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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偷渡船上 ...

  •   “好冷……”
      这是一句带着点撒娇意味的呢喃。

      小徐探出手掖了掖手边人脖间的破布。

      摇晃的船舱内阴冷潮湿,什么都看不清。

      是夜,大雨倾涌如注,海浪翻涌如同咆哮的野兽。

      雾港的近海总是如此的,正如雾港总给予给外乡人的印象,如此暴戾,亦是如此的琢磨不定。

      然而,老雾港人早就已经习惯了海的脾气,酒酣正热,勾肩搭背,半点也不为摇晃的船只而苦恼,只一心张扬地举起酒杯,畅想着这一次“走镖出货”之后,手里能够攥紧多少张泛着金光的钱币。

      这实在是一个再好不过的时机,这样亮得人睡不着的前途就在眼前,只需信手摘取。

      所以就在今日,就在此刻,小徐提起了刀,要去杀人。

      船员猛然惊醒,他整个人滑倒在甲板之上,兜头满脸的皆是雨水,手下脚下滑得很,满眼的雾气。

      他抬手抹了一把自己的脸,被虎口处缠绕了好几圈的麻绳磨了一个激灵,麻绳早就被浸满了雨水,沉甸甸地坠在满是老茧的手上,像是挂了块湿透了的旧抹布。

      船员悻悻地滚进安全地带,刚刚一不小心在哪里跌倒就在哪里睡着了,要是哪个老大看见他敢这么摸鱼,肯定一脚把他踹下海让他去真正摸鱼了。
      还好,还好,那些“大人物”懒得管这些点琐碎事,没人出来给他好看。

      怎么偏偏滑了一跤?真是流年不利!该死的本命年!
      他骂骂咧咧地爬起来,一时间只觉得浑身上下哪里都痛得厉害,特别是脖子,似乎是哪里落枕了,又好像是短时间内被谁折了脖子。

      但那又怎么可能呢?谁还能混上这艘运货船上动手?懂不懂什么叫上面有人的含金量?
      船员嘿笑一声,想着想着,动作也不由得狗仗人势般张扬起来了。

      等风平浪静了,他定要去抢瓶药油来抹抹,船员心里盘算着,下了船舱,老张那瓶就不错,说是找观世音开过光的!

      雾港的天气向来如此磨人,走船的人早就练就了一身平衡的本领,船员也不例外,更别说,他还需得在船上走来跑去传递消息,这一身本领更是出神入化,保管端准自己的饭碗不丢。

      船员是来传话快到雾港了,让上头的人准时醒醒酒,之后交接“货品”的时候也显得沉着稳重,到时候顶头的老大说不准一高兴,赏点什么下来,这可不是船员的空想,上头的上头的上头……大老爷慷慨大方,只要跟了他的人,手头总乐意撒点金币来让兄弟们松快松快。

      正想着,想美了的船员动作却忍不住一顿。

      船外的风浪依旧,船舱内却有些过于安静了。

      船员不禁有些奇怪,往日他到的时候,总是正玩得尽兴,不说是大笑,尖叫哀嚎也不绝于耳,还好他上面有人,总不归出事……但今日怎么安静成这样?难不成换新游戏耍了?

      想到这儿,船员的呼吸急促起来,本就无声的步子越发朝猫步走去。

      他先前听船舱下管事说,这次来了个顶级货,好骗得很,年纪又轻,嫩生生的,皮肤白得厉害,一看便讨人喜欢。

      船员多少有自知之明,心知自己挨不到边,但挨不到,看难道还看不起吗?

      他屏息凝神,眯起了一只眼,习惯地凑着缝隙内瞧去。

      里头内安静得很,不知从哪来的凉风从船员浸湿的衣物透进去,船员猛然打了一个冷颤。

      他忍不住搓了搓自己满是鸡皮疙瘩的裸臂。

      周围安静的出奇,心脏砰砰直跳,或许是兴奋,又或许只是冷了。

      “怪了……喝高了?”船员疑惑地自言自语,狭窄的缝隙里,只能看见好几具躺得横七竖八的身体,他换了个角度,再次偷窥而去。

      心脏越跳越快,船员舔了舔自己一时干涩的唇瓣,喉咙一紧。

      他们确实是喝高了,浓郁的酒香里不仅掺杂着水汽,还溢着熟悉的血腥味,船员有些着急,明明只是一个小手下,心里却已经越俎代庖地算起那件顶级货的价钱,要是在这里被玩残了,他们的损失可是大了去了。

      他定要去告上一状!要是这件事能够对上周哥的胃口,他就立了大功,说不定他也能……船员想道,渴求的眼神越发焦灼地舔过那些四仰八叉的人。

      他又埋怨道,这些蠢猪怎么就能喝成这样——

      兀得,舱内一个削瘦的背影吸引了他的注意,他低垂着头,身上灰黑的衣物正一团一团泅出血渍,似乎被人折腾得狠了,他手里似乎还拿着什么,碍于狭窄的视线,船员没有答案。

      这就是那个人吗?
      船员心想道,这一切似乎都如他先前所想,连场景都相差无几,唯一的区别在于,在他的想法里,这个人应该是躺着的,或者是跪着的,总归不该像根桅杆般站在那!

