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软糖风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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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熹微，第一声鸟鸣穿过窗棂之时，卧榻上睡姿规整的青年准时睁眼。
不紧不慢地起身更衣，一整套腿部康复训练做完又沐浴束发，临出门时，屠苏酒的眸光掠过廊下几张形制不一的代步工具，思忖片刻。
康复训练进度甚佳，月余之后便不再需要代步之物……不过眼下正是康复的关键时期，还是暂且用着罢。
从中挑了同今日装束相搭的玄武龟甲，屠苏酒收拾妥当，方推开院门，便觉膝上一重。
“师父父！”
暖软的触感透过轻薄的衣衫，顺着知觉日渐恢复的双腿向上蔓延。他低头一看，便见一颗毛绒绒的小脑袋正靠在他膝侧，眼前人并未弯腰，却正踮着脚，努力地将一双小短臂往他的腰间环绕。
“师父父，抱~”
强摁住下意识便想揉向毛绒发顶的手和已到嘴边的“可爱”二字，容色昳丽的青年转移注意力般轻咳一声，方道：
“莫要装傻，纵是弹力软糖，也不过是将身形变小罢了，并无心智也跟着变小的道理。”
眼前人却并未如往常般露出“好吧又被拆穿了”的表情，而依然神色懵懂。见他只是垂下视线看着自己而丝毫没有伸手抱的意思，软糯小团子眨了眨身形变小后较常时愈显圆润的双眸，澄澈的眸子里迅速氤氲起一片水色。
“师父父，不抱……师父父，不爱徒徒了……”
自顾自地进行了这番没头没尾的“推理”后，未待屠苏有所反应，小团子眼中氤氲的水色便已凝实落地，“呜哇”一声之后，便是伤痛欲绝撕心裂肺的连绵哭声，惊起了林中飞鸟，也惊动了洞天中的一众食魂。
在以鹄羹、雉羹为首的少主棉袄众极尽所能的一番安慰，以万寿羹、饺子为领头的空桑医疗队——不包括一直被某小团子拉着手不放的屠苏酒——兵荒马乱的一番研究之后，手执鹤羽的万寿羹作为代表，向屠苏酒说明了眼下情形。
“经过对少主行程和吃食的核对，少主应当是于今晨吃下了过量的弹力软糖。初步研究表明，此软糖单粒食用，将使得服用者身躯缩小，无副作用；过量食用则可能导致诸如身躯幼化、心智倒退等功效偏移……”
说着，万寿羹平淡的神色逐渐漫上兴味：“倘若继续萃取研究此间有效成分，当于延寿课题大有裨益……”
一旁的锅包肉礼貌但坚决地接过了话头：
“警务部在少主院中发现了囤积的大量弹力软糖，较此前的私藏佳酿藏得更深，想来少主应是蓄谋已久……不过此事且待后议。”他眯眼笑道，“考虑到此物的不确定性，除却送与科技司进行后续研究的少量样本外，其余存量还需拜托屠苏医师代为保管，不知您意下如何？”
在“少量”二字上被加重的语气让一旁的万寿羹面露可惜之色。而锅包肉看向屠苏酒的目光，明晃晃地写着“您就是空桑为数不多的靠谱之人了”。
“自然无碍。”
屠苏酒颔首应下，眸光复转向如愿坐在他怀中的少主团子。方才雉羹送来的小点心很好地吸引了小团子的注意力，他不自觉伸手，轻轻拭去了怀中人嘴角的点心渣。
“至于少主……”鹄羹将另一只点心盒打开置于一旁的桌案上，看向赖在屠苏酒怀中不肯起身的小团子，无奈笑道：
“便也拜托屠苏医师了。”
*
很好，计划通，不枉你为此刻筹谋良久，攒下这一大箱子的弹力软糖存货。
虽然被郭管家收缴去了部分，但无妨，院中的那些是你特意安排用以掩人耳目的罢了，你的大半存货都藏在房间里，早料到警务部搜索定不会进入你房中——空桑少主也是有隐私的不是？
作为弹力软糖的真正创造者，出于恶作剧向果汁软糖中加入某些特殊成分的你当然知晓它的真实功效：吃下一粒身体等比例缩小，大量食用喜提重返总角一日体验卡。
至于心智倒退，那只是你发现软糖功效之后灵光一现的绝妙点子，用来逃离在你成为食神之后某管家愈发离谱的日常训练计划，和随着在空桑定居的夫子先生增加而逐渐满当当的课表，以及那些来自九重天的无趣虚与委蛇。
身担大任的食神偶尔也需要全无日课的一日闲暇，不是吗——若是还能仗着“心智倒退”的由头为所欲为，那更是再好不过了。
