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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漏舟又逢骇浪来 “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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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铛—铛—铛~~~”
浑厚绵长的钟声响起,似是要穿越云霄,睡梦中的人们被突然之至的声音唤醒了。
醒来的人揉揉惺忪的双眼,支起耳朵听撞钟声,是族长召集全村的爷们去祠堂呢!多少年的习惯了,村里有大事安排的时候里正就会拉祠堂前的老槐树那包浆的撞钟绳。来不及细想,爷们抓起身边的衣服就往身上套。
不多时,村里开门的吱嘎声此起彼伏,人们像水滴汇入江河一样,涌向祠堂。
等大家再从祠堂里出来的时候,每个人都举着火把,大家都齐齐往后山奔去~
三更天,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连虫鸣都已止了,可在后山那处,远远望去山中似有一条蜿蜒的火龙。那是举着火把的乡亲们,大家一边搜寻一边喊着春生。
常恩也在队伍里,可恨他如今年纪还小,身量未长成,只能在人群后面跟着。本来依着族长的意思,是让他先家去等消息。常恩不肯,他此时心急如焚,如何能在家里坐得住。族长这才允了他让他跟紧了。
山路上很多尖锐的石子儿,白天还好,晚上视野不好磨得常恩脚下生疼,还有那不知哪里斜伸出的枝桠将他的脸和胳膊划出道道血痕,偶尔一个不小心被绊倒还会狠狠摔一跤,他此时顾不上别的,爬起来继续往前走,一边走一边声嘶力竭的高喊着爹~~~娘~~~,期望他们听到自己的声音能给个回话,然而回应他的只有山谷中传来的自己的回声~
等走了一个时辰,有人发现了摔下山坡的刘氏。刘氏摔伤了腿,族长命人将她先抬下山救治,剩下的人继续搜山。
一直到天色将明时,才在山林深处发现了李春生。听着前面人喊着找到了,常恩心中一喜,赶忙往前跑,可随之听到前面有人窃窃私语道没气儿了。
他的身形一下子踉跄了下,晨曦微露中,山林深处光线晦暗无比,加之此时雾气很大,像是在梦里,常恩多希望此刻是在梦里。梦是反的,醒了就什么不好的事情也没有发生了。
抬脚的每一步像灌了铅一样,他不知道怎么走到人群的最前头的,映入眼帘的就是父亲躺在地上一动不动,身上被压着一棵成人腰粗的大树,众人正合力将那树抬走~
他踉跄的扑过去跪在父亲身侧。父亲此刻面容安详的跟睡着了一样,只是嘴角有些血渍。他的手轻轻触及他的脸,入手是一片冰凉。
他张了张口,却失了声,几息之后撕心裂肺的声音才从少年的口中发出来,“爹~爹啊~,你睁眼看看看看我,我是常恩,爹~”
他抓着父亲的衣角啜泣,脸上不知道是泪水还是奔波的汗水,落在唇角咸咸的~
族长走过去拍拍少年瘦削的肩膀,似是想安慰安慰,可千言万语最后都化成一声叹息,“节哀~”
那些安慰人的话此刻都是苍白的。
常恩浑浑噩噩的,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家的,刚到院门就听到孩子的哭声和着妇人的哭声,应是有人来报信了。这么大的事谁也瞒不住,总要面对,终要有人来操持春生的身后事。
村里知道消息的平时与春生家交情好的都来了,大家站在院子里看看能不能帮上什么忙,也是哀叹命运弄人~
“真是作孽呦~老天爷不给活路呦~”
“家里的顶梁柱没了,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呀~”
“是呀,当年季婶子拉拔春生一个都那么难~如今三个孩子都这么小,让她们娘几个可怎么活呦~”
“唉~”
常恩见到母亲的时候,母亲因为腿伤在身正倚在床上,整个人哭得要碎了,双眼红肿一片,眼里的泪还止不住的往下流。两个弟弟看着娘哭也趴在娘怀里哭得伤心,他们正是似懂非懂的年纪,只知道爹不会再回来了,娘也受伤了,又惊又惧之间看到屋门口出现的大哥,似是找到了主心骨儿,跑向哥哥身边。
常恩给弟弟们擦了眼泪,这才一左一右的牵着他们的小手走到母亲面前,他努力将眼泪憋回去,语带坚毅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娘,爹已经去了,但这个家还在,咱要往前看,从今往后,我给这个家撑门立柱。”
刘氏本是沉浸在失去丈夫的痛苦里,听着长子的话只当是在安慰她。朦朦的泪水中她抬眼看向三个孩子,她承受着丧夫之痛,孩子何尝不是承受着丧父之痛,可怜他们年纪小小就失了父亲的庇护。她爱怜的将他们揽到怀里,他们都是丈夫血脉的延续,从今往后她会背起丈夫那一份继续往前走。只是那泪水还是不争气的往下流~~~
