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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禁止吸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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涂岸在原地伫立许久,那背影颤动的频率没什么变化,反倒越发剧烈。
他头一回进棚的时候才大二,愣头青一枚,连词都说不清,倒是自我感觉良好,也被当时的老师从棚里赶出去过。
他至今都记得被赶出去后的那个下午。
那天是个艳阳天,他茫然地顶着正上方的烈日在街上游荡,漫无目的。晚上发现皮肤晒伤蜕皮,露着粉色的嫩肉,不碰都抽着痛。
此刻,面前的背影也像他当年那样无措。
雾蒙蒙的天为她轮廓镀上淡淡的柔光,连发丝看着都脆弱。
涂岸深深叹口气,缓步朝她靠近。
“怎么办呀......”风将她含糊不清的声音送过来,咬字不清,带点呜咽。
“不知道......我查查吧。”越靠近,她的声音渐渐清晰。
“哎?百度百科说他才三十呢......哪有这么老派的人?我怎么觉着他比我爷爷还老派呢啊哈哈哈哈!”她肩膀震颤的幅度越来越大。
“真的哎哈哈哈哈哈......我真觉得他跟我爷似的,能从西装口袋里掏出手帕呢......”
涂岸在她侧后方站定,右手从西裤口袋里拿出来,手里没拿东西。
景烟染察觉到什么,猛地向后方侧头看过来。
她满面笑意忽而僵住,眼睛眨巴几次,愣住。
电话那边的人喂了几声,涂岸靠得近,能听出电话那头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带着浑不吝的笑意。
时间静止。
“完咯。”不知过了多久,她鹌鹑似的缩缩脖子,对着手机飞快地说,“晚点打给你。”
景烟染转身,她胳膊原本叠着伸到天台外,随着她的动作缩回来——
她指尖夹着一根烟。
烟纤细修长,烟雾袅袅地朝他飘过来,丝丝缕缕。味道不呛,带点清新的甜,钻进他不设防的鼻腔。
涂岸眉心皱得更深:“掐了。”
景烟染还没从惊吓中缓过神来,将烟摁灭在吸烟点里,丢进去。
氛围凝固。
“我像吗?”他忽然问。
“嗯?”
“你爷爷那种,随时能掏出手帕的人。”
“……”
天台刚下过雨,龟背竹的大叶片上积着水珠,小水珠越滚越大,间或嘀嗒一声,顺叶片下落,砸在地上。
嘀嗒、嘀嗒,是不知何时会走针的计时器,是天台唯一的声音。
每一声都砸在她心口。
不知过了多久,景烟染清清嗓子:“涂老师,对不起。”
大概是没想到棚里的刺头这么快认错,涂岸眼中闪过片刻错愕。
她规规矩矩地说:“我错了。”
“错在哪?”
“错在不该让你听到。”
“什么?”涂岸难以置信地侧耳,“我以为是不该背后说人坏话。”
景烟染挺困惑地睁大眼睛,仿佛他才是不可理喻那个。
“怎么可能?人生来就要评价他人,也要被他人评价的呀。”
说这话的时候,她眼睛亮亮的,带着某种率性与天真。那点亮光像乱蹿的火星,因为不可控,所以刺眼。
仿佛怕他没听懂似的,她继续说:“就好比您点外卖,要是只给好评不给差评,那好评还有什么意义?”
“歪理。”他不带波澜地说。
“对不起。”她万分真诚地说,“我以为天台没人来。”
意思是下次会找个没人的地方,再说你坏话。
涂岸拇指关节抵住太阳穴,有些头疼。
景烟染提口气,说:“您在棚里那么逼女生,她会下不来台。那个场景尺度很大,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难堪是人之常情。”
“你以为配音演员是做什么的?接角色之后,喜欢的部分就录,不喜欢的部分就闹着不录?”涂岸注视着这位格外敢说话的新人,“职业精神是最基本的。”
景烟染不认可:“您明明可以清场。”
“你怎么知道我们没有清过场?”
景烟染一愣。
涂岸:“你不过在棚里待了两个小时,就忙着下结论,忙着出头。”
“你太莽撞。”他说。
“那我就该冷眼旁观吗?”她依然不认可,“也许在您入行的时候,棚里将人骂哭是常事,但现在时代变了。”
涂岸没理会,沉默许久才问:“你为什么想当配音演员?”
