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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薄灵首文学 ...

  •   沉沦Te线,仅是存稿用途,娇妻泥塑文学,主意避雷。

      ***

      她看惯了安静的风物,反过来喜好刺激。她爱海只爱海的惊涛骇浪,爱青草仅仅爱青草遍生于废墟之间。她必须从事物得到某种好处;凡不能直接有助于她的感情发泄的,她就看成无用之物,弃置不顾,——正因为天性多感,远在艺术爱好之上,她寻找的是情绪,并非风景。

      ——摘自福楼拜《包法利夫人》

      ***

      或许是因为受到了神明的指引,又或许只是因为兴趣使然,子夜嘉年华的活动圆满结束后,首席顾问选择走出神秘的十月城,他卸下他脸上如同猫咪似的华丽妆容,又用魔法隐去了自己头顶上的猫耳,他戴上高脚帽,身着利落整齐的西服,手里持着一把简朴的雨伞。

      他把自己打扮成一副受到过高等教育的雾都贵绅士的模样,同时也在自导自演着一位醉心于艺术领域的教学工作者,他在某个豪华府邸的家庭教师应聘处现身,用着优雅流畅的谈吐和干净清白的身世将府邸里的面试官和管家骗得团团转。

      “恭喜你,先生,您被录用了。”

      等到黄昏将近,忠心耿耿的管家把首席顾问拉进府邸一侧的偏室,管家脱下自己的礼帽,以示敬意,随后温顺地向着首席鞠着躬,他对首席顾问说道:“薄金老爷吩咐,从明天早晨起,您将担任卢卡斯少爷的私人家庭老师。”

      “这是我的荣幸。”首席顾问微微颔首,姿态谦卑,他对面前的老管家如是说道,就在那一刻,他感到自己胸腔下的那颗心脏正在不安分地搏动——对首席顾问而言,这实属非同寻常,似乎从那时起,就已有某种悄然浮现的预感:他会因为这次短暂的教学生涯偶遇一场让他终身难忘的艳遇。

      次日清晨,首席顾问准时站在薄金的府邸门前静候佳音,训练有素的仆人们把首席顾问引进府邸的候客室,并为远道而来的家庭教师送上甜美的点心和名贵的茶饮,他们的脸上带着些许歉意和局促,低声解释道:

      “抱歉,先生,您需要再等一会儿,卢卡斯少爷现在还在赖床,我们谁都无法把他从床上唤起来,自从薄金老爷出远门办事之后,卢卡斯少爷对自己的日常礼仪作息真是越来越懈怠了。”

      “没关系,”首席顾问从雕花木椅上站起,顺手理平西服间看不见的褶皱,他依旧维持着他那份彬彬有礼的微笑,大度从容地回答着:“如果你们不介意的话,就由我去把这位缺乏管教的小少爷叫起来吧。”

      仆人们紧张地思索片刻,他们原先想要拒绝,但当他们看着首席顾问那张真诚的面庞、看着那双闪着深蓝色幽光的眼睛,他们仿佛忽然间中了失心咒,他们不由自主地松口,恭敬地带领着一位素不相识的家庭教师,走进府邸里最隐秘的豪华卧室。

      卧室的门被无声地推开,首席顾问缓步踏入房间的内部,目光在昏暗中流转,等到他站在房间的正中央,他总算看清床上之人的真正面容——

      层层叠叠的薄纱床帐如云雾般将床铺笼罩,名贵的天鹅绒被褥却早已被房间里的小主人踢到了床底的波斯地毯上,躺在床铺最中间的少年尚在睡梦中,他的皮肤娇嫩瓷白,唇瓣湿润柔软,散开的淡金色长发像阳光倾泻般铺满羽枕,一件蕾丝镶边的奶白色丝绸睡裙包裹着他纤巧的身形,随呼吸轻轻起伏的柔软小腹勾勒出几分属于年纪的青涩,睡裙边缘贴伏在他丰腴光滑的大腿肌肤上,不经意间泄露出一丝令人心动的色情。

      首席顾问不得不承认,他确确实实被面前的这幅盛景深深攫住,视线之中的这位小少爷就像是童话故事中的睡美人公主,平静安宁地等待着来自远方的王子的亲吻;又像是一枚即将含苞待放的玫瑰花,鲜嫩多汁,不会褪色,不会枯萎,仿佛永不凋零,首席顾问每每把目光掠在那具粉雕玉琢的躯体上,万般柔情便涌上心头。

