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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效忠 以后请多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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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沉下,这座本丸陷入了沉睡。
真正睡着的有几刃犹未可知,继傍晚狐之助紧急去时政请来检疗部工作人员为审神者诊治之后,长谷部已经借主需要静养之名,拦下了四五波想上来探望主人的付丧神。
人类的情况似乎有些好转,因为失血过多脸色仍然有些苍白。
为了能及时发觉内间的情况,灰发打刀没有回自己的房间,而是从外间柜子里翻出一个蒲团,坐在门边为主守夜。
本丸的夜晚一如既往地安静,这份寂静一成不变,有时甚至显得有些冰冷。长谷部在这里待了整整三年,本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也许是下雨的缘故,今夜的空气格外湿冷。
青年默默忍耐着,藤紫色的眼睛倒映着窗外些许朦胧的暗光,映衬出某种近似玻璃珠一般的冰冷质感。
而后,打刀青年悄无声息地将蒲团移近了一些。
隔着一道薄薄的门扇,人类虽然微弱、但算得上安稳的呼吸声依稀可闻。这像是某种有利于精神稳定的信号,灰发打刀安静地聆听,感觉脑海中无时无刻不在盘旋的、漆黑潮水一般的杂念,终于随着这呼吸声短暂平息。
傍晚时分,随着检疗部来的,还有另外一名陌生的人类。
其余人类称呼他为“直弥大人”,对他毕恭毕敬,似乎来头不小。覆着面符看不清楚长相,看身形大约有三十岁往上,工作人员为审神者诊疗时他全程在场,但从头到尾完全没有出声,似乎只是过来旁观。
唯有离开天守阁时,他在灰发打刀面前停下了脚步。
“……长谷部?”
灰发打刀听见他这样自言自语道。
“是——有何指教?”
长谷部皱着眉头回问,却见那人类的视线在他面上一扫而过,不太友善。
“你不是这座本丸的长谷部吧。是从哪里混进来的?”
长谷部心中泛起惊涛骇浪。然而对方只是点出问题,并不在意能否得到回答。他侧对着付丧神,压低声音警示道:“好好侍奉你的主人。”
不用你说,我原本就是这么打算的。
长谷部视线死死盯着地面,余光里人类的身影连带着工作人员凌乱的脚步声消失在转角。视野中的一切慢慢暗下来,墙壁、地面、纸门上的花纹,统统糅合成现在视野中那片死寂的昏暗。
打刀靠着门坐了一会,猛地惊醒过来。
不能再这么继续下去了。
他的视线扫过室内略微杂乱的陈设,回想起白天只是简略将其收整了一下,立刻找到了目标,撸起袖子点亮一盏小灯,吭哧吭哧地开始整理房间。
从物品的陈设方式与状态能琢磨出一二主人的性格,名为清显的人类显然很信奉“物尽其用”一理,房间内的陈设十分简朴,不到用坏了的程度绝不更换。
而坏掉的大多是笔架一类的小物件,被人类用一只其貌不扬的木箱妥帖地收好。
主是个念旧的人啊。长谷部盯着那只贴着“旧物”便签的木箱,眼神肉眼可见地柔和下来。
付丧神干劲十足地在外间整理了一个晚上,清显侧卧在被子里,无意识忍受着后脑传来的钝痛。
伤口带来的疼痛远比石切丸的灵力顽固,他皱着眉头,感觉意识被那疼痛拽得更沉、更深,很快掉入一片混乱之中。这两条伤口确实给他带来了不小的影响,清醒以后脑海里短暂的空白便是证明。
……记忆似乎有些混乱。
昨天是……摔倒了……?自己现在在……
……本丸。
他有些费力地回想着,一边撑着身体慢慢坐起来。
天真黑啊。现在还是深夜吗?
门口有些响动,纸门被人拉开了。一个忧心忡忡、又暗含希冀的声音在门边响起,来人小心翼翼地问道:“主!您醒了?!您的伤口感觉如何?可还有哪里不适吗?”
……付丧神。
兄长的……付丧神。
少年愣了一下,回想起意识模糊的时候将自己搀扶起来的那两双手。在这座小楼里悄无声息地缩了这么久,没想到最终还是惊扰到他们了。
但是……为什么?
清显皱着眉头回想片刻,始终没能想起摔倒之前发生的事。见他神色有异,长谷部以为人类的身体有哪里不适,心立刻提了起来:“主,可否让在下入内,为您检查伤口情况?”