这个问题,他问过公司里所有小孩儿。
在这些小孩儿里,景烟染是他见过最不像的。
这行既有艺术行业的虚无,也有幕后工作的辛酸,明明付出的努力不比谁少,门槛更是不低,但却是群注定不会站在舞台中央的人。
因此,任何玩票性质的人,注定在这行干不长远,唯有天赋、热爱、努力缺一不可的人,才能走下去。
她是他见过最不像的。
不像是个能守住寂寞,走下去的小孩儿。
景烟染没想到他忽然岔开话题,歪头思索片刻。
“为什么?”他催促。
“因为我能。”
说话间少女微微仰头,带点锐气与骄傲。
这个回答让涂岸沉默许久,景烟染确信他不赞成这个回答,却不知道为什么。
涂岸视线落在灭烟点,她刚刚掐灭的烟还扯着细细的白丝,往天空上飘。
“你不该抽烟。”
景烟染脸色瞬间一沉,半点笑意都不剩了。
别的事都好说,就抽烟这一样,别人不能说教,谁说她跟谁急。
景烟染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又迎上他的视线,带点反叛地说:“个人选择。”
她脖颈僵着,微微昂起,神色防范,就差说关你屁事。
涂岸对她的态度不敢苟同,皱眉摇摇头。
这动作神态太过老派,像个无法理解破洞牛仔裤的长辈。
聊了这么许久,景烟染已经将涂岸打为跟她爷爷同样老派的“封建人士”。老一辈的人迷信权威,从不敢贸然挑战。
同时也对诸多事物带着刻板的认知,一板一眼地矫正所有出格与偏差。
涂岸要真是老年人那也没什么,人总会对老年人有敬爱之情,偏偏他才三十岁,又老气横秋地规训这,规训那。
很让人心烦。
她靠近盯着涂岸,一字一顿地——
“涂老师,大清亡了一百多年啦,瞒你来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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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点,新人们依然是集体听棚,是郑薇导演的棚。
她说话温温柔柔,棚里氛围和谐友善,刚经历过涂岸棚里的血雨腥风,大家都松口气。
郑薇导演的是一部知名动漫的暑期档电影,主要角色的配音都是圈内挺出名的演员。她还给新人们机会,让大伙进去录个群杂。
群杂配音跟拍戏的群演差不多,都是衬托主角的,只不过群演是出镜,群杂是声音出镜,都起到个烘托环境的作用。群杂任务就是根据不同的场景随便说点什么贴合氛围的词,让画面看起来不那么干巴。
基本都是好几个人一起进棚,挤在一起说这说那,还挺有意思。
薇姐这场群杂的场景是集市,叫了五六个人在录音棚里站着。
景烟染也被她拉进去,跟大家挤在一起。
“你们都是第一次录群杂?”薇姐问。
棚里五六个人,除了景烟染外,都点点头。
薇姐挺温柔地笑笑:“行,等我抓个人带你们。”
薇姐出去没一会儿,就带回来一个人,是刚才那位短发女生。
薇姐将人推进棚里:“阿枫是你们学姐,跟她学。”
阿枫也不扭捏,走进来指挥新人。
“集市场景不难,提前分工做好区分就行。”她干练飒爽地说,“卖东西的小贩、逛集市的情侣、玩闹的小孩.......每人挑个身份。”
有人问该说点什么。
阿枫回:“说什么?想说什么说什么,符合集市这个规定情境就行。”
她说得简单,但群杂没台词,属于嘴在前面飞,脑子在后面追,干什么都有。
有单句循环不知所云的、有重复旁边人后几个字的复读机、还有纯粹胡说八道不知所云的......前几次录的东西像精神病院实录,根本用不了。
薇姐又一次喊停。
阿枫气笑了:“刚刚我耳边那声咩~~是谁啊?羊叫??”
被她点名的男生挺不好意思:“紧张了,实在不知道说什么。”
“你不是卖肉的吗?吆喝啊、介绍你这肉新不新鲜,这不都是人话吗?”
男生挠挠头。
棚里好几个新人都不知道该说什么,阿枫给每个人都提示了两句词。
轮到景烟染的时候,阿枫扫她一眼,依然是无缘无故的冷眼,脸色也不怎么好看。
“刚才不错,继续。”
虽说是夸奖,但也干巴巴的,听不出多少欣赏的意思。
顺利录完已经快五点钟,薇姐让大家休息一会。阿枫站在录音棚里整理台词本,收拾凌乱的耳机线。
景烟染犹豫片刻,还是走进去,帮她解缠得乱七八糟的耳机线。
阿枫看她一眼,眼神依然算不上好,但没说什么。
从刚刚录群杂就能看出来,阿枫心不像嘴那么硬。
“我们开始的方式不太对。”她笑眯眯地搭话,“你好,我叫景烟染。”
她扫她一眼:“阿枫。”
“我听你声音耳熟,这会儿才想起来,我最近玩的游戏好多角色都是你配的。”景烟染说了几个游戏角色名,“都是你吧?御姐专业户。”
阿枫不由得多看她一眼:“耳朵蛮灵,这几个角色都还在保密期,没公布CV呢。”
“你音色很有辨识度。”她说。
“别谦虚,有几个薇姐都没听出来。”阿枫睨她一眼,“刚在涂老师棚里,怎么没见你这么谦虚。”
这话不带多少敌意,还有点开玩笑的意思。
收拾耳机线的功夫,景烟染就跟阿枫熟络起来,阿枫的确面冷心热。
三言两语,误会就说清楚了。
“我当时对你态度差了点,抱歉。”阿枫说,“我以为你在抢活。”
“我没那意思。”
“现在知道了,你挺强的,用不着这些小动作。”
景烟染被她直白夸奖弄得不好意思:“谢谢。”
“涂老师不是你想的那种欺负女生的前辈,大家都很敬他。”阿枫意味深长地说,“以后你就知道了。”
景烟染心说,我刚在天台把人得罪透了,我可能没以后了。
“他真的很古板,还总是教育人。”景烟染苦恼地说。
阿枫笑了:“这我无从反驳,你看看网上的帖子,有不少骂他爹味重的,我们看到都气死。”
“看到啦。”景烟染说,“我刚才气不过,偷偷上网看他恶评来着。”
“网络戾气重,有真实,但也只是片面的真实。”阿枫说。
“那真实的涂老师是什么样的?”景烟染问。
阿枫沉吟许久,跟无法轻易开口评价似的。
她缓缓说出反复斟酌的结论:“对我们来说,他不是导演,也不是什么老板。”
“那是什么?”
“是家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