      他深深吸了口气,淡淡的鸢尾花香精气味绕入鼻尖,灵魂深处的某种欲望仿佛被悄然点燃。凭借着自己最原始的本能,首席顾问向着少年的方向不断地靠拢,靠拢,再靠拢……直到那个小家伙微卷的淡金色长睫毛开始轻微颤动,收到相关信号的首席顾问才迅速重整表情,恢复成那位无可挑剔的温和教师。

      也许是感受了身旁来自于首席顾问的赤裸目光,又也许是恰好到了少年自然醒的时间段,房间里的小主人——卢卡斯·洛伦兹睁开了他的那双濡着雾气的青绿色眼睛,他的视线干净懵懂,即像是刚刚降世的小鹿,又像是落入凡尘的天使,当他用一只手擦了擦自己朦胧的睡眼、另一只手支撑在被他压出凹陷的床垫上时,他好似在不可置信些什么,最后带着刚起床时黏黏糊糊的鼻音,恍惚间对首席顾问亲昵地喊道:“父亲?您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很遗憾,卢卡斯少爷,我可不是薄金老爷。”

      首席顾问冲着面前的少年耸了耸肩,故作一副纯良无辜的状态,少年从睡梦中清醒,他总算意识到自己不仅睡过了头,竟然还把自己的家庭教师认错成自己的养父。但出乎首席顾问意料的是,这位在府邸里被薄金老爷宠溺得无法无天的小少爷似乎并不是一个蛮横无理的主子,他脸皮薄,完全清醒的卢卡斯的脸颊很快晕染上一层惭愧的绯红,好像一块奶油蛋糕淋上了香甜的草莓果酱。卢卡斯在第一时间便对首席顾问做出了得体的道歉,随即唤来家里的仆人为他洗漱更衣。

      过不了一刻钟,穿着一身西装短裤的卢卡斯利落地坐在书房内的一把椅子上,他的手里捧着一本书,旁边堆叠满最新的科学期刊和高等学府内的教材课本,眼睛中闪烁着对新理论最纯粹的渴求,他有时会选择向首席顾问求助,而首席顾问则会一一为卢卡斯解答,面前的这位小少爷聪颖得让首席顾问感到惊讶,首席顾问仅仅讲了一遍的知识,卢卡斯不仅能飞快地跟上首席顾问的思路,甚至还会举一反三,将碎片知识织成清晰的脉络。

      “卢卡斯少爷,有没有人跟您说过,您相当聪明。”首席顾问没有恭维,他看着卢卡斯用一支镶嵌着珍珠母贝的钢笔计算着复杂的数学题,用着不经意的口气说道。

      “谢谢您的夸奖,老师——其实,我身边的每个人都是这样夸赞我的。”面前的小少爷停下手头的书写活动,他唇角上扬,一颗洁净的小虎牙暴露出来,他冲着首席顾问笑了笑,这种真挚纯真的笑容在人世间极其罕见,或许一个人一辈子也遇不到几回,卢卡斯对自己的智慧和伶俐有着绝对的自信,他不假思索地说道:“等我长大,一定能替父亲分忧。他肩上的担子,也会因我减轻不少。”

      “您是一个善良孝顺的好孩子。”首席顾问说道,他举止优雅地拿起书桌上的茶杯,用温热的红茶滋润干涸的喉咙,他的视线不经意得扫过少年裸露出来的小腿,看着用动物皮革制作出来的腿环将少年白花花的腿肉勒出小小的凹陷,他继续打岔道:“那么,您未来可有意前往高等学府深造?”

      “深造?”卢卡斯少爷的面部表情从最开始的绝对自信转换成现如今的茫然呆滞,他低垂下自己的眼睛,就仿佛被某个回忆击中,等他再次把那双像水晶般透彻的青眸睁大时,他看上去有些魂不守舍,但是又不准备过多地表现出来,卢卡斯固执己见地说道:“我不需要去外面学习,有我的父亲在,我照样能获得很多知识。”

      “哦?”首席顾问放下自己手中的茶杯,卢卡斯的回答有些出乎他的意料,首席顾问挑眉,他隐约间忽然意识到自己似乎误打误撞到了这个府邸里最隐秘难堪的秘密,作为斯劳格最忠实的手下,嫁接起故人与生者“沟通”桥梁不可或缺的魔法师,他看惯人世间的百般丑态,并对其有着相当敏感的洞察和独到冷酷的见解。于是首席顾问放低声音,诱使般追问道:“像您这样活泼有教养的年轻人,竟不愿进入学院修读?”

