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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语言艺术 他们都死了 ...

  •   狭窄的房间内一瞬间陷入了寂静。

      陈元英垂下头,压在膝前的双手死死攥紧,她挺直的脊背正在发寒,一个人就站在她的身后,随时能够取下她的性命。
      然而这个站在她背后,随时能够杀死她的人,她却完全琢磨不透。

      他真的是轮渡上那个人吗?
      陈元英几乎已经回忆不起当时笃定的姿态。
      是的,他出现在城寨之中,是的,他有一种格格不入的游离,是的,他穿着怪异,行为切中要点。

      他想要一个新的身份!

      但是,陈元英想道,谁都有可能有一模一样的表现,尽管他自称是那个人,但万一他在骗她呢?

      她这样一个年轻的,却又资深的骗子居然被骗到相信了直觉!
      她居然相信了自己的直觉,那样笃定这个人就是能够助她翻盘的人!

      时间已经不够了……
      一个刚进入雾港的人,可说不出和义信,说不出大头周,也说不出她的处境,这家伙到底是谁?

      「梦马义从」?大头周的人?治安局的线人?和义信……
      想不出来,掮客无法做出决定,她想不出来,她的仇人太多,死在谁手里不是死?

      他到底是谁的人?到底是为什么能够知道这么多?

      陈元英张开了口,想要将疑惑问出口,却很快闭上了嘴。

      因为掮客意识到,如果他们二人调换角色,她绝不会对此做出回答。

      时间不够了,陈元英再一次想到,她的背脊依旧挺直,面容浮现出思索和焦急的神色,似乎仍然在思考“自己不过是一个简单的中介,到底为什么会沦落到这个地步?”,她缓缓弯下腰,嘴里碎碎念,身上显露出一丝颓唐。

      “我不知道,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我只是想报答你而已,这也有错吗?”
      “还不如让我被追债的砍死算了!也好过在这里被你责问!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放过我,求求你放过我……”
      “果然在城寨做不得好人!”

      但在激烈的情绪之后,她又狰狞着面目,她僵坐在座椅之上一动不动,不敢回头,不敢逃跑,哭着求饶:“我什么都不知道,放过我吧!求求您放过我,我就当我自己是聋了,瞎了……”

      饶是掮客如何,却始终得不到回应,只剩下她的抽泣在回荡。

      恍惚间,掮客都要开始怀疑自己之前所做的一切,是否仅是一场梦,而她已经被生存的压力逼到一个人独自在小屋之中发疯,像是一个癫子一样又哭又叫。

      一只手幽幽搭在了陈元英的肩膀,她陡然失声。

      另一手从身后探来,不知从何处得来的手帕,正慢条斯理,一点一点将她流下的泪痕擦干。
      一片浅淡的阴影从身后蒙上来。

      在如此温和亲热的动作之下,陈元英只觉自己的骨头缝里似乎都在泛着寒意。

      小徐正平静地垂下眼睫,小心翼翼地擦拭着手下僵硬的脸孔,脸部的肌肉偶尔应过激的情绪颤动。
      这莫名让他想起当初在船舱的底层,接下那些被钩开皮肉倒吊起来的人的时候,尽管麻木,却依旧因痛苦而偶尔抽搐时的模样。

      想到这里,小徐想到之前一档里,掮客是那么负责任的想要将他从包围圈中带走,尽管那很可能是她自己设下,博取信任的圈套。
      又想到之前自己假装是进城寨找医生的普通民众,她和短寸男也给他递上了能用得上的医生名片,尽管也要顺道坑他一笔钱。
      更想到,感谢掮客的出现,让他得到了这么多情报,也让他得知了自己现在的情况已经是“天下无人不识君”了。

      而且……他们同样是星舰之上的同乡,只是她沉睡于梦中,忘记了而已,可他还仍然记得。

      小徐自认自己已是熟练工,回忆起过去,愈加得心应手,小徐的动作愈加条理分明,陈元英越加胆寒。

      他像是在擦拭一块烂肉。
      掮客痛恨自己的敏锐。

      “别哭了,”明明该一直沉默到最后,将压力施加到极限的青年语气温和地哄道:“别再哭了。”

      但选择半途而废的他依旧使用着那点温和的语气:“再怎么表演,我也不会放你出去……你也绝不会等到我的心软。”

      小徐歪了歪头,俯视着掌下的掮客,他自问自答:“在等什么?”

