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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三十二章 他就知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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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雪下过,一连几日便都是熙熙攘攘的落雪。
刑部同大理寺和御史台连日轴转,终于将部分犯人定下罪,后再依皇帝拟下的圣旨依次发落,准备赶在腊祭前彻底结束。
京城这些日一连发落了许多人,往日繁盛的荣楼都不再整日莺歌燕舞。
朝上其余人战战兢兢了许久,终于算是尘埃落定了。
可三司的案子是快结了,陛下的疑心病却未就此止歇。
韩从尹坐在窗前拨弄棋盘,声音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
“诛杀逆党余孽也不是一回了,当年陛下登基萧阳王带兵造反,后兵败逃走,便已经杀了一批逆党同党,这么多年过去逆党隐隐有卷土重来之势,陛下的疑心病也是越来越重……”
“不知你我往后还有摘干净的一天吗?”
蔺祁安幽幽抬起头,似乎有些意外他胆大包天的话。
韩从尹笑笑,“我只是想到,你做的这些若被查出来那一天,恐怕陛下不会放过你。”
说到这里蔺祁安又淡漠着不搭理,他似乎从未在意过这些。
明日便是侯府定罪的日子,依法蔺祁佑是要杀头的,不过大理寺最后还是定了他与蔺宣章流放。
吴氏以及老夫人便由他自行处置。
总之与逆党无关的最后放回来还能活着么?看着亲人一个个杀头流放,无一不是疯癫或者跟着去了的。
他思索着此事,忽门外的南琴走进来。
“世子,季姝姑娘说来道别。”
韩从尹似乎来了兴趣,从座位上坐正。
一打扮素雅的女子从门外走入,挎着一个布包,在蔺祁安桌案前掀裙跪下。
她磕了个头抬起,“世子,今日季姝便告别去与我爹娘会合了。”
“世子的大恩大德季姝此生都不忘,往后若能用得上我,便是要我的命季姝也绝无二话。”
她声音郑重,令一旁的韩从尹也呆住了。
蔺祁安让南琴将她扶起。
“你父母被冤,陷害之人不日便要流放,当年的案子我已重新交与大理寺审查,若有结论便是上报陛下定夺了,有消息我会派人告知你们,往后便无需再东躲西藏。”
季姝眼里瞬间涌上希冀的泪光。
再次伏地叩头。
“多谢世子!”
说完,人起身时已腿脚发软,满脸泪痕地走出去了。
韩从尹不知蔺祁安做的事中竟还有这一桩。
侯府二房一事他知道是他做的,却不知这女子竟还有如此一段内情。
他摇摇头直觉蔺祁安真不拿他当朋友,这都不告诉他。
正想着该怎么质问他,蔺祁安率先丢出一句,“此事原与你没什么干系,知道了倒令你分神,你若实在好奇,让南琴讲给你。”
就这么打发了他,一股火气烧上来,他丢下棋子便气闷地出了门。
“让你家世子往后再也别找我!”
房外远远传来一声,带着无处发泄的怒气。
蔺祁安摇了摇头只当未听见。
一夜落雪,早起上朝路上的车辙在雪地里轧出长长的印子。
到天际大白从宫内出来,雪已经停了,长街的雪化了许多,百姓将路旁的残雪扫走,又是干净如初。
蔺祁安走在往大理寺刑狱去的路上。
刚到便见衙署门前围了许多百姓,声音吵嚷,混乱一片。
马车停在道旁,蔺祁安掀开车帘一看,原来是等着流放的一队人群正候在衙署门前,未到时辰,押送的狱卒还守在一旁。
百姓围住四周,口中大骂,不时有人丢烂菜叶,但立马被阻止。
“白眼狼!”
“跟着造反的人有什么好下场,你们活该!”
蔺祁安眉眼淡淡,看向那神情呆滞,浑身是伤,血迹还残留在囚衣上的男子。
蓬头垢面的模样,脸上脏污已快认不出本来,腿脚上的伤似乎还未好,身子歪斜着站立着。
他眼珠一动,似乎察觉到什么,朝蔺祁安的方向看来。
宝马香车,还是那般风光,甚至比之以前更甚。
但在他此刻的眼中却再也看不出任何情绪,或许有恨,但更多的是面无表情,如今这样的下场只是他咎由自取。
蔺祁安嘴角微翘,再看向蔺宣章。
他便镇定多了,看见蔺祁安的马车停在远处,还一副胜利者的表情看着他们,眼底涌动着不甘心。
似乎对流放并不代表着死的结局存在着一丝侥幸。
或许心里已有计划。
可在此刻蔺祁安的眼里却显得无比可笑。
流放不代表着必死,可他说了,他是一定不会放过他们的,流放的路上他们最好祈求死得能体面些。
原本过来看一眼就走的,蔺祁安却被一个念头勾着,想问却不愿迈出那一步。
他不清楚这个念头究竟是从什么时候起的,只是总是萦绕在他心头,虽觉得没有必要,可他就是不能解释自己为何就放不下。
一股自我矛盾、犹豫,唾弃自己何时这般扭捏的心情交替反复。
可很快便由不得他犹豫了。
一个灰衫人影从百姓的包围中快速冲进去,哭喊着抱住了蔺祁佑。
“儿啊!”