      “我当然是希望自己能到心仪的学府里学习知识……”身边的小少爷喃喃自语着,首席顾问看到卢卡斯在紧紧地抿住他的嘴唇,少年继续说道“但是我的父亲不希望我会再出现什么闪失,他不会同意我独自一人长时间待在陌生的地方的……”

      “再?您以前受过伤吗?”首席顾问继续诱导道,他拖长语调,用对方无法察觉出来的欢愉口气抑扬顿挫地说道:“请恕我直言,卢卡斯少爷,薄金老爷对您的保护似乎……格外谨慎。”

      “是的,我以前被那些看不惯父亲的商业对手们绑架过。”卢卡斯乖巧地点了点头,手指无意识地卷着耳边淡金色的发梢,透明的青色眼珠同样向着余光里的那一缕淡金色漂移:“他们大概是想用我来要挟我的父亲,但是他们失败了,父亲拯救了我,让我重获新生……只不过因为那一次的绑架,我的头发从原本的棕色变成了现在的淡金色,眼睛颜色也变得和正常人有些许不同,身体上也出现了些难以根治、且不能被别人发现的隐疾……”

      卢卡斯的声音渐低,就像在说服自己一般,他兀自地点起头,说道:“我的父亲是绝对爱我的,他想保护我,让我免受不必要的侵害,他的担心,我能理解,并怀以感激之情。”

      ——多么天真,仍在为自己养父病态的掌控欲寻找借口。

      首席顾问好笑地望着眼前的卢卡斯,这位阅历尚浅的少年鼓着腮帮子、一副欲与人辩论的模样,卢卡斯对薄金所作所为的解释依然不合常理,首席顾问看着无邪烂漫的小少爷,又扫视着府邸内紧紧闭合的窗扉、满室的点心与娇艳鲜花,彼时他也不需要去细究卢卡斯嘴里所谓的“小隐疾”是什么了,定眼凝视着卢卡斯那副难以启齿、羞愧难当的模样,首席顾问不再过问,心里却已然有了定数,他在心里冷笑一声,暗自讥笑着这座府邸的老爷是一个不折不扣的伪君子。

      显然,面前的小少爷在那位薄金老爷的心中定位肯定不是未来的家族合法继承人,那位薄金老爷也不准备将卢卡斯往家族合法继承人的方向上去培养——这孩子聪慧、善良、温顺、甚至娇气妩媚,却唯独没有掌权者应有的野心与锋芒,少年的眼里能看到的世界太小了,小到只有一栋房子和一个道貌岸然的养父,少年的心脏太柔软了,柔软到哪怕是一个刚刚入职的家庭教师都可以从他的嘴里撬出府邸内部的秘辛。

      ——一只可怜的、被精心宠养的、不自知困于笼中的小金丝雀。

      这个府邸里真正的主人把卢卡斯放置在这座面积巨大的庄园内,无限度地满足卢卡斯奢华的物质需求,尽全力去关心卢卡斯的心理健康,但这样的前置条件是希望卢卡斯能在这个几乎与外界隔绝的世界里慢慢被驯化成一个毫无威胁力的小宠物,一个生死存亡皆由主人所定的小奴隶,一个满心满眼只有自己未来丈夫的小幼妻。

      按理说,首席顾问是不爱过问这种大型家族中掌权人私下里拥有的丑陋难堪的癖好,在潜移默化里慢慢沉沦的养子未来会变成什么样子也与首席顾问无关,首席顾问仅仅是来角色扮演一位家庭教师,仅仅是为了给自己永恒的生命增加一点多彩的可能性。

      但是这位被潜移默化掉的养子名叫卢卡斯·洛伦兹,卢卡斯在首席顾问的心里有一定的特殊性。曾经的首席顾问不会相信“一见钟情”的老套戏码,但是当他第一次遇到卢卡斯,看着年轻人干净香甜的睡颜,首席顾问恍惚间看到了正属于自己的维纳斯,而这种心脏会慢半拍的暧昧余韵他已经在虚无中等待了上百年。

