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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大都(四) 大明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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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殿内,檀香袅袅。
殿内正中设七宝御榻,忽必烈坐在御塌上,早已年过花甲的他身形比几年前佝偻了些,草原上的狼王老了,目光之中,仁慈少了一分,凶狠狡诈多了两分,若非如此,如何能守住并扩张自己的领地?
他的身边坐着年轻的南必皇后,她是去世的察必皇后的侄孙女。
殿内设了宗室坐床,诸王、驸马列坐御榻两侧,在几人最前方,离御塌最近的地方,国师巴罗身披僧袍,善跏趺坐于榻上,闭着双目,手持一串佛珠。
在几人的后方,耶律铸的手指微微收紧,他右手搁在膝上,指节压着袍子的布料,压出一道浅浅的褶痕。
殿外丹墀,文武百官北向肃立,不得擅自踏入殿门。正中御道直通殿阶,把百官分为左右两班,
右班武臣,左班文臣。同品级之内,蒙古、色目臣子居前列,汉臣在后。
殿阶旁,译史、侍仪使垂手待命。全场寂然,静候宣唤。
忽有内侍传报,一声一层递下,自殿内落至丹墀:
“公主兰夕入见 ——”
丹墀百官齐齐垂首,不敢仰视,只余光瞥见一道身影踏上丹墀,一步步走向殿阶。
南必目光越过层层官员,落在殿中那道独自立着的身影上,带着几分饶有兴致的打量。大元规制,朝会之上,唯有皇后能伴于御榻之侧,其余女子,一概不许踏入这议决天下大事的大殿。
这女子不但进了大明殿,还惊动了向来深居简出、极少上朝的国师。
只见兰夕一身织金锦缝制的质孙服,金线上流转细碎光华愈发显得她的脸庞明艳大气,华贵无双,寻不见闺阁女子的柔婉怯懦,但比起草原女儿又多了一份端庄娴雅。
头上一顶小巧珠玉小金冠,收束住乌黑鬓发。兰夕叩拜完毕抬首的刹那,目光坦荡,没有半分闪躲。
南必见此,唇角悄然勾起一抹浅淡笑意。她一眼便看透了,这少女眼底藏着的野心,与自己如出一辙。
这大殿本就是男子角逐权柄的修罗场,若没有野心,她不会在双十年华甘心侍奉年老的君主,若没有野心,她们两个女子,根本不会站在这里。
兰夕垂下眼帘,将手中的宝匣高高举起,声音洪亮而沉稳:“臣兰夕,幸得不辱使命,寻回传国玉玺,谨献于陛下。”
忽必烈打开宝匣,将那一方玉玺取出来,托在掌心上。玉色温润,螭虎纽,一角崩缺,以金镶补,印面上八个篆字“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好。”他笑了一声,将玉玺放回匣中,缓缓说道,“夕儿走这一趟辛苦了,立下如此大功,朕一时倒不知该如何赏你。”
这句话将问题交到殿前文武百官面前。
阿鲁丁率先跨步出列,躬身高声启奏:“兰夕公主立下不世奇功,当授江南抚使之职!”
此言一出,百官心中齐齐震动。众人先前暗自揣测,陛下的赏赐,不外乎金银珠宝、草原封地、牛羊奴仆、府第宅院,或是一桩体面的婚事。
谁也不曾预想,阿鲁丁竟提议直接授一介女子实职。江南抚使,正三品,虽不掌诸路民政军政,但可以调用江南兵马。
众人悄悄抬眼,偷觑御榻之上忽必烈的神色。帝王面上依旧维持着淡淡的笑意,眼底深浅难辨,没有半分多余的表情。
阿鲁丁在朝中根基深厚,是皇上面前的红人,此刻他率先发声,一时间,竟无人敢贸然站出来反驳,众人只暗自嘀咕,阿鲁丁向来喜欢欺辱汉臣,连混在汉臣中的耶律家也不放过,怎么如今转了性子,竟成了兰夕公主的拥趸者。
更有甚者,以此推测,莫非这是皇上的意思。
朝堂泾渭分明,一方为蒙古勋贵与色目重臣,另一方便是汉人出身的汉臣,一众汉臣脸上带着微妙的表情,女子怎可为官,更何况是这般重要的职位,江南抚使是朝廷的钦差,比同品阶的地方官员还要尊贵几分。
可兰夕乃是耶律铸之女,耶律楚材、耶律铸父子两代都竭力推行汉法,素来亲近汉臣,众人不好当众折损兰夕,一时间进退两难。