一旁的守着的狱卒没来得及反应。
蔺祁安微微侧目。
吴氏抱住蔺祁佑,打量着他浑身的伤,顿时心头如刀绞般大哭起来。
“你怎么变成现在这样了?!娘当初劝你早些招了,说不定还能免受些罪,娘往后还能凑钱将你赎回来,你怎么就是不听我的!”
蔺祁佑往日对她多有怨气,此刻却也似乎怨不起来了。
他埋着头,看不清脸色,可姿态像极羞愧般无法面对。
一旁的狱卒连忙去将吴氏拉开,可她死死抓着蔺祁佑身上的铁索,两个人迟迟分不开。
百姓惊吓地连连退后,生怕连累自己都躲得离开了。
场面混乱,很快有人出来维持。
蔺祁安掀开车帘下车走上前去,正好看见章琢下来将狱卒喝止,随后向着蔺祁安作了一揖。
“蔺大人。”
蔺祁安微点了点头,测过身看着蔺祁佑,“我来此是要单独问他一句话。”
章琢顿了顿,“蔺大人随意。”
蔺祁安听此也不再客气,转过身。
吴氏抬眼看向他,眼中都是恨意却说不出一句话,蔺祁安让狱卒将蔺祁佑的锁链从队伍中解开。
随后押着他往马车而去。
南琴按着人上了车。
一路他低垂着头,似乎不认识面前的人,蔺祁安瞧着他的神色,眼睫眨了下带走一丝极浅的冷笑。
“如果你是来看我笑话的,那你成功了。”
蔺祁安以为他不会开口了,谁知他还没问便打消了他这个猜测。
“看你笑话不如看到你的尸首让我高兴。”
蔺祁佑抬起眼。
蔺祁安眼底略过他稍显恨意的神色,开门见山道:“正元八年在禹州的路上,你可是救过一个小乞丐。”
蔺祁佑有些诧异。
差点以为自己出现幻觉,幻听了。
这样奚落他的好时机,蔺祁安竟然用来问一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
他眼神微微顿住,那么久远的事如何还记得。
“忘了。”
他侧过头只当没听见。
若是蔺祁安是来求他的,只为知道什么,那他何不利用这样的机会让他也不痛快。
似乎早已料到,蔺祁安眼神示意南琴。
南琴转过身掏出一柄匕首抬手抵在蔺祁佑颈侧,血线隐隐冒出。
“现在可想起来了。”
蔺祁佑咬牙狠狠看向面前的人。
随后垂下头喘息了片刻,缓过劲来,不情不愿回道:“是又如何?”
“那人是男是女?”
“我怎么知道是男是女,你有病啊?!”
南琴紧张地望向蔺祁安,却发现他并不恼怒,依旧淡淡道:“不记得、不知道、还是不想说。”
蔺祁安紧皱眉头,车中静默片刻。
“我告诉你,你能放过我娘和姝儿吗?”
“随你。”
本以为他不会答应自己的要求,谁知蔺祁安似想都没想便同意了。
他怪异地抬头望了他一眼,随后将十多年前的久远事情急速在脑中翻找起来。
终于有了些模糊的印象。
“是……不,不清楚,看不出男女,我记得他面黄肌瘦的,像是生下来就成了乞丐。”
蔺祁安微微蹙眉,又听他继续道:“他见我们马车华贵,跪在车前讨要吃食。”
“我觉得有趣便跳下车想逗他玩玩,谁知他抱住我裤脚,我吓得一脚将他踢开了,然后丢给了他一文钱便走了。”
“我就记得这么多,其余……”
他抬起头,发现蔺祁安脸色蓦然黑沉。
他以为是说错了什么话,还是当年那人是他什么人,他又是踢又是羞辱的惹怒了他。
车中静默无声,气氛已经冷到极致。
蔺祁佑不敢说话,可又有些不耐烦,他没心情陪他在这里打听什么人。
“你究竟要干什么?”