      可能每一个孤独寂寞的年长者都会莫名其妙地步入名为卢卡斯的圈套。同样真名叫“阿尔瓦·洛伦兹”,同样绝非善类,同样有着无限的权利和接近饱和的阅历,薄金会爱上卢卡斯,首席顾问也会爱上卢卡斯。

      无药可救地爱上他,想尽办法地占有他,让他一辈子逃不出自己的手掌心……首席顾问懂得薄金的这种想法,从家仆和卢卡斯的只言片语里,从巨大府邸里的照片墙上,首席顾问感觉薄金就是一个镜子,映照着自己在人类世界会走到哪一步。

      在这段短暂的教学生涯中,每当卢卡斯埋头苦读时,首席顾问总会不自觉地出神凝视。他并非什么道德高尚的圣人,也始终不愿放弃将卢卡斯据为己有的念头,他渴望着在这少年心中占据不可替代的一隅,甚至不止一次地在夜里翻阅某些被同行视作禁忌的黑魔法典籍,他沉下心去思索,是否存在某种禁术,能够做到逆转时光——若真可以,他定要回到更早的过去,他要抢先薄金一步,找到尚在幼年期的卢卡斯,他要将卢卡斯收作自己的养子,亲手抚育、耐心教导,让这只小金丝雀只对自己而非薄金言听计从。

      可惜薄金终究是幸运的。逝去的岁月无法倒流,首席顾问也并不具备篡改历史的能力,他所能做到的,唯有把握当下,竭力争取卢卡斯的好感,或是在他记忆中烙下难以磨灭的印记,让少年与自己未来的重逢埋下伏笔。

      所幸,首席顾问很快在某一天达成了其中一项目的。首席顾问坚信着,自那之后,他的小维纳斯总会将他某个举动反复放大、回忆,将“首席顾问”这个称谓深刻于自己的血肉与骨髓之间,甚至会在夜深人静时失神地呢喃他真实的姓名——尽管,这种深刻印象的建立,是以极不光彩的方式实现的。

      ……

      “我亲爱的,你是个聪明人,我相信你应该明白……”首席顾问贴近卢卡斯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如同隐秘微风的掠过。

      值此,这位刚刚如愿以偿地与心心念念的小维纳斯缠绵过的家庭教师,清楚地听见府邸最下层传来男士皮鞋踏地的声响——清晰、沉稳,一步步逼近。家仆们纷纷垂首,一声接连一声,恭恭敬敬地唤着对方为“尊贵的薄金老爷”,家仆们所说的词语就像是被训练出来的合声,机械而重复,府邸的男主人正不紧不慢地走向卢卡斯的房间,仿佛前来履行某种不可推卸、也不能遗忘的使命。

      传送魔法即将完成,首席顾问最后几乎是用气声向卢卡斯说完这段话:“你不会真想一辈子做你养父笼中的金丝雀吧?外面的世界远比你想象的广阔,藏着无数真理与自由,你应该走出这座牢笼,不再被任何人掌控命运……卢卡斯,我们还会再见,我会在外面,在那一片广阔之地等着你。”

      ***

      灵犀最近总是在频繁地做梦——不,与其说那是虚无缥缈的梦境,倒不如说是他的脑子会在夜里循环播放起他童年和少年时期点点滴滴的回忆,回忆里的主角有他、有他的养父薄金、还有那位让他幼时难以释怀、成年后又再度相逢的家庭教师首席顾问。那些回忆被他的大脑精巧地串联起来,就像是幻灯机里的微电影,让他哪怕在私人休息当中也不得安寝。

      灵犀起先是梦到了自己的儿童时期,他变得短手短脚,穿着一身打着补丁的、不合身的粗布衣物,他被同样处在儿童时期的推理追赶着向孤儿院的门厅里跑去,真相气喘吁吁地跟在他们身后,似乎想要向他们诉说着什么紧急事件,灵犀得意忘形地转过头,说下一些挑衅推理的话,张牙舞爪的小孩没有听到院长领着一个非富即贵的男人走进孤儿院的脚步声,于是灵犀不合时宜地撞到了男人的大腿上。

