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第 52 章 “它就是我 ...
-
明升泊是个汇灵之地，不论会不会使灵，只要来了此地，都能受益万千。丛安回头看了看，见万俟怜睡颜如常，没了苦色，这才放下心来。
长守从斗笠里探出一截，随后飞了出去，左看右看，十分满意。
【嗯，同先前变化不大】
日月同辉之地，介于人界与阴界之间，永远只有黄昏。
泛着雾气的大湖一眼看不见尽头，摆渡人戴着斗笠，载起一个个虚无缥缈的魂体来往木桥之下，一晃便没了踪影。
有摆渡人支起一根竹竿缓缓悠悠地从湖的那头泊过来，斗笠极大，压得看不见他的面容，嗓音亦是虚无缥缈。
“客官从何来，要往何处去？”
丛安学着长守的话老实答道：“从此世来，往彼世去，一人一妖，两票当足。”
摆渡人滞在原地，似乎是在打量来者，良久之后，他规规矩矩地双手作揖：“贵客远道而来，便不收取分毫银钱了，只是渡舟有限，望贵客舍弃一二，从轻而去。”
丛安带着长守和脸色尚好的万俟怜上了渡舟，在落座之时，就见周遭蒙起一层水雾，想是同先前所见一般，隔了身影。
摆渡人又缓缓悠悠地支着竹竿划远了，置身天地，渺小如蜉蝣，他见丛安伸着脖子左顾右盼，开了口。
“客官想是初来乍到觉着新奇，还不知规矩。”
“归尘城规矩有三，一不谈生死，二不问前世今生，至于三么……哦，您无需遵守，便不谈了。”
丛安“哈”了一声，怎么问也问不出后续，就连长守也不给答复，干脆一屁股坐在万俟怜身边，兀自发着闷气，一路闷到了下岸。
“那么客官，祝您顺遂。”
归尘城的风格与丛安先前在人间所见的都截然不同，它诡谲又繁华，失了几分人间的宁和，多了几分妖鬼的猖狂。城墙上绘有图案，人与妖笙歌起落，鬼与神共载舞纷呈，看起来荒谬而和谐。
丛安驮起万俟怜穿梭在大大小小的行客间，它眼下当务之急是先找上一家医馆或者客栈，再去议论其他。
【此处没有医馆】
长守传了意，生生止住丛安的脚步。
“什么叫没有医馆？”
【归尘城，要么生要么死，自然是没有医馆的捏】
“你说这话如此奇怪，那客栈总该有了吧？”
【花神街，牌坊桥，醉花阴，是为上佳】
丛安想来想去，总觉着这名字怎么看怎么不像个正经的客栈，但还是老老实实地跟着长守的旨意去了，果不其然，那地方分明就是个青楼，来来往往喧嚣不断，怎么可能是个好去处！
它记得话本上说了许多关于青楼的事，大多都极其悲惨，来这寻快活的人荒淫无度，被贱卖到青楼的人再无翻身之地，所以它厌恶此处，愤然离去，不想被招呼的犬妖店家留住了脚步。
“客官来住店呐？您若是来，想要何物，小店应有尽有，上至欢爱之物下至殡葬之礼，不论吃食药品人脉亦或是……”犬妖神秘兮兮地贴到它耳边，“得一会见城主的机会，只要你想，我们都能满足。”
丛安疑道：“不是青楼？”
犬妖一哂：“我店可是全归尘城名声最好规模最大的客栈，以优异的服务打出名声，怎么可能是青楼这等风月之地。”旋即它再度凑近，似笑非笑：“当然了总有那么几个想寻欢作乐的来此找快活，我们也不是不能提供服务，前提是得给得起。”
丛安后撤几步，它被这浓郁的香味冲得够呛，正色道：“我要住店，还要寻人来给我师父治病，要多少钱？”
“哟，不是来花前月下的啊。”
“……”
丛安扭头就走。
犬妖忙不迭挽住了它：“说句笑说句笑，方才不过是攀谈攀谈，判断您该付几何罢了。”
丛安再度疑道：“每个人付的钱还不一样？”
犬妖笑笑：“那是自然，您是贵客，两位住上等雅间加额外服务的话……噢，您头上这顶斗笠，够抵一年半载了。”
那顶斗笠是万俟怜亲手编制的，做得粗糙，远不如他人卖的精致，还被拿来装过粮草，仔细一瞧里头还插着两根呢。
丛安半信半疑，见犬妖实在不像说笑的样子，便低了头取下，然后战战兢兢跟随它去了最深处的雅间。
那雅间里不知道装潢了什么，在丛安踏入不久，屏风、书画皆变作了狐狸的模样，威风凛凛地踏在山头崖边，眼尾一抹红飘逸，长风吹拂它的毛发，捎来一片飞花。
“热水药品都在这了，客官若有其他需要，朝屏风唤一声‘绮罗’便是，我定第一时间上门来。”
原来那犬妖叫绮罗。
