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箫长琴短[综武侠]》十一月天

74、移花宫（三） 花秀云正坐

　　花秀云正坐在窗下的矮榻上看账本，她约莫六七十岁的年纪，却执意照着二十岁姑娘的妆束打点。一身烟色牡丹暗花四经绞罗褙子，襟边还缀着金线绣的缠枝莲纹。
　　这身娇嫩华贵的衣衫衬托着的，是一张两腮没什么肉、颧骨高耸、遍布暗褐色的老人斑的脸。花秀云嘴角挂着一贯的得体笑容，看着像一位值得信赖的长辈，可那双眼睛，从头到尾没有一丝暖意。

　　沈静看着眼前这人，几十年来，她已经与其抗争过无数次了，可她从来没有成功过。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花师姐，这朱果、百年人参、紫玉灵芝这些灵药真的是宫主需要的吗？”她到底还是问了出来。

　　“师妹，你也知道宫主练功出了岔子，需要进补各种天材地宝，我怎么会骗你呢。”花秀云皮笑肉不笑地说道。

　　“别的东西也就罢了，”沈静顿了顿，“朱果，百年人参和紫玉灵芝可是有价无市的东西，市面上根本买不到，我和弟子们花了好几个月的工夫才寻着......”

　　“咱们俩都是为移花宫做事的人，兢兢业业几十年，我可是宫主最信任的人，怎么，你不信我吗？”花秀云拿出了她一贯锐利的眼神，以及自从她掌管移花宫以来养成的上位者气度。

　　沈静眉头微皱，没有做声，她知道她质疑了也没用，花秀云只会疯狂地用各个理由来搪塞她。
　　几十年前，花秀云是大宫主身边的侍女，而她跟在二宫主身边，二宫主把她当成亲妹妹一般，那时候花秀云只是有些阿谀奉承和争强好胜，还没有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她们的俩经常一起吃饭练武。
　　可后来无缺公子长大后，有一天，大宫主说终于能报仇了，二宫主则心神恍惚，临出宫前嘱咐她，若出了什么事，一定要照顾好大宫主，二宫主这样前言不搭后语的叮嘱，使得沈静忐忑了好久。
　　最终她等来的是，疯疯癫癫的大宫主，还有大宫主怀里抱着的，二宫主的尸体。几十年过去了，沈静依然忘不了那一幕，只因死去的那人，既是她的母亲又是她的姐姐。

　　“我正想跟你说件事。”花秀云突然说道，“我打算下个月起，把弟子们的任务量提高一成。我已经与其他几位峰主说过了，就差你了。”

　　“什么？”沈静微微张大了嘴巴，“提高一成？你可知道现在弟子们每天花多少工夫在花田和绣坊里？她们本来练武的时间就不多，你再提高任务量，她们哪还有时间习武？”

　　“她们来移花宫是当弟子，不是来当大小姐的。”花秀云不紧不慢地端起茶盏，呷了一口。

　　“这样下去，弟子们一定会心生怨怼，”沈静恨声说道，“你不是不知道，咱们现在能招到的外门弟子越来越少了。”
　　原本她还想说，去年内门弟子受不了这般使唤，走了好几个，话到嘴边，硬生生地咽了下去。这些内门弟子能离开移花宫，皆是花了大价钱贿赂花秀云，若她此时提起此事，说不定花秀云一怒之下，提高离开移花宫的价格。

　　“她们不想干，有的是人干。”花秀云振振有词，“咱们移花宫里面没有战乱，没有饥荒，每天都能吃饱饭。外面多少人想进来还进不来呢。她们走了，咱们再招几个便是。”
　　“你要是没什么意见，这件事就这么定了，毕竟我已经跟其他几个峰主商量好了。”

　　沈静看着她那张理所当然的脸，心里堵了一团说不出的闷气。她忽然想起樊青，那孩子来移花宫，是想认真学武的，她心中愈加后悔，不该带那孩子回移花宫。
　　她不想再跟花秀云争下去了，争也争不出结果，和以往无数次一样，沈静选择了沉默。她站起身来，只想早点回自己的玉衡峰，眼不见心不烦。

　　“对了，”花秀云叫住她，“听说你从外面带回来一个女弟子？”

　　“嗯，樊青这孩子天资很好，心性也不坏，她想学武，我便带她回来了。”

　　“我觉得还是男的好，你看看无影做的多好。”花秀云放下茶盏，“移花宫里里外外的事情都是他在忙活，都累瘦了。”

