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篇水仙师徒文》执笔汇

30、第 30 章

　　“当啷——”

　　黑鬼手中的铃铛扑通一下坠地，咕噜噜地滚动数下后停滞，也就是声音彻底消失的那一刹那，所有白鬼尖啸着群起而攻之。

　　他们毫无打架经验，靠的只有一双被蛆虫蚕食殆尽的手，张牙舞爪乱打一通。

　　若是以往，万俟怜大可以靠一杆长枪，可远攻可近挑，寻常人压根近不得身。

　　真是落魄了啊。

　　万俟怜手中的发簪终是承受不住，承载了他与丛安无数温馨回忆的物什在这一刻发出碎裂的哀鸣，只见咔嚓一声崩成数段，随挑落的白骨一同噗噗坠地。

　　他看见自己的手被划出几道痕迹，洇出血来，顿时怒意横生。

　　吞了血液的狐火燃烧得更是猛烈，万俟怜就这样一把握紧了拳，用尽浑身气力轰开周遭所有白鬼，瞬间闪身至黑鬼身侧——

　　砰！

　　黑鬼迎面接了万俟怜结结实实的一拳，倏然狐火燎遍全身，整个人如断线的风筝般被狠狠砸向地下土壁，霎时烟尘四起。

　　万俟怜颤着收回了拳，缓缓站直了身。

　　打到黑鬼身上的手感不太对，软趴趴的，像打在一大坨烂肉上，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打出个大窟窿。

　　他没来由地回想起池钶的那句话。

　　原来打“假人”是这般感觉。

　　万俟怜一想到兰英的假皮囊就膈应得不行，一团烂草烂肉堆砌在一起，散发着冲天臭气，对狐狸的鼻子实在不太友好。

　　他余光瞥见地上散落的发簪碎片，沾满了血，支离破碎，忽而一阵酸楚涌上心头。

　　就他现在的身体，他还能坚持到几何？

　　总有一日他会像这根发簪一样，欢喜与爱意皆纳之，无力与痛楚埋心底，然后在某一天溃散，继而走向毁灭。

　　他的小尾巴啊，快快长大成人吧。

　　山川壮阔，河海波澜，它还有着很多明天，可以去闯、去看，然后笑着踏上下一个旅途。

　　……只是，他陪不了几程了。

　　万俟怜眼角不知不觉迸出两滴热泪，他咬着牙，掌心焰从赤红逐渐烧成绛紫，轰然砸向黑鬼所在的地方。

　　一发，两发……

　　不知多少发过去，万俟怜终于冷静了下来。

　　黑鬼那头早就没动静了，白鬼也在狐火轰炸的余波里灰飞烟灭，一切归于沉寂。

　　被狐火蒸腾的黑雨弥散出雾来，他大口大口喘着，仿佛肺要炸了般，血腥味蔓延上了口鼻。

　　世界天旋地转，嘴角鲜血横流。

　　他在昏黑的地下看着沉闷压抑的顶，自嘲般地笑了，笑得凄惨而狼狈。

　　自诞生起，他就被他人赋予的期许推动着走，几百年来都同提线木偶一样，去回应他人的希冀，去追着他人的步伐。

　　天苍茫，雨雪漫漫。

　　万俟怜无数次想象自己像风雪一样，自由纷飞，哪怕只存在一息，也是能快活自在地看遍万物绮瑰。

　　视线逐渐模糊了，万俟怜在恍惚间伸出手。

　　密闭的地下不知从何吹来一缕清风，捎来眠眠谷的花香和远方不知何人的呼唤。

　　他侧过头去。

　　世界虚无。

　　*

　　丛安好像去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那个地方也许在人类的眼里相对凋敝，并没多少喧嚣烟火，但在丛安看来却有别样的美。

　　雨后乍晴，天边出现一道彩色的弧线，若隐若现，怎么也追不到踪迹。

　　它想不起来自己是怎么来到这里的了，索性从趴卧的地方起身。

　　团子舒展开来，变成一只油光靓丽的大白狐。

　　狐狸伸伸懒腰，打个哈欠，追着扑腾的蓝色蝴蝶一路跑去。

　　顶着斗笠的村民挽了一篮物什，一瘸一拐踏上小陡坡，好几次都险些打翻篮中的物什，可他每次都第一时间护住篮子，哪怕自己磕了蹭了也不在意。

　　丛安的目光被吸引了，它放弃了蝴蝶，踩着村民留下的脚印小心翼翼地跟在他身后。

　　那里是一处神祠，立在小山丘的最高处，方圆百里尽收眼底。

　　村民抬脚跨进去，虔诚地擦去神像上残留的水珠，兢兢业业打扫一番，然后揭开篮子上覆着白布，将供品一一摆放到神像脚底。

　　“敬爱的怜生神啊，请您保佑吾儿顺利归乡。”