你在心中盘算，要将这心智“倒退”到几岁才能达到为所欲为的终极目标。定要比子龙的幼年体型年纪更小才是，毕竟他可是幼年体也会日日练枪的肝帝，倘若与他同龄，某管家和诗老师定然不会叫你蒙混过关……
于是，你思来想去，这才有了今晨在屠苏院子门口的那一幕。
一切都很顺利，就目前来看，这套计策简直效果拔群。老实说，你自己都震惊自己今早居然如此顺畅且自然地完成了这一套“撒娇求抱不成继而悲泣”的孩子气行为。要知道在做计划时，你最担心出差错的就是在这里演技不过关，被火眼金睛的屠苏看透一切。
但事实证明，“关心则乱”显然是有道理的。屠苏不仅没看穿你的计策，还对变成小团子的你束手无策，让你顺顺当当地窝在了他怀中，甚至联合空桑棉袄团对你有求必应——这是何等神仙般的日子啊，你有点不想变回去了。
……毕竟这般你当了食神都没享受到的神仙日子，建立在你深知一旦变回去就会被郭管家算总账的基础之上。
思及此，你在心中无声哀嚎，更将脑袋往屠苏怀中埋了几分，活像一只不愿抬头面对现实的小土拔鼠。
不过落在屠苏眼中，这便是小团子依恋地在他怀中撒娇。他一面抱怨般低声嘀咕“人变小了，性子也愈发黏人”，手上却是诚实地温和轻抚你的脊背，把你抱得更加稳稳当当。
“今日无甚大事，便看一日医书罢。也正好照顾你这不叫人省心的笨徒儿……”
他也不提五禽戏晨练的事了，真好。
你正这般想着，许是今晨闹腾太过，一阵困意袭来。此时被屠苏抱回药圃环绕中的小院，周遭安静下来，四溢的草药清香中，你放松地缓缓阖眼，在空桑第一养生大师的注视下，心安理得地进入了回笼觉的梦乡。
啧，此等待遇，怎是平常的你能享受的啊。
彻底坠入梦乡前，你脑海中的最后一个念头依然是为自己这天衣无缝的计划拍案叫绝。
*
与周公在回笼觉中再战一局、醒来后精神百倍的你，在接下来的一整日中贯彻了“为所欲为”的终极目标。
屠苏饮茶，你便要喝酒，还趁着屠苏去书库里寻下卷医书之时，将坛中果酒兑入他杯盏中，在屠苏因品出酒味而皱眉时，骄傲地向他邀功“此为果酒茶”。
然后你就在屠苏的和善微笑里，含泪饮下了一杯屠苏酒。个中滋味，难以言表。
屠苏午睡，你便要同他挤到一张榻上，问就是“师父父身上香”。
怎知屠苏听完不怒反笑，轻轻扬起的眉梢透出戏谑的微光：
“身上香？不若为师这便将福公唤来陪少主入睡如何？”
这一笑一问叫你脊背一寒，不知为何生出些奇怪的心虚之感。你慌忙闭眼往他怀中拱，撒娇道：“师父父最香，只要师父父——”
这才将他哄好。
……到底是谁在哄谁啊？
晚间屠苏沐浴，你便要跟着一起进他的浴桶。这回屠苏并未惯着你，他伸手将跃进桶里的小团子拎出，同你大眼瞪小眼片刻后，终于败下阵来般轻叹一声。
“罢了。”
语罢，他微一扬手，便有一绺红布掠过，恰巧挡了你视线。待你将来自屠苏发饰、亦是屠苏酒坛封的布缕拉下，重新恢复视线时，便见散发的青年裹了浴袍，已从桶中迈步而出，堪堪立于浴桶旁侧。
温热的水汽升腾间，青年隽秀的面颊被蒸出几朵红云，眼尾唇畔如点墨般的小痣于其间若隐若现，愈显昳丽，亦越发摄人心魄。松散的浴袍之下，是几近彻底凝实的双足。
注意到你的视线，屠苏看向自己的双腿，话语间暖意融融，温和道：
“本想再过些时日当作惊喜告知于你，如今你既已看见，便也不必隐瞒了。近日康复训练效果甚佳，再有月余，应当便可无需代步，自然行走了。”
再看向你时，他的眼眸中似有袅袅月色，又似水面如跃金般的盈盈浮光，氤氲着不止于师徒、亦不止于食魂与少主的绵密情绪，丝丝缕缕，复杂却也不加掩饰，直叫人心颤，也险些叫你当场破功，忘记自己正扮演着“心智退行”的幼年体少主，而径直冲上去抱住他。
你和他为此时此刻而付出的努力实在太多太多，你们也等待这个时刻已经太久太久了。
只被你一人记住，纵然能维持屠苏酒形魂不散，却不足以让他有足够凝实的躯体过上他想要过的生活；作为食魂的魂力来源，来自人间传世的愿力才是真正的解铃之法。
在人间推广屠苏酒、教导传承人，包下青丘的空中巨幕循环播放五禽戏示范视频，你穿梭于不同时代、不同地域，每一趟公务出行都将此事列入行程、放在心上；而屠苏嘴上分毫不让，行动上却是半点未曾含糊，康复训练日日不落，待人接物亦不再如初逢时那般，以别扭带刺的外表伪装内里那颗纯粹柔软的心。
所幸，也万幸，皇天不负有心人，你们终究等来了这一天。
你心中百感交集，又顾及着此时少主团子的“形象包袱”，一时之间竟也不知当作何反应。倒是屠苏见你愣在原地，似想起什么般轻轻叹气，又道：
