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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相亲 陌生的漂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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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丢下我》冷拆/文
晋江文学城独家发表
「两个人手一牵连命运都改变
当守护变信念连泪水都很甜」
——《第几个100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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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一○年八月初。
旬远市,郊区某基因研究基地。
烈日炎炎,万里无云,沥青马路上升腾起袅袅热流,模糊视线,仿佛将一切化真为虚。
基地周边绿化做的非常完美,遒劲的枝干拼尽浑身解数向远处施展,绿叶互相交缠、折叠,编织成一张难见天日的网,哪怕在四十多度的温度下,也能给这一片区域提供夏日难得的凉爽。
知了藏身其中,没完没了地扯着嗓子叫,令人昏昏欲睡的午后,蝉鸣更像岁月静好的伴奏声。
保安亭内空无一人,看守的大爷不知道躲哪儿清闲去了,留下一只蜷着身体躲在门后的黄狗,苍蝇、臭虫围着它打转儿,它仍一动不动地打盹。
乍看起来,这仅仅是个再普通、寻常不过的夏日晌午。
恰巧就在神经松懈的同一秒,顶层传来突兀的异响,哀嚎、哭救、怒喝此起彼伏,甚至掩盖过外面喧嚣的蝉鸣。
紧随其后响起的枪声将窗户击穿,玻璃接二连三地咣咣落下,砸得稀碎,散落一地变成晶亮的星点。
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彻底搅乱午后的平静。
走廊内到处是狼窜奔逃的身影,有的人被流弹击中,倒在血泊中,当场殒命;有的人仓皇之间摔倒,根本来不及反应,被惯性从玻璃破碎的硕大豁口甩了出去。
伴随着一道长长的、凄厉的惊叫,肉身如同灌满水泥的沙袋一般沉重砸落,骨头咔啪咔啪脆响,长虫一样蠕动几下就没动静了,只有鲜血沿着地缝缓慢向前流动,没入草丛的泥土中。
尸身横七竖八地堆叠在一起,完全是人间炼狱的景象。
而惨剧,此刻才刚刚开始。
暂时远离血腥屠-杀的安全通道内,女人拼命扯着、拽着一个男人努力向上狂奔,逃命途中,人的大脑因为惊惧变得一片空白,求生本能令肾上腺素飙升,整条楼道内回荡着彼此粗重的喘息声。
迈上最后一级台阶,面前就是挂着生锈锁链的铁门。
女人反手推远男人,抄起一旁的砖块,咬紧牙关,牟足劲,抡圆胳膊一下又一下,不知疲倦地砸下去。
在不知道砸碎多少块砖头之后,终于,咣得一响,锁头应声而落。
女人三两下拆掉链条,借用门板作掩体,探出头,一双乌黑的眼睛在日光下迸射出淬亮的光芒,鹰隼似地谨慎扫视四周。
确认环境安全,她一把薅住男人的衣领甩到天台上,吩咐他赶快找地方躲好,一个人将全部杂物都堆积在狭窄逼仄的楼梯上,尽量拖慢那帮歹人追来的速度。
墙角的沙袋被她全部拖到天台上,垒成掩体。
完成这些只用了五分钟不到,女人全程从容不迫,脸不红、心不跳,连大气都不喘一口,俨然是个训练有素的战士。跨过门槛的那瞬,她沉吟下,决定用链条反锁铁门,为后续计划拖延更多的时间。
男人压根没听她的先找个地方躲起来,却也没办法腾出手帮忙——他揪着大衣一侧遮挡日光,臂弯牢牢托住怀中沉睡的婴孩,方才为她没被惊醒哭闹的小庆幸,在目睹女人的所作所为之后,正在渐渐消失。
以往许许多多被刻意忽略的细节涌入心头,他眉尖轻蹙,眸色也黯淡下去,眼睁睁看着以往温柔恬静的妻子变成另一副面孔,过往的疑窦终于得到证实。
只不过,混杂着当下生死一线的恐惧,他的理性系统已经彻底紊乱。
眼见她大步流星冲自己走来,他艰涩地吞了口唾沫,生怕扰到孩子,所以刻意压着嗓音,低低地问出声:“你、你该不会是警……?”
