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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徐张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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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说我没记错,钥匙放在了这里。”陈元英从窗边的花盆里掏出来一只钥匙,兴奋道:“进来吧。”
居然把钥匙放在外面易碎的花盆里?
小徐感到了不安。
女人正随手把自己一路抱着的红灯笼挂在了门上的挂钩,一路走过来,那灯也不亮了,灰扑扑地挂在门上。
一扭头,陈元英不由一惊:“……”
那个奇怪的眼神怎么回事?
陈元英一时想不通,便也不去多想,挂着笑脸连道:“进来吧,恩人。”
小徐一动不动,摇了摇头,似乎在思考什么。
陈元英却根本等不及,她疲乏的厉害,率先走进去,摸着黑试探着按了按电源开关,她欣喜道:“有电,还有电……有……恩人你?”
陈元英一脸空白地看着小徐迅捷如豹的背影。
小徐以最快的速度确认了房间里的安全。
这间房不大,隔出了两个小卧室,一个小厨房,屋里灰尘不多,似乎近期被打扫过一次,但打扫得不算细致,一些边边角角还积着灰尘。
陈元英灵光一闪,瞪大双眸,她似乎也终于意识到了自己刚刚从一群追她的人手里跑出来,要是他们知道这里……
陈元英连忙捂住嘴,屏息凝神,眼中紧张一闪而过。
暂时没有异样。
小徐短暂地做下结论,没有人藏着,能够造成房子坍塌的地方也没有被安上炸弹。
小徐回头:“?”
一直鲁莽,也不知道到底怎么当成掮客的人正满脸警惕地缩在门边,见小徐回头,好像明白了一切安全,松了一口气,又恢复了放松的模样:“还好还好,那群扑街没找上来,我就说我早有用到的一天,咱们先就近在这躲躲,等第二天一早就走,省的我同行带人看房的时候撞上……”
“恩人,不是我不想带你去更好的地方,我实在是怕那帮人继续堵我,到时候连累了恩人你,这不是不美了吗。”
小徐一边一心二用地听陈元英的絮叨,试图从里面找出有用的信息,一边有些纳闷这人自来熟的行为。
他出门随手把陈元英挂在门口的红灯笼拽进来。
真是奇怪,初出茅庐的小徐被社会人的热情搞得浑身不自在。
“来,恩人,饮茶!”恰逢此时,陈元英随手把茶杯搁在了桌上:“我找找看有没有吃的,等我,我记得我之前买了把挂面塞哪去了?不会谁给我清走了吧?”
小徐瞟了一眼杯中清澈的水,安静地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之上。
“哎呦哎呦喂,等哪天我赚够了钱,我就搬出去,每天在这提心吊胆着呢。”
小徐陡然站起身,他好像听见了什么哼唧的声音。
视线飞速锁定门外,他摸上了胸口的刀柄。
小徐仔细去听。
是几人穿行而过的声音,脚步声不重不轻,正常无比,似乎仅仅是路过的人。
小徐坐了回去。
“嘶——这面霉了,啧,早知道不贪这个便宜了,恩人,要不我出去给你买点……怎么了?”
陈元英离开的动作没有成功。
拦住她的小徐正背靠坐在门边,这位恩人的坐姿和陈元英先前见过的人的坐姿不同,他收拢了腿,双手放置在双膝上,只占据了一小半空间,几乎与他先前谨慎的性格相差无几。
小徐向来沉默寡言地倾听,在这短暂的相处内,几乎从来没有打断过她的话,甚至还会平静地点头回应,有问有答,故而陈元英霎时就意会到了不对劲,立刻放小了音量,警惕地看向门口,浑身肌肉绷紧。
小徐却只道:“好好休息,还是别出门了。”
陈元英一愣,欲言又止片刻,最后瞟了一眼门,只能担忧着离开了。
小徐对于梦境世界的认知,全都来自于前辈们醒来后整理的资料。
前后有四位前辈经手了“摧毁邯郸”这个项目,他对于这个顽固的群体梦境社会的概念,和对于如何在雾港生存的规则,就是靠着这些前辈们,从梦境世界之中醒来后留存的记忆,一点一点拼凑出来的。
每个人都做过梦,大多数人的梦境光怪陆离,在醒来之后基本上无法记住梦境之中发生的一切,偶尔有些人能够成功将梦境里的内容复述,而“摧毁邯郸”这项计划的执行人就是从这些人中进一步挑选,多番训练,而后才能够被委以重任。
但哪怕是精英之中的精英,在面对这种棘手的集体梦境,只要深潜结束醒来后,记忆里的信息也定然会错落混乱,只有多方多次前后印证完毕,前辈们才敢将一些经过检验的信息留存给下一个人。
梦境内的所有事务,遵循着物质世界的基本规律,比如“人有两只眼睛,一张嘴”,等等,但同样,由于雾港处于梦境,梦境之间特有的荒诞不经也存在于雾港的各个角落。
在潜入者初入梦境之时,这些荒诞的地方往往并不引人注目,只有当潜入者的精神抵达极限的时候,这些怪异之处才会无可避免地上浮,被潜入者捕捉。
梦境内的大部分社会风貌,似乎是人类文明过去好几个时代揉捏混杂,因为揉杂进来的太多太碎,实在没办法逐一分散定论,而且……
由于梦里人的认知对于能够重塑梦境。
所以,梦境一直在不规律地变动。
换句话说,潜入者所得到的信息,放得越久,越容易失效,某种意义上,潜入者获得的信息虽然在不断增多,也在不断变少。
或许唯一不变的共识是,在梦境的世界里,只有一个统一的政府,这里有所有人,有穷人,有富人,有治安官,有犯罪者。
相比起自己一落地就能去找奇点人物的前辈们,小徐却还有一个亟待解决的大问题,因为他们也无从得知的原因,他进入梦境的身份与所有前辈截然不同。
这一次的潜入从一开始就不对头。
他成了黑户,必须去拿身份证。
而想要拿到身份证,小徐率先想到的路子,只有黑/帮。
况且,退一万步说,他现在不就站在黑/帮盘踞的贫民窟,也就是城寨地面上,不找他们找谁?
