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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 如果有一天 ...

  •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丛安漠然说道,缓步挪到万俟怜身前,严严实实地护着。

      归秋蹙起眉来:“你这是何意?”

      骤然天色大变,狂风肃杀暴雨滂沱,散落的花瓣被狠狠砸入泥泞里,归秋置身风雨中,半边人脸藏在成绺的湿发后,面容狰狞。

      丛安神色未变,只是淡淡的问了它一个问题。

      “你待在幻境里百年,轮回数百次,想来在此见过的妖怪无数,它们都是哪来的?”

      归秋一僵,风雨凝滞。

      “外面那些魂体都是误入的妖怪吧?它们何以至此,成了扶扬郡的冤魂?”

      它们已经被困在这里许多年了,森森白骨未能入土,灵魂却只得在昏不见日的地下永远的飘荡。

      它们盼了许久许久,最后的希望也只有一个——杀了它们,然后解脱。

      丛安脑袋耷拉了下去,怆然哽咽:“杀了它们,它们尚能轮回,百十年后又是新生。可是它们献祭了自己,只为了让我活着。”

      “你说……什么?”

      适时“万俟怜”率领万千邪祟杀上怜生神祠脚下,他疯狂摇动手中铃铛,周身浮现的文字已经潦草到看不清是什么模样。

      丛安冷厉地瞥了一眼来者,嗤鼻道:“倘若你真的杀了你的仇人,那来者又是谁,你可曾想过?”

      “你杀了真正的怜生神,一个真正的神明。”

      丛安懒得再同他解释,淡淡地留下最后一句。

      “谢谢你救我出去,但我也忘不掉,是你一手造就了扶扬郡的今日。”

      积蓄许久的暴雨宣泄而下,丛安桀骜地昂起头来,它义无反顾,任凭雨水打湿毛发,任凭泥泞攀上尾爪。

      狐火凄厉地燃着,一头健硕的白狐仰天长啸,狐火瞬间如星火燎原砸向“万俟怜”,狂风骤雨减不得分毫,所过之处文字皆化作灰烬。

      白狐不愿给予对面多少眼神,倒是回过头来,确认它那原先蓬松的尾巴是否轻轻地严严实实地掩在了万俟怜身上。

      为其遮蔽一点雨水也好。

      它眸中淌着委屈和心疼之色,祈求它闷声呜咽能换来一声回应。

      不过……看来暂时是得不到了。

      忽而天地震动,结界被铺天盖地的邪祟生生撞出一个巨洞,兰若似是干脆破罐子破摔了,在张牙舞爪的邪祟前赤着眼掷出了什么,霎时汹涌的邪祟潮旋成一股扑向丛安所在之处。

      丛安甚至做好了赴死护师父周全的准备,岂料邪祟却在“万俟怜”处停住了,怎么也上不前,索性将目标放到这个假货身上。

      如蝗虫过境,“万俟怜”的皮囊被一寸寸啃食殆尽,可怖至极。

      “百年前我打不过你,但这里是幻境,是我的地盘。”

      归秋沉声说道,每上前一步,便有边缘处万千邪祟尖啸着灰飞烟灭,与此同时它身上也出现了一定程度的消亡。

      这是个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法子,可它浑不在意,倒开始狂笑起来。

      “一百年,我被你们骗了一百年!”

      “万俟怜”处仅余下被踩碎的铃铛和黑鬼面具,归秋深吸了一口气,又长长吐了出去,然后颤着手从怀中掏出一枚小小的铃铛。

      四分五裂,发不出声响,与丛安在现实看见的一模一样。

      “铃铛坏的时候我就该意识到,我等不到救援,我只有这样才能解脱……不,是赎罪。”归秋言毕,随手把那枚铃铛丢到黑鬼面具旁,扭头看了一眼丛安,留下一个请求的眼神。

      带着歉意和愧悔,一切尽在不言中。

      丛安了然,随手把那些物什烧个干净,再目送归秋逐步上前,然后同归于尽。

      百年扶扬郡光景,粉碎幻灭。

      一缕魂儿在世间消散,降下了最后一片霖雨。

      柔风甘雨带来世间最纯粹的祝福,映照着扶扬郡的百年旧景。

      彼时有个心急如焚的妖怪听信了来者的游说,主动献出自己的身体,成为人类长生的第一个牺牲品。

      此后扶扬郡变成妖怪的地狱,也变成了“神明”的神祭之地。

      世有雨妖,携至纯之水而来,捎至臻之情而去,世人鲜知,世间鲜有。

      至纯之水灌入万俟怜的口中,又捎走了其身上所有的湿漉与血痕,随风融于天地,不留痕迹。

      阴霾挥散,金日落光,神明在繁花散处睁开了眼。

      他恍然了许久,瞥见一地杂乱,抬手将兀自抹眼泪的小狐狸揽入怀中。

      一下一下的轻拍安抚总算是将小狐狸哄好了。

      他吐出一个字音,忽觉沙哑得紧,微微愣过,垂了眉梢。

      “不哭了,不哭了,师父在呢。”

