次日，他收到联盟的邀请信：在完全适应银河联盟环境后，他可以选择一、加入“溯源”工程，成为联盟历史系顾问，梳理八百年前的地球人类发展史、并回答重要问题：人类如何使用简陋的航行技术离开地球走向太空？二、加入军队，促进现代化军队改革；三、通过联盟基础培训后，自由选择职业。

　　“其实现在的人们正处于一次大战后的混沌时期。星际海盗稀稀落落地游荡在各大城市群之间；经济已经过了增速最快的恢复期，技术有待取得新的突破；银河系内部的探索濒临结束，而部分保守人群基于对外远征又争吵不休；各大城市人民的生活质量优越，而思想方面却渐趋空洞……联盟又处于人类历史上的分水岭了。”
　　她又一次邀他共同在露天甬道散步。这次他从轮椅上站起来了，仍觉得她那么高挑挺拔，在微重力环境的培育下像一棵优雅的白桦树，眉宇间的庄重倒抛却了纤细的漂泊感……他隔着万里星河与数不清的岁月，竟看到了自己的老上司的影子。
　　“她当年只是讲了一句话，‘走出去’！相对封闭的银河系悬臂边缘在那时造成了一种探索外星系的渴望，人类向往营造一个宇宙级的文明，期待着无限可能的交流与碰撞，”他回望她那日所指的方向，似乎看到了坚定而年轻的目光与年老愈深刻的眼眸交汇在某个不知名的地方，“我是远征军的先锋。联盟的第一个问题我其实现在就能回答，我们当时的唯一目的就是‘走出去’，没有目的地，不计回程，遑论生死。”
　　“啊，这便是大航海时代的起源。”
　　“那个时期我们流行过一个词叫‘思想烙印’，可能我们便是一群刻上了思想烙印的人吧。”
　　“这样说来，我们都是这‘思想烙印’的后代。”
　　人类何尝不是从始至终地致力于开拓呢？她想。或许从原始人走出肥沃的东非大裂谷的那一刻，就注定了他们将永远走向更开阔的一方天地，去书写更璀璨的人生，编织更广博的故事。

　　有些烙印属于时间，有些烙印独属空间，而有些烙印却深深刻在人类的血脉里，兜兜转转，一切似曾相识，重回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