可问题很快也来了,再怎么酷烈的年轻猎手,也要面临这样的大问题。
从帮派那里取得的身份证,先不说小徐其实暂时对怎么接触黑/帮没有任何头绪,再说,身份证这种东西,黑/帮做手脚怎么办?
假设一个奇点人物是一个政界高官,身份证明能用吗?他如何接近?小徐在游轮上读档了大概56次,没有人「惊惧值」完全达标,这足以说明「惊惧值」很难靠让“奇点人物意识到自己死亡”来不断累积。
或许左脚踩右脚,通过群体滤镜让梦变得更加恐怖?如此循环下来,通过这个笨办法来完成是否可行?
小徐持保留意见。
所以一定需要发掘别的手段,但不管怎么说,在一个社会之中,那些手段估计也少不了要用到可经检验的身份证明。
帮派做得到吗?
他能从治安官手上拿到吗?
那真的想得很美了,他是被买卖走私来的,换句话说,就是偷渡客,他先前用钱币的价值证实了社会规则没有变化,那么由此可得,雾港社会规则没有大变,它应该还是不接受这类人的存在。
况且从正规带证的雾港人手里拿身份证就可行吗?都说了雾港人不值得信任了,于是,一根筋变成两头堵了。
那再次回归违法途径,这就又和雾港生存规则冲突,不信任雾港人,违法的雾港人更是不可信,那违法雾港人给的身份证不能要。
可他作为一个黑户,没有身份证寸步难行,一根筋再一次两头堵。
他是不可能当一个徘徊在雾港里没有身份的幽灵的。
小徐不得不怀疑,自己这一次的潜入,梦境产生的变化,间接影响到雾港生存规则,这些规则不能用了,或者说,他们只能在特定的情况下用,他必须重新进行适用性评估,有必要的时候甚至需要重新总结。
脱离了游轮封闭的,只需要动手就好的环境,真正的雾港让小徐有点棘手。
他总不能一直以实际情况为准吧?
初出茅庐的小徐,已经开始怀疑自己都被骗了,也还要好几档才能反应过来,就像在游轮里循环的那几次那样。
这位热情的掮客,会像船上的人那样骗他吗?
思索间,关怀素前辈之前的叮嘱突然浮上小徐的心头。
关前辈说,她给自己留了一条拿身份的路子,正好也就在贫民窟!会不会……陈元英就是关前辈留给后辈的后手?
可是关怀素关前辈作为上一任潜入者,在任务之中受到重创,精神和记忆同步混乱,连自己如何被创出梦境再入不得的原因都记不住了,小徐也没办法找到关前辈,问一问她,陈元英是不是就是她给他留下的后手。
小徐无声地叹气。
发愁。
「规则三:所有雾港人都不值得信任。」
站在门前半晌,小徐将手探入怀中,将钞票抽出,用先前的水杯压在了床头柜之上。
嗯……今天带路他忘记给向导付账了,工作报酬不能拖欠。
打工人相惜打工人!
她似乎是因为入睡环境的不舒服,一直皱着眉头,同时以一种固定的频率,安静地呼吸着,应当仍在熟睡之中。
小徐再次注意了一次陈元英的惊惧值,初见时仅在「50」左右浮动,遇见后一直在往下掉,幅度不高,现在已经掉到了「49」附近。
小徐转身,安静地合上了门。
床上的人也不由转了个身。
再一次坐下,小徐继续思索。
那就现在的情况重新来看,规则一可靠吗?
在梦境世界邯郸,这座城市雾港之中,所有人都遵循着一个原则,于这钢铁丛林之内,每个人都是带着枪的猎人,警惕着黑暗森林之中点燃的篝火,一旦发现信号,将不遗余力将其消灭。
游轮之上,只要有人发现了他,他就躲不开,所以只能他率先杀死对方,否则对方就会杀死他。
可在他踏上雾港的土地后,所见到的一切却显得稍有不同,大部分人的行为似乎与这条原则相悖。
在漆黑的屋舍之间没有人攻击他,那些马仔在简单恐吓后选择了撤退,在城寨的中心,打水人群他们也像是所有正常人,接触更深的陈元英也没有遵循这套准则。
难道这个规则的履行是要所有人处在一个隔离的,封闭空间里吗?而雾港很开放,所以没有被履行?