      船员隐隐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一种不祥的,他的心脏扑通直跳,几乎要从他的喉咙底一跃而出!

      可他暂时琢磨不出。

      “轰隆——”

      巨大的浪潮朝船身扑击而来,船员一个猛子扑在了木门之上。

      一道白光猛然惯去,恰逢其时!

      尖锐的刀光骤然钉穿木板,刀尖怼在了霎时瞪大的眼球之前!

      鲜血应景而绽!

      “啊啊啊啊——”

      船员发出尖锐的鸣叫,竟像是自己扑向前去,自顾自地用插在门缝上的刀,刺向了自己的眼球。

      求生的本能让身体迸发出肾上腺素,剧烈的疼痛促使男人屁滚尿流地朝外奔去。

      慌乱的念头繁杂。

      怎么回事!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到底是谁?哪来的刀?那些蠢猪怎么样了!他们一定是死了,他必须要告状,他们玩出事了,他们玩出大事了……

      跑!

      靠岸——

      等到靠岸!

      “嘎吱。”

      刀被人轻巧地抽出,熟练地甩开了刀锋上的血色。

      门被推开,一道颀长的身影不疾不徐,从昏暗的船舱内走了出来。
      他瞥了一眼船员离开的方向,朝另一边走去。

      “……”

      只要淌过了雾港近海最艰难的地带,很快,天气就会重归平静,缺少了急风骤雨的打击,借力打力的取巧也不由得没了用处。

      所以,船上的人也不得不因此失去了用处,哪怕是艘空船,也很快能在水流的推动下靠岸。

      想通了这一点的大副,脸上控制不住地露出绝望的神态。

      偌大的船长室,只剩下唯一一个站着的人,浓郁的鲜血臭味从透过缝隙吹进来的海风散在各处,船长室内的人则歪七扭八地倒在地上,安详得像是睡着了,而仅剩下的大副匍匐在地面,涕泗横流。

      “不,你不能……”

      “不,你不能杀我,我是和义信的人。”

      “我,我还有孩……”

      “我,我还有孩,孩子在家里,饶了我吧,求你了。”

      “你怎么……”大副满目骇然,他的手肘撑在地上,连躲闪都忘记了,巨大的荒谬感瞬间笼罩他的全身,他恍惚地张开嘴唇,连之后的话都无力说出。

      鼻腔内浓重的鲜血味令他窒息,大副一时不察被绊倒在船长的尸身之上,他侧着身,眩晕的大脑已经分不清手下的液体到底是船长被打翻的茶水,还是另一种东西。

      麻木的大脑只剩下一个念头。

      这难道是……梦吗?

      可面前的一切并不以大副的个人意志而转移,就像是每一部恐怖片一般,阴郁的青年手握钢刀,玩味的眼神像是逗着老鼠的猫,将猎物逼至绝路之后,享受着那蓬勃的绝望后,毫无犹豫,抬起手…….

      ——锐光闪过,头颅坠落。

      而猎人甚至还在卖弄自己身为捕手的能力,诡异的,如同鹦鹉学舌般的回答在死寂的船长室内响起:“你怎么猜到我要说什么的,这不可能……”

      人的头颅,咕噜噜滚落进角落。

      大副死不瞑目的双眸死死地瞪向他。
      船员捂着眼睛,藏身在狭小的货物中间,不敢喘息。

      别出声,他不会发现他的,就像是过去那样,从不会有人发现藏在这里的他!

      安静,要保持绝对的安静,他一定会走的。

      嘘——

      别出声。

      大船伴随着海浪向前,连带着船舱内所有尸身朝前滑去,头颅滚落一地,像是一不小心被调皮的孩童洒在地面的玻璃珠。

      船上还有人吗?难道已经被他杀空了吗?船员没有答案,痛得早已麻木的眼球让他眼前模糊,只剩下大片大片的血色。

      他从来没有想到,这艘船能够惹上这等恐怖的杀人魔。

      船员绷紧的神经再难以承受更加繁杂的思考,他竖起了耳朵,如同阴沟里的老鼠,注意着猫的一举一动,丝毫不敢松懈。

      “呼——”

      他似乎在试图吹口哨,但实在不算熟练,哨声断断续续,不成音调,几乎听不出出处。

      他似乎没有发现还有幸存的人。
      正在这间陌生的舱室里闲逛,平静地像是来参观学习的优等生。

      船员死死地关上双眸,双手捂住双耳,蜷缩在黑暗之中。

      “……别杀我!别杀我!”