族里考虑到李春生家如今的伤的伤,小的小,连个能主事的也没有,就安排了一位族叔主持了葬礼。
于记棺材铺的老板也就是如今永昌木作的东家也是仁义,着人送来了一口棺材并二两银子吊唁。
同村也有不少人陆续来上了奠仪,不为别的,都是乡里乡亲的,再说这娘几个着实可怜。有了乡邻们出钱出力的帮助,葬礼办得很顺利。
葬礼结束后,常恩谢过各位叔伯婶娘的帮助,他如今只有八岁,能做的也只有言语上感激一二,但是对于这份恩情小小的他已经铭刻在内心~
小院儿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只是再没了以往的欢声笑语~
常恩没有再去学堂,他很忙,每天早起要给母亲熬药,做饭,照顾两个弟弟。他芯子里到底是个成年人,能够承受苦难,可弟弟们不一样,这个年纪的小孩子乍然失去至亲,对性格的养成是非常不利的,所以他比以往更加精心的看顾弟弟们,这种照顾不仅是衣食起居,更着重心理的疏导。
都说长兄为父,用在常恩身上丝毫不过,尤其家里经了这样的大事,在两个弟弟的眼里,家里没了父亲,哥哥就是父亲般的存在,从此对他的依赖更甚从前。
常恩如今每天忙的脚打头,刘氏将一切都看在眼里。都说为母则刚,儿子都挺过来了,将这个家照顾的井井有条,她有什么支棱不起来的,就像常恩说的,日子总要往前看,慢慢的也不再整日消沉,开始好好吃饭,按时喝药,希望自己快点好起来。
许是想通了人就好的快,没过两个月,刘氏肉眼可见的好了起来。常恩见娘这样,心里总算舒了一口长气。他真怕娘一个想不开,如今娘身体好了,也想开了,日子总算在慢慢步入正轨了。
这日常恩还跟往常一样一早起来先做好了饭,又熬好了药,这才背着背篓去山上割猪草去了。
自从家里出了事以后,常恩就商量母亲买了两只小猪仔养在后院里。对常恩的提议刘氏自然是同意的,以前当家的出事前家里确实有了一点积蓄,可她这一病也花去了七七八八,家里总不能没个进项。只是苦了孩子,日日早起打猪草,还上不了学了。
她看向儿子远去的背影想起相公离世那日儿子信誓旦旦的说要给她撑门立柱,她以为是宽慰她的,没想到儿子真的做到了,这几个月,家里大大小小里里外外什么事都是他操持的,他也才是个八岁的孩子呀!
想到这里,刘氏又落下两行清泪,她赶紧用手拭了去,回头看了看,还好~常安跟常宁还在屋里吃饭,没让孩子们瞧见。
等她刚打算回屋,就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她还当常恩出门是不是拉下什么东西了,回来取了。
回身一看,门口已然站着三个人,刘氏眉头微拧,这些人她化成灰儿也认得,那是自己的亲爹并兄嫂。
“你们来干什么?”刘氏下意识的将手屈在胸前做出防备的动作,警觉的向后倒退两步。
只见他们并不着急答话,而是不客气的抬脚一步跨进院中,又打量着这个院子里的角角落落,那模样仿佛是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最后还是刘氏的嫂子王氏先开口,她语气带亲昵,眼角挑起似是带着些许伤感道,“妹子啊,妹夫去了这么大的事儿咋不给家里去个信啊~你也是有娘家的人,有娘家在,万不能让你陷进这苦日子里!”说话间她眼珠子滴溜滴溜的往里屋瞅。
刘氏嘴角扯起一丝冷笑。“是啊,我如今这好日子,可不就多亏嫂子帮衬的吗?”她这话原也没错,当年她嫁的这一家还是嫂子的老娘帮忙穿的线。
王氏听到这话,脸上有些不自然的僵硬。正想着怎么笼络笼络小姑子,就见从里屋蹿出两个小男孩,他们梳着一样的小辫儿,穿着一色的衣服,年纪看上去差了一两岁,面上长得有八九分相像,一看就是亲哥儿俩。
“哟~这就是我的没见过面的两个大外甥吧!长得真俊呢!”也不是她故意要吹捧小姑子,实在是这俩娃娃长得真是好,浓眉大眼的,要是换上一身红衣,保准跟年画上的福娃娃一样。
刘氏见她嫂子眼珠子又在孩子们身上打转就知道她没安好心,打掉王氏要抓孩子的手,跟母鸡护小鸡一样将两个孩子护到身后。
这个蛇蝎女人真是阴魂不散,这么多年过去了,还好意思上门来。当年她原本有个青梅竹马的钟哥。就是这个嫂子鼓动爹娘将她的聘礼提到二十两银子。
那时候普通人家娶个媳妇一般五两,十两银子就顶天了。钟家自然拿不出这么多。就是拿出这些钱,娶媳妇还要置办酒席、添置物事等等诸多花销。再说钟家不是只有钟鑫这一个儿子,他还有一个一母同胞的弟弟。若是娶长媳花上那许多钱,后头小儿子娶媳妇也得比照着来。一碗水端不平那可是乱家之源。再者,经了这事,钟家也见识到未来亲家不是那好相与的,就是长子千喜欢万喜欢,这亲事也成不了了。
两家的亲事被嫂子搅黄后,她又给爹娘吹耳边风,将嫁到了李家河村这个青州府最偏远的村子。说是嫁不过是披了一层嫁娶的皮,卖了二十两罢了。
这次来还不知道憋着什么坏呢!由不得她不警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