      那时的灵犀懵懂地抬起头,想要跟远道而来的客人说一声抱歉,但当他对上那位客人的一双深邃锐利的异瞳后,年幼的他被恫吓住了,他思索着应该用什么样的滑头口吻哄着客人开心,却没注意到自己的视线越来越高、越来越广,等灵犀回过神来,他已然被那个高挑强壮的黑发男人抱在怀里,他所生活的孤儿院在他的眼中越来越小,他距离着他熟悉的小伙伴们越来越远,有着异瞳和黑卷发的男人用手抚摸着灵犀的褐发,用着不急不缓的口气对他说——他叫薄金,也叫阿尔瓦·洛伦兹,是他未来的养父。

      灵犀随后又梦到了自己成为薄金养子的第二年初,那时的他总算再次习惯了奢华铺张的少爷生活,他和他的养父相处融洽,并在私立贵族小学收获了很多知识,他遇到新的朋友,也对生活产生新的憧憬,当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的时候,他被一群蒙面人绑架,浓郁刺鼻的迷药让灵犀丧失了自己的五感,等他再次醒过来时,他的眼睛被一条黑色绸带死死地遮挡,他的手脚被金属条固定在坚硬的床板上,他听到了自己的身边传来急躁的脚步和疯狂的实验宣讲……

      他的脖颈被抹上酒精,随之而来的是尖细的针管刺入皮肤带来的阵痛,不知名的药剂缓缓注入灵犀的血管,又以相当之快的时间摧毁灵犀的身体,灵犀的心脏在因恐惧和不安而颤动,他感觉自己的四肢仿佛变成了一块粘在锅炉上的白糖,里面的骨头在像早春的雪一样融化,他在发烧,头也剧痛无比,他的□□仿佛正在被一把刀撕裂开,小腹内里仿佛塞了一棵正值生长期的幼苗,快速扩张移动,最后结出一颗青涩的果实固定在他的体内,他的胸口痒得出奇,就好像有两片羽毛在他的身上轻轻剐蹭,扭动自己的身体疏解痒意在这种情况下变成了一种奢望,年幼的灵犀紧紧地咬住自己的下唇,让咸涩的血弥漫口腔,用神经刺痛麻痹自己瘙痒的身躯。

      等到灵犀的视线再度恢复光明,挡住他眼睛的绸布被完全解开,他赤条条的身体被一件有着浓郁的高级香水味的黑色大衣包裹住,灵犀茫然地抬起头,眯起自己因长时间不见光亮而刺痛的眼睛,他很快看到自己养父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抱歉,卢卡斯,让你受苦了。”他的养父用着分外歉意的口吻对自己说道,养父的神情严肃又怜惜,看起来就像是一位忠心耿耿的骑士。

      小灵犀的唇角终于轻轻扬起,那是自他被绑架掠走后露出的第一抹安心的笑意,他的头颅微微前倾,带着淡淡铁锈味的嘴唇如蝶翼般轻柔地碰了碰养父脸上冰凉的银色止咬器,随后,他伸出手臂,软软地环上养父的脖颈,一如从前无数次撒娇时的模样,他将侧脸深深埋入那熟悉坚实的胸膛,用自己凌乱的淡金色发丝摩挲着对方的衣襟,就像是在无声地确认这份温度是否是真实的一般,而就在这亲昵的瞬间,几缕散落的金发从灵犀的耳边垂落,晃入男孩视线,那颜色依旧明亮,却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

      “诶?!”

      用不上太长时间,被薄金所解救的灵犀很快得知余光中的那抹亮色所代表的含义,那时的灵犀无措地站在自己房间的镜子前,看着镜子里所映照的陌生的自己——灵犀身上的毛发通通变成了淡金色,灰绿色瞳眸的亮度被调至饱和。

      ……

      刚从险境中脱离出来的男孩抬起自己苍白的脸,他用难以置信的目光望向养父,微卷的浅色睫毛剧烈地颤抖着,过了许久,男孩坚韧地理清自己的思绪,他低下头,他用自己的鼻尖摩挲薄金的高领衫,像蚊蝇般细弱的声音自薄金耳边回荡:“父亲……您会厌恶我目前这具身体吗?”

      “你怎么能这样说自己呢?”