“过来。”
女人没给他开口的机会,抓着男人躲到掩体后方,一双手上下摸索衣服,分别从口袋、裤腿、靴筒等等地方取出零部件,眨眼的功夫,就在她手中变成一把小巧精致却杀伤力极强的手枪。
“右边拐角尽头,被板子挡住的地方,是你爹当初以防万一专门给自己修的逃生电梯,跟基地的电路不在同一块,他们拉了电闸也没用。”
“他们没在一楼留多少人手,你带孩子坐电梯下去,从西侧那道小门离开。如果林子里没有警察接应,你就沿小路一直跑,多累都别停,孩子醒了也不能停。”
“进城之后,别在其它地方停留,直接去公安局,找姓林的警官……”
边说,她边往弹匣里一颗颗摁入子弹,“记住,是一位姓林的女警官。只有见到她,你才可以把项链交出去,除她之外的所有人,你都不能相信,知道么?”
男人混乱地点头又摇头,急得双眼泛红,脸部的肌肉止不住颤抖,迫切求问:“那你呢?你一个人...对方可是一群杀人不眨眼的亡命之徒,你就一把枪,怎么脱身?”
女人充耳不闻,自顾自说:“那条项链很重要,比一切都重要,包括我的命,你务必亲自把它交给林警官。至于打开的方法,你爹肯定告诉过你,你冷静下来想一想,会想起来的……”
她的视线一刻不离天台大门,整个人的身体紧绷,始终保持持枪的姿势,周身的杀意肆意,犹如蓄势待发的猎豹。
从头到尾,没有看过他一眼。
楼下是人-体不停砸到水泥地的闷响,砰砰的枪响,凄厉尖叫不绝於耳,热夏酝酿的汗水变成锋利的刀子一寸寸凌迟人的耐力。
男人感觉到怀中的孩子动了动,似乎有转醒的迹象,他赶紧轻拍她的脊背,熟练哄着她,祈求她再睡一场,千万别在这个节骨眼上醒。
而门外的走廊里忽然传来嘈杂的怒骂,障碍物被一件一件挪开,脚步声越来越近。
女人握枪的手紧了紧,汗水沁湿衣裳,虫子似地爬过脊背。
哪怕汗水顺着睫毛滴进眼里,疼得厉害,她也不眨一下,只是咬紧后槽牙,挤出一声低呵:“走!”
男人眼神复杂,深深地看着她,同生共死的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帮不上爱人的忙,总不能留下拖她的后腿。
于是狠狠心,霍然起身,紧紧抱住孩子,带着同样决绝的信念向前狂奔。
电梯铁门徐徐关闭的同时,铁链栓紧的大门被破坏,天台上顿时枪声大作,轰鸣声震得他太阳穴闷痛。可他不敢多想,按照她的吩咐,谨慎观察周围环境,确认安全,悄悄从后门摸走。
前院已经堆积成了尸山血海,搁置在沥青马路上,被烈日一烘烤,腥味儿臭味儿扑鼻。
他条件反射般干呕起来,胃酸反涌到喉头,灼烧着他的骨头。
但他不敢停。
怀里的孩子被颠醒,又或者是到吃奶的时候了,扯着他的衣服一个劲儿哇哇大哭,他没办法哄,所以更不敢停了。
高温、酷暑,逃亡、追杀统统被抛之脑后,他眼前是妻子的模样,脑子里是妻子交代的任务,耳畔是妻子的声音,由此生出莫大的无畏和力气,一刻不敢耽误地飞奔。
细细密密的汗水遍布整张脸,暴雨一样沿着下颚滴落,孩子似乎也察觉到异样,挣扎越来越厉害,哭声也越来越嘹亮。这样热的天,如果放任不管,刚降生一个多月的脆弱生命真的很容易出事。
但他不能停。
就算双腿灌铅似的沉重,就算肺部炸裂似的疼痛,就算...女儿哭到晕厥,也不能停。
偏偏,他忽略了汗水渗进眼睛里带来的生理反应,没有经过系统训练的普通人根本忍耐不了。
那一瞬的疼痛让他下意识闭了眼,脚下不知道磕到什么东西,冷不丁被绊了一下,整个人不受控制的向前扑倒。
千钧一发之际,他反应迅速的用腰部发力转了个身,将女儿牢牢护在身前。
砂砾磨破夏天单薄的汗衫,划出一道又一道细长的血口,痛感密密麻麻。
不及两三秒的功夫,他忍下背部火辣辣的疼,调整好状态,准备翻起身继续跑。
岂料一睁眼,无数黑漆漆的枪口对准他,蓄势待发。
他甚至没听见有人靠近的脚步声。
沙土和鲜血铁锈味儿蒙蔽了男人的大脑,眼眶内堆积太多汗水,模糊了视线,导致他看不清那群人的穿着、样貌,只觉得浑身发热的血液一下就凉透了,靠着一时的爆发力冲到现在,一但泄劲,双腿就控制不住地打颤。
纵使手臂还护着孩子,实则已经浑身瘫软,连徒劳的反抗都做不了。
他想:死就死了,死不可怕,可...项链怎么办?找个机会,或吞了或丢了,反正不能落到这些人手里。
也许世间真有血脉相连这回事,男人赴死的念头一冒出来,孩子的哭闹也停了,安安静静缩在被褥折成的堡垒里嘬手指。男人抱着她,汗水淌了满脸,气喘如牛,眼神却不屈。
领头那人穿着一身黑,戴着头盔蒙着面罩,只露出一双漆亮的眼,上下扫视他一遍,突然像发现新大陆一样,激动地携着枪跑往另一个方向,“林队!林队!这边有情况!”