      “我在等待你最后的时间流逝,我在等待你认清楚眼前没有任何一点活路。”

      「惊惧值」陡然暴涨。

      就像是前辈们早就告诉他的那样……
      「规则一:当你行走在梦境之中,恰如手持猎枪孤身行走于暗黑密林的猎人,一旦点燃篝火,就将引来毁灭性的打击。」

      而这一次被率先看清的那个人,变成了「陈元英」。

      哇,真是的,为什么要把这么简单的道理讲得这么隐晦与抽象,道理其实很简单。
      不就是狂踹瘸子那条坏腿,踩准弱点,将敌人威胁到极致,吞噬殆尽!

      作为城寨之中的「失败者」,赌红了眼的陈元英已经将自己的一切放上了赌盘,去赌那微乎其微的「抓捕轮渡上人」任务的成功率。

      短短两天,可能不到两天,要在一个日均人流量过万的收容所之中找到那唯一一个目标,这种可怕的概率,比用同一组号码中十次百亿彩票的概率都要低,这也是为什么小徐一开始完全不觉得会有人在今天仙人跳他的原因之一。

      只要是一个会算数的人都应该明白,这已经是泼天之赌了,陈元英却还敢梭/哈。

      不愧是小徐在梦境之中见过的初始「惊惧值」第二高的人。

      这已经不是正常人能够做出来的选择了。

      这到底是「惊惧值」带来的魔力,还是雾港人本身的特性?长时间在梦境之中反复所带来的疯狂?
      小徐并不清楚。

      「规则二:梦境之中的人永远遵循着自己最原始的欲望。」
      想起上一档,她们死前的所有动作。

      小徐紧紧盯着陈元英的反应,缓缓说道:“我在等待你认清那唯一一个事实,不管是你……还是你手下的人,不管是阿南,瘦猴,一个都无法对你的处境造成改善,他们都会因你而死……”

      声音落下,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

      掮客歪了歪脖颈,轻轻垂下头,凌乱的发丝遮住了她的神色,她绷紧的身躯在此刻反而缓缓放松了下来。

      “呵……哈?”
      好半晌。

      “哈哈哈哈哈——”
      她突然大笑起来。

      “你在说什么?哈?谁?认清什么事实?这是需要认清的东西?”

      “我还以为你知道了什么……不过如此,真是的,都逗笑我了,那我还怎么装下去?”她的声音里满是戏谑和冷漠:“都怪你啊……非要把事情说得那么开吗?大家和和乐乐一起表演,不都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吗?既然装起了轮渡上的那个,怎么不直接装到底?”

      “哈哈哈……我,我真是笑得腹痛啊!”掮客笑骂了一句。

      小徐歪了歪头。

      掮客眉眼笑得弯起,眼中满是冷意。

      “因我而死?他们本就该死,是我,”她指了指自己,强调道:“是我,才让他们活了下去,就像是我养大的狗,我花了钱的,你知道我花了多少钱吗?我可是一分一分得抠,抠出钱把他们养大,所以……他们本来就要为我而死的。”

      “主人都死了,他们怎么能够独活呢?你说对吧?”掮客戏谑反问,她理所当然地说道:“跟着我一起死才对啊!这样我才不亏!”

      “这样我才不亏!”

      小徐的手掌略微用力,将激动得快要站起来的人压回了座椅之上,女人脸上的神色一僵,一时得意忘形的表情也渐渐收敛,她的命还捏在小徐的手中,她缓缓说道:“既然我们已经摊了牌,打开天窗说亮话,你到底要……”

      小徐却从始至终面目沉静,他再次用力,制止掮客的滔滔不绝。
      他丝毫不为掮客先前的辩驳嘲讽所困扰,反而带有一种别样的,绝不容被质疑的笃定。

      “时间不多了。”

      陈元英不受控制地抿起了唇,耳鸣声阵阵,她屏息,鼻尖却好似仍然萦绕着城寨不知何处散发出来的臭味,令她头晕目眩,难以喘息。

      她只见背后探出来一只手,手中正握着一枚类似于怀表的器具,琉璃表面之下,那些细碎的,弯绕的数字在指针的旋转下扫过。

      时间……时间……

      现在是几点几?