“也罢，竟是忘了眼下你应是不明白这些。”
说着，他缓缓走近，将呆愣的小团子抱起，温热的水珠自他长直的黑发间垂坠滑落，划过你脖颈，复落进领口，留下湿润的热意。
青年肌肤的热度轻易透过轻薄的布料将你周身环绕，混合着尤温的水色，在掌心勾勒出引人遐想的轮廓，你与他却皆是心绪万千，无心旖旎。
直至他将小团子体型的你抱入双人浴池，取了皂角来为你擦洗时，容色昳丽的青年方郁郁长叹：
“此时，我却希望你这傻徒儿是平常的模样才好。”
依然是团子体型的你也老成地叹气——
你又何尝不是作如是思？
*
次日，恢复寻常体型的你自然是在郭管家及一众食魂的问候下继续实行原计划，问就是“我不记得了”“我什么都不知道”，以免哭提公务课业双双翻倍。
唯独去寻屠苏时，你难得生出几分踌躇，欲敲门的手几番举起又放下，在门廊里立了好些时候。
“愣在门口作甚，进来罢。”
屋中人显然已察觉你的到来，随着话音落下，门帘被春卷撩开，而后跟着的是青团、小鳜鱼和汤圆元宵兄弟，可爱的小少年们自屋里鱼贯而出，一一乖巧地向你打招呼。
你一一回应，又忍不住捏了捏汤圆软乎乎的小脸，这才想起今日正是空桑少儿团的例行体检日，想来屠苏这是将将忙完。
你推门进入屋中，果然见屠苏正用前些日子你赠与他的消毒药皂洗手，这是他作为医师忙碌之后的习惯。
“坐。”
他回眸望你一眼，一手取了一旁锦帕擦去指尖水渍，复道：
“真武汤的用法可还记得？”
你马上熟练地戴上痛苦面具，又熟练地顾左右而言它：“师父，今日我——”
话语却被他截住：“摘杏果孝敬我也不管用，别的倒是可以考虑。”
说着，他亦不忘又将真武汤的歌诀与用法教你一回。
“真武汤壮肾中阳，茯苓术芍附生姜，少阴腹痛有水气，悸眩瞤惕保安康。以水八升，煮取三升，去滓，温服七合，日三服。记住了，傻徒弟。”
你自然还是记不住的——或说，你的关注点并不在此，而在于，很好，屠苏的态度和常时别无二致。
正要松下一口气来，却听得他道：“昨日之事，可还有印象？”
话语间，却是有些要算总账的意味。
你本应如应对郭管家那般一口咬定你什么都不记得，从而彻底圆上“这就是一个意外”的说辞，不叫任何人发现弹力软糖是你为偷得一日闲而劳心劳力编织的借口；但思及昨日屠苏向你坦言双腿不日便可康复时眸中的神色，如溶溶月光化在眼底，氤氲出一片温柔缱绻……
你便不忍，也不愿对他说出那句“我都不记得了”。
你有些无奈地叹气，心说你自己又何尝不是栽在了屠苏身上，复开口言明你其实全都记得，又在他略带疑惑却更多是了然的眸光里，向他坦诚了“弹力软糖大计”的始末。
未待屠苏开口说些什么，便听得川味火锅的声音由远及近，满是慌张：
“屠苏医师，屠苏医师，这可咋个整呐……”
推开门，小川正撑着膝盖上气不接下气，显然是一路跑过来。见你也在，更是一骨碌将事情始末竹筒倒豆子般倒了出来。
“不得了咯少主，刚刚不晓得咋个回事，春卷青团他们一下子都变成小孩子了！”
言及此，他似乎发现有些表述偏差，又补充道：
“他们本来就是小孩子，刚刚一下又都变小了好多，现在连路都不咋个会走了……”
你听着小川的描述，忽觉有些奇怪的熟悉感。
转头看向屋中，却见屋内八仙桌上糖果碗里装着的，可不正是你囤积的特制弹力软糖，吃下一粒身体等比例缩小，大量食用喜提返老还童一日体验卡——那外包装上正是只有你知晓的不同于普通软糖的特殊标记，你绝无可能认错。
昨日郭管家是不是将从你院中收缴的弹力软糖交予屠苏保存了？
警务部直接把收缴的弹力软糖送入了屠苏院中，屠苏并未看见弹力软糖是何模样……而弹力软糖外包装上的特殊标记只有你知晓，所以屠苏并不知道如何分辨弹力软糖和普通软糖。
屠苏常常用糖果奖励看诊时不哭的孩子，今日是空桑少儿团例行体检的日子。
电光石火间厘清此间真相的你沉默了。
这一天你成功带着全空桑食魂加了一个长达十二时辰的班，一起哄从十岁变成一岁的空桑孩子团。
这回，你是真的戴上了痛苦面具。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软糖风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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