人类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转头,然而这一抬头,让付丧神察觉出了更大的异常。
——主的视线落点不对。
自己明明在门外,人类看的却是门边的墙壁。得到了入内许可,打刀付丧神轻手轻脚地走进去,跪坐在人类身边。他在心中默念一句“失礼了”,试探性地伸手在审神者面前晃了晃——清显有点僵硬地坐在原地,侧脸蒙在窗外淅沥的雨幕之中,对眼前这只僭越的手毫无反应。
仔细一看,那双灰绿色的眼睛比正常情况下黯淡不少。
……主的眼睛出问题了?!
长谷部的心一瞬间沉到了谷底。
人类终于也发现了不对。这黑暗毫无破绽,连夜晚会有的一丝微光都没有。
他脸上闪过一丝无措,伸手按了按自己的眼球。黑暗没有消失,仍然如影随形地包围着他。
……看不见了啊。
长谷部没有放过人类脸上的任何神情,看见那缕无措的瞬间,心头揪紧。
“您的眼睛是不是……”他顿了顿,转而坚定地出声安慰道,“不必担忧,这应当只是短暂的后遗症!我长谷部会让狐之助联系检疗部的人员前来为您医治,您的双目一定能够恢复如初!”
其实对于眼前的一片黑暗,清显还没有什么实感。但听见付丧神急切的语气,仿佛天都要塌下来了一般,不免觉得有些意外。
“谢谢。”他用有些忐忑的语气向付丧神道谢,“……长谷部。”
人类念出这个对他来说有些陌生的名字,察觉到对面竟然诡异地停顿了一下。再开口时,付丧神的声音有些飘忽:“……主实在不必道谢……”
清显微微一顿。
弄巧成拙了。他心想。一上来就直呼其名,这种毫无距离感的举动,果然会被讨厌吧。
对于付丧神来说,自己是兄长强行推上来的一位名不副实的主君。他自认并没有兄长那样驾驭众多神明的能力,因此每日照常提供灵力,兢兢业业完成审神者的所有工作,不求能融洽相处,只愿能提供些许助力,相安无事便可。
现在算是……搞砸了吧。
“其实……不用称呼我为主人也可以。”
“我只是位平平无奇的人类,能力也并不出众……”
年轻的审神者静静坐着,表情非常平和。因为常年生活于狭窄的室内,他的肤色偏向不健康的惨白,额前、脑后缠着绷带,余下长发安静地垂在肩头,通体恰似一株即将枯死的植株。
人类的模样倒映在付丧神藤紫色的眼瞳之中。凝视片刻,如同被火星烫到一般,长谷部猛地直起身。
“主!”
被他严肃的语气感染,清显也不由正色,道:“怎么了?”
“我乃压切长谷部,是您的刀,也只会是您一人之刀。既为主上之刀,此生只为您的意志而动!”打刀退后几步,郑重地俯身拜下。“此身已在您麾下,无论是研磨还是驱使,尽随我主心意。我会斩尽主的仇敌,就算折断,也会守护您到最后!”
清显愣了一下。理智上他理解了这番话的含义,感情上却有些迟钝,或者说是麻木。他俯下身,小心翼翼地摸索片刻,摸到一颗低垂的头颅。
长谷部的发质偏硬,如同他给人的感觉一样,执拗、严肃、雷厉风行。
清显尝试在心中想象他的模样,曾经在窗边悄悄看过的那些身影,与刀账上凝固的影像,人类并不能很好地将它们和刀剑的实体联系起来。
“你先起来……”
扶了扶,没有动。
这振名为长谷部的刀比他想象中的更加固执,人类亦不想让他的一片赤诚落空。或许是从这沉默之中察觉到了什么,正在僵持之际,长谷部忽然沉声道:“方才陈述的,只是臣下的意志。无论主接受与否,无论未来如何,臣下都会背负这份意志走下去,主不必忧虑任何其他!”
“我压切长谷部会向您证明,我比任何刀剑都有资格站在您身边!”
清显呆呆地看着地面。或许是地面,或许也是打刀的方向。
在他漆黑一片的视野之外,灰发打刀维持着跪拜的姿势,悄悄将头抬起来了一点。主的衣物先前才更换过,领口有一枚小小的绳结,随着俯身的动作垂落在付丧神的眼前。
长谷部凝视着它,也在透过这枚绳结凝视面前身形瘦削的人类,眼底藏着一丝微不可察的眷恋。
“……我明白了。”
最终,人类这样回答道。
“以后的日子请多多指教,长谷部。”
假使将来有后悔的那一天,结果和代价就由我来承受吧。清显默默地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