      晚上八点几?九点几?十点几……
      到底是什么时间?

      读不出来。

      隔了三秒,她又想道。
      读不出来。

      在长久的耳鸣之中,陈元英骤然缩紧的瞳孔之中,倒映出小徐拇指按下的动作。

      “啪——”

      一旦被人得知弱点,就会被踩在脚下。
      正如当年年幼的陈元英看见的那样。

      年幼的她两手抱住瘦小的弟弟和妹妹,眼看着慈幼堂里的大人被一群讨债的人踩在了脚下,肆意凌辱。

      没有钱还敢去借钱活着,活着却还敢以如此孱弱姿态存活,简直不知死活。

      哪怕仅仅只是五六岁的孩童,这个时候也明白什么话该讲,什么话不该讲。
      恐惧会教会人温顺。
      陈元英的肚子饿得咕咕作响,怀里的孩子也饿到奄奄一息,却始终一言不发。

      在慈幼堂刚开起来的时候,她还能吃饱,但随着孩子多起来,一份吃食要分,两份,三份,四份,五份……

      陈元英饿来饿去之时,总在想,要是慈幼堂里还是仅有她一个的话,她就绝不会吃不饱。

      于是,某一天,陈元英被堂里的嬷嬷发现,将枕头蒙在弟弟妹妹脸上的时候,也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陈元英敏锐地意识到,如果直说,“我吃不饱想要把这些小崽子闷死,这样所有吃的都是我一个人了”,或许会被嬷嬷打上几个巴掌,丢出慈幼堂。

      那很显然会死掉,不是被打死就是被卖掉后再死,没有什么区别,陈元英还想活着。

      所以她决定撒谎,她说道:“弟弟妹妹们早点死吧,活在这个世界上会很痛的。”

      不管是被饿到灼烧的胃痛,还是鼻青脸肿的闷痛,或是刀刃划破伤口眼见自己的鲜血渐渐从身体里流开的刺痛。

      陈元英满意地重复道:“活在这个世界上会很痛。”

      这句话比那句直言好上太多,说出那句心里话只会挨打死掉,但是换一个说法,就会显得她很可怜。

      果不其然,嬷嬷抱住了她,什么责骂都没有说出口,只是紧紧地抱住了她。

      而像她这样的人一旦获得了好处,感知到了成功,就会不断从中攫取一切,试图将那一切复刻。

      毕竟她要活下去。

      于是,陈元英变成了慈幼堂的大姐。

      她加入和义信,带着慈幼堂的人占下城寨,她亲切得,如同那些嬷嬷那样关怀着那些孩童,而他们就变成了阿南,变成了瘦猴,变成了小一,小二,从那些花她钱财的废物变成了帮助她挣钱的工具,变成了招揽人手的金字招牌。

      她,陈元英,有情有义!

      他们甚至变成了她的“软肋”,她在和义信里爬得越高,握住她的软肋的郝掌柜就会越放心,她就会挣更多钱的,会活得更好,她就会给慈幼堂越来越多的钱,而她也会得到更多的钱!

      她不会亏本!
      而她只需要像是过去那样,将自己心里的话换一个说法在他们面前说出来而已。

      她没有办法啊,她真的什么办法都没有啊,如果要活下去怎么能够不好好利用弟弟妹妹呢?不利用弟弟妹妹,怎么能够让他们都活下去呢?
      毕竟她要活下去啊,她要带着他们活下去啊!

      几点了?到底几点了!
      读不明白。

      这特么的是表吗!外面的表是这个样子的吗!特么的欺负她是文盲吗!怎么敢拿这么摩登的表给她看!她看都看不懂!特么的!
      这个该死的表子!这个该死的表子!
      她要杀了他!她一定要杀了他!

      时间不够了,来不及了,不可能了。

      到底几点了?

      不,几点也没有任何意义了……他们也只是抢那个时间差而已,一旦错了就满盘皆输。
      跑……跑去哪里呢?哪里不是和义信的地盘?

      这一次……她活下去,他们就活不下去,他们活下去,不,不,不……他们活不下去。

      他们要怎么活下去呢?
      他们都会死!

      他们都死了,那她怎么办?

      陈元英困惑地想道。

      “……”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语言艺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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