他忍不住问了一句,似乎将蔺祁安思绪打断,他垂眼望过来,声音还是那般静默无波,可怎么听都仿佛从牙缝中挤出来的。
“确定只给了一文钱,没有给吃食?”
“自然,那时你也在,这些事问我干什么。”
说完,蔺祁安似乎恍然大悟般深呼出一口气,神色让蔺祁佑无比好奇,究竟是什么事让他气成这样。
默了片刻,蔺祁安便闭着眼挥了挥手。
南琴押着人下了车。
车中终于安静,只剩下他一人,胸口积蓄的恨仿佛再也压抑不住,指节攥进掌心,骨节用力到咯咯作响。
果然是骗他的!
他就知道,那个女人嘴里没有一句实话!
什么救命之恩,什么以身相许,他气极反笑,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笑,不是笑她,而是笑的自己。
他笑困扰他这久的一句话竟然是一句彻头彻尾的谎言。
就因为这句话,他以为自己鸠占了蔺祁佑的恩情,却因为某种无法言说的感情迟迟未说出真相而羞愧。
当日她越说得情真意切,他却越发急怒。
在现在看来无法直视。
他被她骗得团团转,像个傻子可笑地将她说的话记在心下,现在终于知道了,他是多么的愚不可及。
可笑他堂堂自诩克己,聪明一世的人,被一个女人的谎话骗到现在才知道真相,他真是恨不得……
恨不得现在就找到她,掐住她的脖子……然后重重将那可恶的元凶都堵住。
掌心咯咯作响的骨节仿佛用力到错位,已经隐隐传来痛意。
可对此刻的他来说却像救命的药将他拉回,那些被怒意冲破的神经逐渐恢复宁静。可胸口那股分不清的情绪还在,他知道,在见不到那个女人之前,永远都不可能消散下去。
他闭了闭眼,抬起手捏着眉心。
心口的跳动比往日快了不少,昭示着无法宁静的思绪。
除了这句话,她还有多少是骗自己的?
救命之恩是假,那后半句呢……他咬住牙,多半也是假的罢。
为了嫁入侯府可以装得那般真实,他多次试探都不曾露出马脚,甚至叫他渐渐放下戒心,若为了更高更好的位置,她又能做到何种地步。
方才消下去的怒意又攀升上来。
舍了他,自然是有了更好的。
这般见异思迁,朝秦暮楚、玩弄人心、唯权势富贵不可负的女人,他倒是第一次见了。
这京城她究竟勾搭过多少公子权贵。
自己又是第几个?
想着想着,他的嘴角忽然无法抑制地扯出一抹嘲意的笑,他其实早应该察觉这个谎言的不是吗?
当年同在禹州,他虽被祖母限制着不能下车,却分明将车外的动静听了一清二楚。
为何他会在她说出当年之事时对自己的记忆产生怀疑。
是觉得这样久远的事若非本人实在无人知晓——还是听到报恩那句话后,对她真正的恩人嫉妒到无法再深究她话中真假。
脑中的思绪仿佛要炸开了,将他搅得头痛欲裂。
南琴站在车外不敢上车。
脑中也是思绪万千,他没想到公子竟然还将戚姑娘之前说过的话放在了心上。
今日竟是专程来询问这件事的。
个中细节他其实已经记不清了,只是见公子难看的脸色,估摸着是戚姑娘的原因。
不敢上车,他只好守在车边向那衙署下看去。
人犯都已锁好,寺中各位大人交代完毕就准备启程了。
吴氏抱住蔺祁佑不肯松,满脸泪痕苦口婆心:“当日你究竟是受了谁的指使,你不说娘怎么为你脱罪啊,这流放一去两千里,就是不死也要去了半条命啊。”
蔺祁佑却迟迟不张嘴。
他知道这一走便是不可能有命活了,只是吴氏哭得急切,最后他抱着让她死心的念头道:“我说了无人指使,我就是为着钱,若不是当日你和祖母非要姝儿的命,我如何会想到这些!”
吴氏讶异了一瞬,随后抓住他口中的那个名字。
季姝。
难道是那个贱人吹得枕头风!
“是季姝是不是?”
蔺祁佑有些惊讶,当日虽是季姝提起,可也是他自己去做的,这如何能怪到她头上。
“今早你的院子空无一人,娘见着季姝那个贱人往蔺祁安的院子去了,你定是被她迷住着了他的道了!”
一瞬间仿佛被什么击中了心口。
蔺祁佑惊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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