丛安送走了它，再与长守配合将万俟怜扶到床上。
它先前试过用人的方式测体温，一爪拍在万俟怜额头上，一爪拍在自己额头上，感觉没什么两样，索性都以舌头舔舐。
温热如旧，高烧已退，丛安长舒一口气，四仰八叉地瘫在床边。
它几乎不停歇地走了一天一夜，走得爪子生疼毛发凌乱，想上床的时候，发觉爪子缝里还塞了些砂砾。它就这般盯着自己的大尾巴发呆，目光挪到尾巴根处的两颗球……圆润饱满，非常健康非常壮硕。
当然，它说的是自己的尾巴。
它又在幻想一出惊天动地的虐恋话本大戏，待得不知多久，故事里的人儿走向幸福人生，这才恋恋不舍地爬起来，寻了热水将自己洗洗刷刷。
那些砂砾舔掉之后，才发觉爪缝有些发红了，但这些倒也没啥，丛安视而不见般将自己浑身的毛发舔得服帖，这才三两步窜上床去。
它窝在万俟怜身边，枕着长守，把自己团成一团，藏起所有的伤痛和委屈沉沉而睡。
助眠安神的熏香点点燃透，空余缥缈的白烟。
丛安睡得沉，眉间却绷作一团，它迷迷糊糊间感觉眉心被人轻轻揉开来，便将自己舒展开来，成了擀长的面团子，七扭八歪，爪子还被上了冰凉的膏药。
“从谁那听来的地方。”万俟怜轻笑一声，问，“是你么？长守。”
长守晃了晃枪尖，意思是不是自己，然后它悬空而起，简单画了条鱼。
万俟怜恍然。
他如今悟不到长守的意了，还好长守有灵，简单交谈一二还是可以的。
万俟怜其实不是很喜欢这里，太奢靡太荒诞，好在此处应当是在客栈雅间，尽数落了隔音结界，尚且寂静宁和。
他启窗看向窗外，此房面朝渡魂水，尽头隐约可见一片火红。
那是火照之路的起点，亦是生灵命数的尽头。
走过火照之路，被看尽生前种种，而后踏上望乡台，最后一次回望人间故里，再舍弃所有，踱向奈何桥，是轮回是赎罪，皆在阎罗王一念之间。
万俟怜听闻归尘城是离阴界最近的地方，也曾戴上面具来此漫无目的地游荡，他想，若那些鬼可以游荡在这里，他是不是可以有幸见上一面？
那些战死的东海兄弟，那些殒殁的神界同伴，还有……万俟伶。
但事与愿违，他谁也没见过。
他将手放到丛安的肚腩上，揉了揉，揉了又揉，手感极好，见它发出舒爽的一声哼唧，微微一笑，扭头又问：“长守，你是不是觉得怪？为何它也能听得懂你的话？”
长守点点枪尖。
“它就是我啊，我们本就一体。”
万俟怜的语速逐渐缓了下来，蒙上一层悲色：“你定看出来了，我命数到头了，届时能不能拜托你，好好护着它？”
“至于代价么……你大可以饮尽我的血，没了灵的九尾狐妖，血液应当也比别的珍贵。”
“它会变得比我更强，你也会。”
长守百般不愿，飞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猛烈。
万俟怜怔了一瞬，无奈叹道：“这样吧，你陪我出去走走吧，许久未来，去带些伴手礼给小尾巴。”
他取过发梳，简单挽了个发，然后将长守别在脑后，差店家买了副狐狸状的面具上街去。
都说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这里的时间恍若被拉长了开来，永远迟暮，却永远未晚。阴界的蓝磷火灯悬在一处，人间的七彩花灯又悬在一处，妖界来找差事的萤火妖闪烁其间，共筑一副绮丽之象。
眼花缭乱。
身边之人吵吵闹闹，但谈的话多少也一致，无非是下月的什么庆贺。
万俟怜想不起来何时有的庆贺，便不管不顾了，在这若能碰碰运气，寻到些延年益寿的法子，那便再好不过，倘若没有的话……权当拉着丛安故地重游吧。
他立在一个摊前，那上面挂着的面具，与自己许久前第一次买下的款式差不了多少，但材质更好了些，好像还有了养身的功效。
万俟怜顿了顿，找了个最便宜的模样最像的面具，亮出长守，正要踏步离去，却被摊主拦了下来。
“客官，您不能不付钱啊？”
万俟怜满脸疑惑。
噢，眼前这位是个陌生的小辈，许是不知当年有个不知名的人醉酒杀入归尘城，与当时的城主打到明升泊外难分伯仲，最后名正言顺讨了嗜血杀生之枪扬长而去。
他顿了顿，从身上摸索一番——没带钱。
“我来付吧。”身后突然有人说道。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