不一会儿,有个同样穿着的人疾步上前,示意周围人收起枪,将他扶起来,掀开褥子观察孩子的情况。面罩下,传来沉稳有力的女声:“你姓江?”
男人听见有人喊她“林队”,来不及思索这人是不是妻子口中的“林警官”,一看见对方的特警臂章,就仿佛找到了救命的浮木,表情变得格外急切,话说的也是颠三倒四,“我爱人还在基地的顶层天台上,她只有一把枪,对方人很多……杀了很多人……你们快去,救救她……”
话音未落,突然轰得一声巨响,天空跟着震动,地面变成弹力床。
男人站不稳,踉跄几步,晃得怀里的孩子又开始嚎啕大哭。
不远处的基地大楼被炸开个口子,钢筋斜插进地面,劈开骇人的长缝。
巨响接连不断,钢筋混泥土猛然砸落,掀起的尘土风浪宛如波涛一样袭来,距离最近的特警队员边高声嚷着“卧倒”,边飞扑向男人,用身躯做盾,将他和孩子护住。
短短几分钟内,相连在一起的三栋大楼被夷为平地,火光冲天,到处是血肉被烧焦的炭臭味儿,滚滚浓烟遮天蔽日,如同巨兽张开的血口,肆意吞噬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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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年后。
安平市。
东山平小学校正大门。
放学铃声响起,小朋友们排成两队,领头的班长或学委举着班级牌子,喊着号子整齐划一往外带。
校外的路旁早就划好了各班家长等候区,此刻挤得水泄不通。
庚婉向单位请了假,专程跟相亲对象,不,应该说是准未婚夫,一起来接他女儿。
男人叫彭学真,是家人介绍的相亲对象。庚婉刚复职不久,压根没时间和精力谈感情,可家人认为她工作性质特殊,需要一个知冷暖的伴侣照顾陪伴,硬逼着她去和对方见一面。
去的路上,庚婉想了一箩筐拒绝的理由,心硬的像铁块。
等推开书店大门,跟一位温文尔雅的男人对上视线,她意外被色迷心窍了。
诚然,彭学真算不上多帅,胜在五官清秀、气质温和,心思够细、有耐性,讲话温声细语,尤其擅长做饭。这就很对庚婉的胃口了。
家人觉得彭学真在公检部门做文职工作,与她算兄弟单位,岗位安稳有保障,且上班时间相对规律,很少有熬夜办公的情况。
对此,庚婉的爸爸,庚照群先生另外有言要发:“赚得不多没关系,咱家不差他这点钱,只要他有能力把家打理的井井有条,把你照顾的健健康康,让你工作的时候没有后顾之忧,这就够了。”
再者,最重要的一点,庚婉几年前出任务不小心伤了脑袋,万幸没有大事,痊愈之后没留下后遗症。
庚婉的父母经历这一遭直接被吓出心理阴影,坚决反对她再做任何一件有可能危害自身安全的事,尤其生育,他们一致认为生孩子给女性身体造成的损伤太严重且不可逆,如果喜欢孩子,以后大可以办手续去福利院领养一个。
养育之恩未必就输给血缘关系。
彭学真非常认同这一点。更巧的是,他跟前妻离婚之后,法院将孩子判给了他。对此,他前妻并无异议,更不怕以后有什么纠纷。
兜来转去,最初双方都没抱希望的一场相亲,竟然取得了一个皆大欢喜的结局。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依庚婉的意思,得空请双方长辈碰面吃顿饭,订个婚,至于婚礼先不用匆忙筹备,当务之急是给她一段充足的时间,跟孩子拉近关系。
小朋友刚升一年级,字都认不全的年龄,却因为父母离异、家庭变故,变得很擅长察言观色。第一回见庚婉就一口一个“小婉阿姨”叫得亲切,问什么都说行,说什么都说好,永远坐得端正,脸上挂着不走心的笑容,乖顺懂事的让人心疼。
庚婉非常看不得小朋友受委屈,尤其是小女孩,每次见了就感觉心口像被刀子剜走一大块肉,留下个血糊糊的大洞,哗哗吹着狂风,疼得厉害。所以,她主动和彭学真一起来接孩子放学,计划待会带她吃肯德基,去游乐园玩个痛快,试一试用这种方法拉近两人的心理距离。
放学这会儿人多,以防万一,庚婉指使彭学真先进店里占个座位。
彭学真没有异议,前脚刚走,家长们立马围近,找庚婉攀谈。
因为孩子们在同一个班,接送区又在一起,家长之间已经混得相当熟了,当然知道彭学真离婚的事,现在有个脸生的女人和他一起来接孩子,不用多打听都知道两人是什么关系。
众人很有分寸,没随便问她的隐私事,主动说起友善的场面话:“看你长得真年轻,比我们这些人都年轻,还不到三十岁吧?”