      薄金皱着眉,严厉地反驳道,他毫不费力地把灵犀抱到床上,随后用带着厚重茧子的大手揉乱卢卡斯毛茸茸的浅金发,就像是在给一只受惊的雪兔理顺柔软的皮毛,那双手从灵犀的头顶一路向下,滑过敏感的脖颈与雪白的肌肤。

      ……

      薄金用被水液泡得发皱的手指勾起自己的下颚,用冰冷的薄唇亲吻自己稚嫩的脸庞,那双异色的眼睛里流淌出只对灵犀一人的温柔和耐心,他在灵犀的耳边轻声说道:“我怎么会厌恶你呢?如果真要厌恶的话,我更应该厌恶我自己,是我没有保护好你,才让你遭遇到如此难过的变故……卢卡斯,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我都会像现在这样爱着你。”

      十岁出头的孩子在自己无法解决的问题上最需要的便是长辈的自省和安慰,年幼的灵犀听着薄金认真温和的话语,不禁潸然泪下,薄金在他的眼里似乎变成了一盏不会熄灭的明灯,灵犀在黑夜里无措地行走,薄金总会想方设法带领他走向最正确的道路,“养父的一切教导都是对的,他的所作所为仅是为了让自己可以更加安全快乐地成长”,这样的思想很快在灵犀脑内成型,随着时间的流逝逐渐根深蒂固。

      灵犀之后又梦到了他年少时教他读书写字的家庭教师,那位家庭教师自称自己为“首席顾问”,有一头微卷的靛色短发,还有一张和薄金养父如出一辙的英俊脸庞,只不过首席顾问的性格与薄金养父几乎大相径庭,首席顾问从来不会吝啬自己的笑容,对话起来的用词也更加幽默风趣,他会在课余时间给灵犀讲一些稀奇古怪的故事,那些故事总会与灵魂、墓碑和神祇挂钩。

      那时的灵犀,被薄金呵护得过于无微不至,尚未尝过人间真实的苦涩,因而仍愿相信世间一切关于真诚与美好的童话,他做不到紧紧闭塞自己的心房,倾诉于他而言更像是一种自然而然的流露,灵犀时常会向首席顾问说起自己身边那些萦绕身旁的趣事,抑或是童年里那些带点微光的回忆,而他的家庭教师总是微微颔首,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注视着他,耐心倾听着少年不知疲倦的低语与轻诉。

      年少时的灵犀,动心对他而言是一件像喝水一样轻而易举的事情,只不过因首席顾问平日里从容的举止、待他温厚的态度;只不过因首席顾问总能接住自己的话语,站在他的身旁,安抚他每一寸惶惶不安的思绪;只不过因首席顾问唇角偶尔扬起的弧度、挑眉时那一瞬难以捉摸的神情,甚至是他如演话剧般抑扬顿挫的嗓音……在那极短的日子里,灵犀迅速被这位神秘莫测的老师攫住了全部心神,少年温热的心脏会因对方一个不经意的靠近,如迷途之鸟般忘却方位。

      ……

      那一晚,灵犀敬爱的养父片刻不离自己半步,他们一同在餐厅中享用丰盛的正餐,一同在书房内看报写字,一同在更衣室内换上睡衣,最后一同步入薄金的卧室。灵犀的身体温暖娇小,有一种不识人间疾苦的柔软稚嫩,薄金的身体温凉高挑,有一种终日饱食社会残酷的坚毅淡然,薄金把灵犀搂在怀中,于是这两具截然相反的身体在夜里就像是两块不同却接壤的拼图,紧紧在一起了。

      灵犀还梦到首席顾问离开许久以后的故事,自灵犀经历完那段不堪回首的“迫害”后,在薄金日益严密的掌控下,灵犀的世界进一步被缩小。

      未经养父亲自许可,灵犀连踏出大门半步都变成奢望,日复一日,年轻人只能在这座空旷得能听见回声的府邸中徘徊,身着制服的仆从如影随形,却始终保持着恭敬而疏离的沉默,他们就像是被设定好程序的傀儡,会在灵犀伸手时递上牛奶和甜点,会在灵犀驻足时垂首等候,却从不对上过年轻人寻求思想交流的目光。整座府邸如同一座自我封闭的堡垒,拱形长窗永远挂着厚重的丝绒帘幕,花园的八角窗也被铜扣牢牢锁住,唯有短暂的清晨,老管家才会指挥仆人们推开几扇小窗通风散气,灵犀曾偷偷触碰过一扇窗的把手,冰凉的黄铜表面立刻引来仆人们警惕的注目,金发青瞳的少年只得讪讪收手,任由眼前那片被窗格分割的天空成为可望不可即的风景。