　　那些供品其实算不得什么，一抔稻谷，几颗饱满的果子，还有不知道从哪里猎来的兔子。

　　他双手敬上香火，鞠躬再鞠躬。

　　这或许是村民能拿得出手的最好的供品了，他满怀敬意地看向怜生神像，一步三回头，踉踉跄跄地下山去。

　　丛安循着村民的脚步踏入怜生神祠里，那里的神像很粗糙，歪鼻子歪眼睛，眼神却悠悠地朝前眺着，似凝望众生，垂悯人间。

　　它想：远不及师父万分之一。

　　旋即它顺着衣摆窜上怜生神像的肩，情不自禁蹭蹭那冰冷僵硬的脸，追随神像的眼神望向远方。

　　扶扬郡。

　　刻着三个字的石雕熠熠生辉屹立西南，其后人群三三两两劳碌不息，不过大多都是些老弱病儒。

　　那竟是扶扬郡！

　　丛安忽然晃过神来。

　　它与师父来到此地是为了调查无上神之事的，它还迷迷糊糊跟着蝴蝶去了一个怪地方！观此情此景，应是瞧见了不知多久之前的浮生幻象。

　　蝴蝶……幻象……

　　庄生蝶！又是这害人的东西！

　　山顶没有什么能用的东西，丛安奔下山去，掠过那位蹒跚的村民，风声呼啸，竟使其身形晃动数下后恢复如初。

　　丛安咋舌一声，化作一道白色闪电窜至扶扬郡石雕边，恰遇一妖浑身血污双目炯炯，看样子半条命快没了。

　　那妖拦在扶扬郡城门前，浅然笑笑。

　　“那只狐狸。”

　　丛安乍然止步。

　　“你想破了幻境是么？”那妖擦干净爪上血污，朝丛安走来，“我且助你一臂之力，你帮我个忙，如何？”

　　丛安沉吟一番，点点头答应了。

　　那妖释然一笑，轻描淡写地说出一句令丛安瞠目结舌的请求，话毕，它冷厉而毫不留情地一爪捅穿丛安的心脏。

　　不疼，但身躯破损的感觉清楚无比。

　　丛安极快地接受了现状。

　　这个地方常年不见光，仅有几束火把摇曳欲熄，阴冷异常，不少生锈的铁笼子大门敞开，依稀能见到堆积在角落的白骨。

　　蝴蝶停靠在火把上，如飞蛾扑火，扑簌簌数下后消失不见。

　　丛安扫了一眼，浑身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狭窄、沉抑，不过盈尺之地，却要塞下它那不知何时恢复的庞大身躯。如若再不逃出去，只怕是会变成那群白骨的一员。

　　丛安喉间发出嘤嘤的声响，努力把自己缩小、缩小、再缩小，直到自己头能从铁笼的栏杆钻出，它这才跟泥鳅一样滑了出去。

　　它一路奔跑，正要逃离这个鬼地方时，陡然滞住——有好些生得奇形怪状模样的东西从白骨里爬出来，它们魂体虚无，伫立在火把下，它们齐齐望向丛安，同时张开了嘴。

　　“你是来求长生的，还是来求成人的?”

　　成人？

　　是变成人的模样吗？

　　丛安纳闷着。

　　它回想起师父的模样，玉质金相，眉目如画，虽然看着淡淡的，一颦一蹙间却都是满满的暖意，大概就像那日赶集买的烧饼。

　　那它变成人的话，会是怎么样呢？

　　“你是来求长生的，还是来求成人的?”

　　魂体们再次重复道，它们面容扭曲可怖，发出来的声音嘶哑难听，却乖乖地簇在一块儿，一步也没上前。

　　丛安在它们眼里看见了艳羡、畏惧、震撼，甚至是同情。

　　它听懂了潜在的一句话。

　　【你是怎么出来的？】

　　于是丛安答道：“受人之助，特来相救。”

　　魂体们哑然，神情落寞。

　　“我们走不掉了。”

　　刹然外面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轰炸声，魂体们吓得魂飞魄散，再也窥不见身影。

　　尘烟中，一个烧得焦黑的人影，踉踉跄跄地走来。他笑着动手揭下身上尚在烧着的皮肤，而后慢条斯理地抚平起皱的皮囊。

　　当一切归于寂静时，人影侧头看向丛安，先是一滞，然后嘴角咧成一个非人的角度。

　　【你醒啦？】

　　丛安骇然大惊，直觉告诉它此人极其危险，浑身散发出不祥的气息！

　　它下意识地使出狐火，却被人影严严实实地挡了下来，毫无作用，反倒在逃窜的途中被人影一把拦住去路。

　　【你不是要帮你师父求长生吗？跟我来啊，只要参与了仪式，不论人妖，皆可长生。】

　　丛安不为所动，警惕性地龇牙咧嘴。

　　待得人影凑近了它才发现，人影身上残留的狐火分明是师父的。

　　【来啊，跟我走啊。】

　　丛安自知不敌，默默后撤两步，将身子压得极低。

　　【走啊！！！去求长生啊！！！】

　　当啷——

　　不知从何处迸发出铃铛声，千万只漆黑的蝴蝶从四面八方钻出，密密麻麻振翅而飞，汇聚成一股粘稠的漩涡，直叫人作呕。

　　它们不顾一切自毁而亡，体内迸出的液体和鳞粉纷纷扬扬，急不可耐地攻向丛安。

　　于是一场人为编织的噩梦揭开了序幕，地狱的景象百转千回。

　　百生凋敝，万劫不复。

　　丛安竭力躲避蝴蝶的自爆，拼了命地使出狐火为自己隔出安全的区域，奈何四爪难敌万兵，它只得将自己缩得再小些，跑得再快些。

　　狐火就要熄灭的时候，人影处遽然爆发一阵滔天火海，来者浑身被火光映得通红，头发随意地垂在身前。

　　他五指蓦地一拢，人影当即化成飞灰。

　　只见那发丝后的瞳中满是怒意，而后缓缓地下移，俯视缩成一团的丛安。

　　他笑了，抬手——

　　噗呲。

　　胸膛贯穿，鲜血喷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