规则二,和规则一差不多,游轮上所有人遵循欲望,他也如此,说杀就杀,但雾港里的人放完狠话就没动静了,小徐点名代指小巷里围堵陈元英的人,和陈元英本人。
规则三说过,所有雾港人都不值得信任。
这条该怎么看呢?又怎么证实呢?难道……像是星球科幻电影里的外星人那样,披着人类的皮享受人类的生活,但只要有人发现他们的秘密,让他们知道了,他们就会撕开皮囊,即刻绞杀?
小徐的面容越来越严肃。
这怎么想都很有……根本完全不可能啊。
试问沉睡者为人类创造出来的梦里,人类怎么会是外星人呢!
小徐略微苦恼地叹了口气,他自我反省。
初出茅庐的新人一般都有他的毛病,一旦遇见变动,就把握不住做事的尺度,举棋不定,犹犹豫豫,非要有个有经验的带教来肯定才敢继续做下去。
早知道当初培训的时候,向前辈们提出这样一个问题就好了。
假设一只猎人小徐落地梦境,进入雾港贫民窟城寨,中途发现规则似乎不适用,恰巧此时遇见一个掮客,该掮客受到黑/帮迫害,猎人小徐随手帮了一把,掮客似乎大大咧咧地向猎人小徐付出了信任,并且在后续的接触之中,猎人小徐发现其能够帮助他伪装身份,求问,猎人小徐该如何处理该掮客,为什么?
这样他就不用苦恼,有答案可依了,可惜,他不能预知未来。
翌日清晨。
雾港的天色朦胧,空气潮湿,整座城寨蒙上一层灰调,能见度不高不低。
这是一晚平安夜。
陈元英并不改自己絮叨的本质,她的话本来就不少,更别说小徐向她透露要去买一张身份证明的意图之后,她更是打开了话匣子。
小徐如今已经可以平静过滤她的话,只去摘取她话语之中的重点。
一般努力生活的人并不会起得太晚,触目所及,大多数人行色匆匆,不知是去赶什么地方的工,远处雾气之中有星点火光,似乎是有人正拿着香在门口拜神,线香被点燃的味道十分呛鼻。
“看不见太阳的,屋子建得太密了,想要看见太阳,就必须往上爬。”陈元英的话从背后传来,小徐抬首望天的动作一顿。
她递过来两个热乎乎的包子,见小徐回头,摆出一张笑脸:“不知道恩人你还记不记得,我跟你说过的张大姐,我们去找她打听打听,就是……”
小徐瞥向陈元英拇指和食指搓揉的动作,了然。
他于是也冷着脸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反馈他也带了足够的钱财,完全能够达成这一项法外狂徒般的交易。
“对了,多谢包子。”小徐示意陈元英张开手掌,两枚银币落在了陈元英手里,足够抵付包子钱。
陈元英不厌其烦地用两个指头拨弄银币,连忙捧笑道:“多谢恩人!哎呀,恩人太客气了,说什么谢不谢的,这都是我小英该做的啊!”
不仅是恩人,贵人,甚至还是散财童子呢!
“这就是个举手之劳,有什么谢可说呢?”掮客越加热情了起来:“我这以后肯定要帮恩人做事的,每次都说谢,恩人不烦我都嫌烦啊!咱们之间的关系,有什么谢不谢的啊!你说是不是啊?”
小徐抿了抿唇,沉默地点点头,别开头,躲掉陈元英的眼神后咬了一口包子,是素馅的。
陈元英口中能够能够买卖身份的地方叫庞记,是一家布料店,店面前挂了能够成衣定制的牌子,据“城寨通”掮客所说,对两句暗语就能解锁店面的隐藏服务。
小徐在店门口观察了两眼,得出结论,这里容易被人堵进巷子里围杀。
“进来啊,客人。”张大姐的声音催促。
小徐动作一顿,眯了眯眼。
他看见了瓜皮帽从巷弄拐角走进了早茶楼里。
“恩人?怎么了?”陈元英略带疑惑的声音响起。
“这就来。”小徐平静地回复道。
“啪——”
小徐被强烈的光闪了眼。
“好!拍完了。”
小徐微微闭了闭眼睛,他端坐在棚里椅子上,眼前是架子上的相机,张大姐嘴上叼着一只烟,正眯着眼睛仔细瞧狭小方框里的底片。
“恩人啊,怎么不笑一笑呢,板着脸照怪可惜的,外面照次相好贵的。”陈元英上前,有点遗憾道。
还没等小徐说话,张大姐就点头道:“拍的不错,叫什么名啊,靓仔?过两天到我这拿证。”
小徐礼貌回答:“免贵姓徐。”
“嗯……徐,”张大姐叼着烟,拿着圆珠笔往小本子上记:“叫啥名?”
小徐沉稳继续:“张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