庚婉报以微笑:“有了。”
对方露出诧异的表情,上下打量她一圈儿,连连摇头,“不像。跟我家那个刚上大学的侄女一样,瘦瘦高高的,长得白净又青春。你在外说你二十露头,肯定没人质疑。”
庚婉被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哄得心花怒放,不错目地盯着学生大队,生怕错过某一个小豆丁,还不忘调侃地回复:“大学一毕业就组建家庭的人很少。现在的年轻人普遍事业心强,绝大部分只想立业,成家看缘分,只要有能力,不靠别人,一个人也可以过得好。”
妇人说不一定,“班里有个叫木木的小女孩,她爸爸,二十二岁大学毕业,同一年结婚,二十三岁就当爹了。去年九月孩子入学,他才二十八呢……人长得特俊,初见面我们都以为他是木木的哥哥,但又觉得两人长得不太像,一问才知道是亲父女,女儿随妈妈,据说长得一模一样。”
另一人应和:“可不,从小就是个美人胚子,那双眼睛圆滚滚的,葡萄似的水灵。还别说,跟……呃,怎么称呼?”
庚婉:“我姓庚。”
“喔!跟小庚就很像,果然,长相好看的人之间就是容易有共同点——哎?那你跟彭主任差多少岁?是一个单位的同事么?”
庚婉含糊道:“算吧。”
她没明说,余光敏锐地瞥见一道小小的、可爱的身影,立即挥手吆喝:“玲玲。”
背着白雪公主粉书包的小女孩循声看过来,发现是庚婉,仰脸露出一抹腼腆地笑:“小婉阿姨。”
接着,扭着脑袋往四处扫了一圈儿,纳闷:“我爸爸呢?”
“他在对面的肯德基占位。今晚阿姨请客,待会你想吃什么随便点,千万别客气。”庚婉卸下小女孩有千斤重的书包,腾出另外一只手牵着她,穿过茫茫的人海往外走。
天气炎热,人挤人的地方味道难免冲鼻,衬得那股似有若无的淡香格外明显。
而早在这股香气之前,庚婉长年养成的职业敏锐性,先一步捕捉到隐藏在人群中的某道视线,已经落在她身上有一阵子了,刺得她大脑内雷达一直在响。
干公安这一行,甭管把个人信息保护的多好,仍然难保有“神通广大”的歹人寻到踪迹。
这些年庚婉锻炼出的第六感堪比本能反应,她感觉有鬼就一定不对劲,于是抓准时机,倏然转头,仿佛安了定位器一样,在人群中准确无误地抓住对方。
意料之外的,对方不是什么凶神恶煞的歹人,而是一个长相精致漂亮的年轻男人。皮肤白到反光,浓眉长眸,高鼻红唇,身姿高挑,纤细挺拔,甚至有种易碎、羸弱、忧郁的感觉。
身着款式简单的亚麻上衣长裤,待在人堆里仍然气质出尘俊逸。
远远的,从他身上送来一阵薄荷糖香味,驱散炎夏的燥热。
随便谁来,乍一眼都很难不被他的皮囊蛊惑,失神片刻。
庚婉却没心思欣赏,眉尖缓缓蹙起褶皱,有些不解。
因为那双漂亮的桃花眼毫无敌意,正惨兮兮、雾蒙蒙、泪涟涟地注视着她,装满了显而易见的痛苦和怀恋。却在与她四目相对的下一秒,纤长睫毛宛如自动降落的帘子,缓慢的、一点点地低垂,直至完全遮去眸底的情绪。
他弯腰捞起女儿,掌心压着她后脑勺让她埋在自己肩头,把一张脸严严实实的挡住,从反方向大步流星地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