过了好一会儿,一名老汉臣,颤巍巍走出班列,伏身叩首,苍老的声音回荡在大明殿内外:“陛下,万万不可!古往今来,哪有女子为官的道理……这不合纲常。”
“崔学士此言差矣,”铁穆耳立刻跨步上前,言语间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我们蒙古的祖制里,哪一条写了女子不能为官?妹妹凭一己之力立下大功,凭何不能为官?尔等汉人那些酸腐陈规还要拿出来显摆,你们汉人一边防女子走出后宅,一边喜好朝堂内斗,怪不得到头来失了天下。”
铁穆耳这话说得太重,汉臣们皆脸色难看了几分,太子真金也低声咳嗽了几声。
蒙古和色目诸臣嗤笑出声,连端坐御塌上的忽必烈面上也露出两分笑意。
“陛下,要说封赏,不如赐兰夕一块水草丰美的封地。玉玺这东西,是汉人皇帝追捧的玩意儿。咱们蒙古人的天下,是马背上打来的,不是一块石头就能压住的。”鬓发花白的阿术鲁老亲王,缓缓开口说道。
他是成吉思汗幼弟铁木哥的曾孙,东道诸王里威望最高的几人之一。
草原上那些老辈子的宗王,心里只认弓箭、战马和刀枪。传国玉玺在他们眼里,不过是一块好看的石头。
大汉说,寻回了这块玉石,便能断掉南宋那些人最后的念想。一块石头,能让天下归心?他们是不信的。
兰夕立下功劳,那便按祖制赏一块封地,三品的官职能做什么,封地既能养战马又能养牛羊,天可怜见的,这孩子家中一块封地也没有。
没人敢当面反驳阿术鲁老亲王,朝堂又陷入一片沉静,良久,国师巴罗缓缓开口:
“兰奚公主今年南下收集汉人武学颇有成效,助弟子编撰宝典。未来几年,她还得继续招揽汉人门派,收编江湖势力,需要调动各地兵权。江南抚使一职,正合她所用。”
他说完便又闭上了眼睛,手里的念珠缓缓转动着。
国师、阿鲁丁、铁穆耳三人接连表态,这三个人平日里未必同心,今日却齐齐推举兰夕去做江南抚使。余下众人见状,纵有异议,也无人再敢出言反对。
“兰夕,你想要什么赏赐?”忽必烈转向他的外孙女,开口问道。
他有十几个儿子女儿,兰夕的母亲朔平是最不起眼的一个,当初,兄长蒙哥突然去世,他与弟弟阿里不哥争夺汗位,他击败阿里不哥之后,急需拉拢汉臣,稳固朝堂势力。
他便想起来耶律楚材流落在外的儿子耶律铸,将他召了回来,为耶律楚材平反,并将朔平嫁给了他。
朔平是个与世无争的性子,没想到,朔平的女儿倒是频频让他意外,这孩子是耶律家调教的么。忽必烈看了一眼满脸担忧的耶律铸,不,鹁鸽教不出雄鹰。
“回陛下,臣想去潭柘寺带发修行。”兰夕再度叩首,额头抵着地上的金砖。
文武百官齐齐抬眼,神色皆惊,连南必皇后都微微睁大了眼睛,殿内殿外一时静悄悄的,外间的风声也停了。
“哈哈哈哈。”忽必烈放声大笑,世间哪个女子不想要一门好婚事,自己这外孙女反倒关上了这扇门,前两天东宫传来消息,兰夕还拒绝了儿媳妇阔阔真联姻的提议。
“朕准你去潭柘寺带发修行,不过,修行归修行,差事归差事。朕给你江南抚使的位子,还有大都西北兴和路五千户民户,为汝汤沐之邑,另赐金五百两,银三千两,锦缎一百匹。”
“谢陛下恩典,臣一定尽心竭力办好差事。”
重新踏入大都那一刻起,她心里的弦一直紧绷着,从阿鲁丁府上哭诉献头,到母亲的暗示,到太子妃阔阔真的那场射柳宴,到阻拦爹爹递上辞呈,再到国师殿里那番“一石二鸟”的盘算。
有些她算好了分寸,有些出乎她的意料之外,如今终于松了半分,她轻轻舒了一口气。
她一抬眼,正对上父亲那双错愕的眼睛,这件事是她自己决定的,还没有同爹娘商量过,不过她心里清楚,纵使爹娘有些不情愿,但见她心意已定,不会再多说什么。
去潭柘寺带发修行,满朝上下便都知道耶律家的公主“舍身礼佛”了。从此以后,谁也不好再提她的婚事。她不必再为自己精心挑选一个夫婿,在夫君背后默默支持他,如同阔阔真一般,为丈夫儿子的前程奔走。
她成为大元朝第一个女官,为自己的前程奔走。大汗不是一位吝啬的君主,相反,他极为慷慨,将几样东西都赏给了她。
可这份慷慨,需要代价,所以她方才开口说“一定尽心竭力办好差事”。
如今她已踏上了一条艰险的路途,她可以借势,但永远不能依靠别人,甚至无法依靠她的父母,尽管他们很爱她。
她只有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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