　　沈静眉头微蹙，抿了抿嘴不说话。

　　“依我说，以后咱们移花宫改招男弟子吧，不再招收女弟子了，宫里的女弟子够多了。”花秀云不紧不慢的说道。

　　“什么？”沈静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花秀云，宫主是绝对不会同意你这么做的，我也不会同意。你要是觉得宫里女弟子多的话，明年我们可以暂缓招收女弟子，可我不同意宫里招男人。”

　　“你急什么？”花秀云依旧坐着，笑容纹丝不动，“我现在只是提一提，以后我们再慢慢商量吧。”

　　沈静不再理她，转身便走，每次在紫薇峰前殿待久了，总让她觉得呼吸不过来。
　　她的心沉到了谷底，她知道花秀云这个女人想办成的事情，一定会疯狂地、不择手段地将其办成。若是有人不同意，花秀云便会如同蚂蟥一般，死死叮在违逆她的人身上。

　　多年以前，大宫主定下的禁令是，门下女弟子如无宫主允许，绝不能成亲。
　　后来大宫主后来闭关几十年，隔几年出关几天，也只到二宫主的坟前喝一壶酒，喝完便又回去了。宫中的权柄渐渐落在几位长老手里，花秀云便是其中之一。

　　移花宫与世隔绝，平日里依靠商队从谷外运来粮食、宝剑和衣物，再把移花宫的花、绣品和丹药卖到天南地北。两位宫主在的时候，商队是移花宫的附属势力。
　　大宫主不理事后，商队便成了移花宫重要的盟友，一开始花秀云和几位长老共同掌管与商队的合作。

　　其余几位长老也不是省油的灯，花秀云一个人斗不过。于是她想了个法子，把弟子们拉到自己这边来。弟子们最想要的是自由，她们不再像尼姑一样，在这深山里熬一辈子。

　　花秀云便改了宫规，允许弟子们成亲，允许她们与俗世家中的亲眷往来，不必再像以往那样斩断七情六欲，她自己也嫁给了一支大商队首领的儿子，花秀云便这样坐稳了位子。

　　大宫主不知道这些事，没人敢告诉她。她出关那几日，只会单独召见花秀云，大宫主一向喜怒无常，其他人也不敢凑到前面去。

　　一开始，沈静甚至觉得花秀云掌权是一件好事，以前的移花宫冷冰冰的，现在冰化了，有情人的可以嫁人，有爹娘的可以回家看看，就连她这样孤家寡人的弟子，也觉得移花宫比以前热闹了许多。

　　可花秀云做的事越来越过分，以往弟子们的主要任务是练功，练功之余才做些刺绣、侍弄花草的活计，以维持移花宫的运转。可花秀云坐上代宫主的位子时间长了，弟子们身上的活计越来越多。花田一扩再扩，绣坊的订单一张接一张，丹药也炼得比从前勤了。
　　沈静暗中算过，这些年花秀云手里攒下的财富，怕是够把整座大殿铺一层金砖。

　　弟子们越来越不堪重负，有能力的弟子早就走了，沈静叹了一口气，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她转身时，花秀云在她背后狠狠剐了她一眼。

　　并不只是沈静方才敢跟她顶嘴，事实上，花秀云只是看见她站在面前，心中便会妒火中天。

　　她恨沈静那张脸，沈静只比她小几岁而已，如今面貌还跟三十多岁似得，凭什么她还能保持着年轻美貌，狐狸精，这移花宫除了她全是狐狸精。

　　花秀云打开沈静送来的宝药箱子，收拾了几个盒子，开口吩咐：“去把这份朱果和其他几味药给我孙儿送去，他如今到了开始练武的时候，正是打地基的关口，这份朱果最合适。”
　　心腹侍女应了一声，捧着几个锦盒退了出去。

　　花秀云又看了看案上剩下的东西，紫玉灵芝，通体紫中透金，是补气养元的至宝，回头赏给无影。

　　最后是那株百年人参，花秀云将它从锦盒里取出来，搁在掌心看了很久，这百年人参果然是难得的宝物，参身粗壮，须根完整，一股浓郁的参气扑面而来。
　　“若是借半年后的那次机会，再加上这百年人参，说不定我能突破到明玉功第七层，到时候......我就能回到年轻时的样子。”自言自语到最后，花秀云的声音有些颤抖。
　　“该死，”她从牙缝里挤出来这几个字，“若不是我练功出了岔子，我此刻也该跟沈静一样，还是年轻貌美的模样，而不是天天顶着这张老太婆的脸。”

　　“研儿那个小丫头呢？在哪儿？”华秀云气急败坏的吼道，移花宫的弟子们确实走了不少，她身边得力的人越来越少，这几年她只能捞些小丫头伺候她。

　　“长老，我在这儿。”一个怯生生的声音从门边传来，妍儿一步一步挪到了花秀云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