      那是天地间最轻柔的话语了。

      幻境随着归秋的散去而湮灭,抬头,不过晨阳初晓清风和煦。

      ……以及,满目疮痍。

      扶扬郡名存实亡,再没有人类生存,苟延残喘百年,被一通狐火燃烧殆尽。

      万俟怜沉默良久,终是起了身,将小狐狸挽在怀中,一步一踉跄地走了许久,采了几朵还算像样的花,敬怨灵,别亡魂。

      其实妖怪并没有人类那般庄重的送别礼,多会送上一些新鲜的食物,或是为其守尸数日。

      这还是万俟怜某日心情好的时候诉予丛安的。

      那时他们路经花田百里,妖兽和鸣,丛安还道是有什么热闹的喜事,欢呼雀跃奔上前,一问方知,是那蜉蝣将逝,想看尽世间绚烂。

      “如果有一天我也要走了的话……”万俟怜远远地站在花海里,轻喃道。

      丛安蓦地回过头来。

      纷飞的花瓣掩了他的唇,喧嚣的春风泄了他的音,丛安觅不得任何。

      再至汇合时,万俟怜浅浅一笑:“届时再说吧。”

      丛安不傻,虽不知那时师父说了什么,却知师父一贯的态度。

      只见他远远地献上花束,近乎是绝望地、崩溃地远离此地,颤着声轻喃。

      “我们走吧。”

      丛安的耳朵耷拉下来,有些哀恸地仰头,瞧见他眼底溢出刺眼的亮光。

      ——他从未流露过这种情绪,一反往常。

      丛安喉中嘤嘤,撇头回望扶扬郡。

      它多了很多朋友,只是知道名字的只有归秋一妖,只是……它们都消失了。

      “师父,我能再去看看它们吗?”

      显然,丛安指的是那些被残害的妖怪,而不是死有余辜的扶扬郡百姓。

      它能感受到万俟怜胸前的起伏,那是一种极致的压制,努力使自己趋于平静。

      “去吧。我去……”万俟怜顿了顿,换了个措辞,“我在我们初到的地方等你。”

      放手,然后是背道而驰。

      丛安恢复身形,恰好昂起脑袋能够得着万俟怜的下巴,如今吞食了大量妖怪的灵力,个头竟同万俟怜一般高了。

      可它依然贪恋那片柔软和热意,垂下脑袋来,用头顶磨蹭。

      无声的言语震耳欲聋。

      安抚,宽慰,接着是说,等我回来。

      它追寻晨阳驰骋而去,像模像样地学着以往万俟怜的动作,刨开尚有些冷硬的土,为那些未葬的妖怪们送终。

      深藏地底百年的怨灵,终见熙光。

      万俟怜站在原处,踟躇许久,仍是迈不开步伐。他就这么眺着望着,默默施了个狐火,烤干丛安湿漉漉的毛发。

      可偏偏就是这么一个再小不过的法术,竟也能叫他一阵绞痛狂咳不止。

      不知是哀痛得狠了,还是咳出了泪来,万俟怜忽而发现脸颊有热泪滑落,啪嗒一声融入地上血滩。

      丛安似乎无知无觉,费力地刨着坑,它理当是看不见自己的……万俟怜这么想着。

      他佝偻起身,结果咳得更狠,踉跄着彷徨着躲到树后,想狠下心来再度对自己施展狐媚之术。

      ……毫无作用。

      他连维系狐火都做不到。

      他耗尽了所有。

      万俟怜便这么靠着树干滑坐而下,灿烂金光透过沙沙树影映在他的脸上,他恍若无知,涣散的眼神早就飞到九霄云外。

      若是没有小丛安,他还能心安理得的一走了之。

      可他割舍不下。

      他从未想过自己还有如此难以释怀的时候。

      小尾巴降世不过数月,还没看过完完整整的四季,习得了什么会第一时间冲过来撒娇求夸,它善良单纯,集人妖神之授……

      万俟怜哑然了。

      也许没有神会更好吧。

      他没来由的想到那年邂逅的拼死求神的饿殍妖怪,如此虔诚如此急切,只想实现心愿,那时他不懂,不懂为何如此。

      现在他似乎明白了。

      万俟怜无意识地嘴唇翕动,那滔滔如江水的愿望冲上九霄,震颤整个神界。

      我不想死。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我想再多教小狐狸一些,再多带它看看世界,它还那么小,无依无靠,再没有家人了。

      上天啊,若是你还能听见妖怪的祈愿,求求你……让我再多活一会儿,哪怕只能看见最后一个秋季,哪怕灵魂粉碎再不得轮回。

      他无声无息地说。

      “我不想死……”

      神界百官皆乍然,千百年来他们从未见过信奉池能同海上风暴一般掀起滔天巨浪。

      那声音愈发地明晰,久久回荡,无数百官争破了头欲探如何,却不想被方泽现出真身齐齐拦在外面。

      方泽沉重地吐出龙吟。

      “怜生……快死了……”

      沉默,叫人绝望的沉默。

      池钶率先献出一部分神力,恳求方泽,能作为护佑生灵的神明,能作为昔日神界同行的好友,再想想办法,哪怕再苟延残喘一日也好。

      几个无名小官紧随其后,微弱如蒲英的神力缓缓升空,再一看去,是如万家灯火般璀璨的神力,汇集成庞大的愿景。

      方泽默默让了路,目送神力透过信奉池倾泻而下,照在万俟怜的身上。

      神力如光柱,顶天立地,接着是一条白螭攀柱而下,直冲万俟怜。

      后者抬了抬颌,冲白螭浅浅一勾唇,借由那好不容易恢复的一丝气力,狠心斩断了与神界的联系。

      如此恩惠,他不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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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术后休养加上家里出了点事断更致歉(滑跪—— 努力完结,保三争六中(打气ing 下一本古耽师徒《丧犬求师录》 脑洞短篇,可能下下本《曙光私立学校生存日记》 幻耽,尝试突破自我《灵异照相馆》 《猫咪食肆》 还有好多古耽脑洞等我一个个搓文案orz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