      “别杀我!我能帮你!当牛做马!给你卖命!”

      “别杀我!”

      船员听见了惊恐的声音,他屏息凝神,牙齿打颤。

      “嗝——我,我是周哥的人,我能帮你!”

      周……周哥?

      船员浑身发僵,只茫然地抓取着最重点的词汇。

      船上……船上还有其他周哥的人?他不是唯一一个?

      “我,嗝——我给你钱!我全部的钱!”

      “帮帮我——”

      船员陡然感受到了一阵齿冷,双手双脚发凉,□□被卡在船中的缝隙,随着船在波浪上沉浮,无力自主。

      他突然感受到了一股熟悉感,外面的人求饶的声音给了他一种熟悉感。

      “饶了我,我有罪!我是罪人,我不该杀他!我不该杀她,我不该卖了他们,我不该骗她们,我错了!我……妈妈——”

      放了他,求求你放了他!船员在心里哆哆嗦嗦地一同求饶着。

      有那么一瞬间的错觉,他竟觉……外面被抓住的人是他!

      是他在求饶!是他在哭喊!是他恐惧到了极点,喊着妈妈的声音!

      “救我!”

      船员涕泗横流,抖若筛糠。
      这辈子都从未如此真诚地忏悔过自己的罪行。

      “我错了,妈妈!”

      船员听见了无法抑制住的哽咽。

      而最糟糕的是……他一时间竟分不清到底是外面的声音,还是他自己的声音。

      在哽咽声中。

      船员又听见了口哨声。

      口哨声节奏跳跃,欢快得像是吹奏一段轻盈的舞曲。

      船员颤抖僵硬的唇瓣。

      船上的水手来自天南海北,总是热衷于在行船的时候高谈阔论,船员曾听他们说起一则传闻,在遥远的高原之上,牧羊人会吹着口哨放牧群羊,每当口哨声响起,被驯服的羊群便将接二连三,一个不落地被引领进狭窄的羊圈。

      无法抗拒,无力自主。

      口哨声在安静的船舱内起起伏伏,船员的喘息同样起起伏伏。

      船员在地面上膝行,狼狈得像一头脱离队伍的落单羔羊,循着哨声虔诚地朝牧羊人爬去。

      钻出狭窄的藏身处,眼前豁然开朗。

      口哨声仍未停,一个瘦削的身影伫立在那儿,冰冷的刀光在模糊的视线里若隐若现。

      猎手的刀下没有正在求饶的人。

      没有还没有被杀死的人,那刚才到底是谁在求饶?

      船员狰狞着表情,巨大的恐怖捕获了这只脆弱的羊,他已经无法明白自己到底在做什么,又要干些什么。

      船员麻木着大脑,艰涩地思索着那唯一一个问题。

      所以刚才到底是谁在求饶?刚才是谁在求饶?

      刀刃落在了脖颈之上。

      船员总算在最后,从那些熟悉的求饶话语之中得到了答案。

      是他!是他被抓住了!是他自己在求饶!

      是他,是……

      思绪随着口哨声戛然而止。

      青年居高临下,凝望着爬出来的漏网之鱼,无声地歪了歪头。

      船只晃动,雨已经停了,海风从船尾拂过,钻进无声的船舱,掠过死寂的甲板,冲进船长室,浓郁的血味一轰而散,落进摇晃却平静的海面。

      纤长的手指揭开了黏在肌肉上的衬衫,腰腹一紧。

      小徐抬手摸了摸自己疲惫的颊边肌肉,又抹了一把嘴边,不由得满意地点了点头。

      终于确认自己冷漠无情的形象没有被破坏,他松了口气,可恶,腮帮子好酸,看来口哨很有助于他的工作。

      不过,小徐盯着地上的尸首,有些沉默,刚刚死的那个,怎么就突然自己爬出来了?

      之前他一直找不到这个人的藏身之地,好不容易才发现他躲藏的规律,明明这一次应该万无一失……完美收官的。

      可人死都死了,又不能重新活过来回答,小徐只好遗憾地给人阖上眼皮。

      但很快,小徐就被另一件事吸引,迷雾之中的灯塔在海面上巡航,他悄无声息地靠近观察窗,跨过脚下横七竖八的障碍,在浓郁的雾气之中,看见城市若隐若现的轮廓。

      是雾港。

      小徐兴奋的目光,落在操作台上。

      一只钢制的小陀螺正在旋转,至始至终没有停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偷渡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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