      灵犀就在这种越发封闭的环境里从一个懵懂孩子长成一个烦恼的少年,他的饮食起居由薄金规划,他的学业水平由薄金亲自定夺,薄金变成灵犀可以了解世界的唯一的天窗,少年本人就像自己养父手中昂贵的瓷娃娃,被放置在绒布中,被打扮精美,仅供自己养父一个人赏玩。

      “养父这样是不对的,哪怕他爱我,我也应该严肃地和他谈一谈,生而为人,我应拥有独立向上的生存空间。”在灵犀十五岁的时候,少年最终还是选择亲手打破薄金为自己编织的金色囚笼,而这个想法已经浮现在他脑内整整两年,少年想要追究造成自己儿时被绑架被改造的真凶,想要去向世界证明他的胆识和才华。此时的灵犀就像是一只无知无畏的飞鸟,渴望飞到暴风眼中挑战自我,在遍体鳞伤中找寻生命的真谛。

      灵犀遂计划在自己十六岁生日那天向薄金许愿,愿望是希望薄金可以将他放归“山野”,当时的灵犀还对薄金抱有全然的信任,信任他的养父可以满足自己的一切愿望,信任他的养父可以积极听取自己的诉求。

      灵犀十六岁生日的当天,偌大的府邸里仅剩薄金和灵犀二人,薄金关上电灯,并在专门定制的蛋糕上插上蜡烛,任由橘黄色的烛火把雪白的奶油染上刺目的金色。灵犀在安静的大厅里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就像是一位忠诚的信徒在向他的神明祈祷,等到灵犀睁开眼睛,肺里积攒起多余的空气,少年一鼓作气,把蛋糕上的烛火通通吹灭,薄金顺势打开府邸的电灯。

      “父亲,我想……”灵犀期待地张开口,想要将他演练了整整一个周的场景向薄金再现,但这一次,灵犀的话语被薄金打断了,有着黑卷发的中年男人低下头,一双锐利的异瞳认真地注视着灵犀,薄金突然向灵犀询问到:“卢卡斯,你喜欢这些年来和我一同度过的时光吗?”

      “我当然喜欢这段和父亲一同度过的时光。”灵犀的思路被薄金打断,懂礼的天真小少爷顺着薄金的话头回答道:“您细心地照料我,在我不安的时刻给予我坚强的后盾,为我提供优越的生活条件,我应为您报以无上的感恩之情。”

      “只不过……”看着薄金满意地勾起唇角,灵犀话题一转,用着平日里最轻松平常的口吻接上自己的话头,少年似乎根本没想过这些话会将养父子二人隔绝开来,进而让薄金产生应激反应,头脑发热的灵犀忍不住抱怨到:“这样的生活就像童话故事一样幸福,但是您忘了赋予我自由权,父亲,如果可以的话,请允许我离开家门,去往外地,去认识新的朋友,去撰写自己新的故事,去找寻真正的自我。”

      灵犀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薄金此时此刻的表情,面前的男人没有回答他,原本微微勾起的嘴角也很快紧绷成一条直线,灵犀注意到薄金的右手手心中似乎紧握着什么东西,一种无法预测到自己未来命运的恐惧和寒心从灵犀心底油然升起,灵犀在心底为自己壮胆,他说道:“父亲,你曾经跟我说过,我每年生日都可以向您提出一个诉求,这算是我们之间的一种‘契约’……”

      “但我应该也跟你说过,商人只会追求互利共赢的‘契约’,赔本的买卖,他们是不会同意的。”薄金终于发话了,他突然间起身,朝着灵犀的方向走去,灵犀因薄金此刻的举动而下意识地紧绷身体,薄金半蹲在地上,尽量让自己的视线和灵犀平齐,他伸出左手,手心托起对面少年的手背,薄金用令灵犀感到毛骨悚然的口吻质询着:“卢卡斯,我不会同意你离开我身边,而且我将会以最恶意的方式去揣摩你的动机,我很难不去揣测,你离开我的原因是为了找那位畏罪潜逃的家庭教师。”

      “我怎么会去找他!难道在您心里,我就是这样的二流货色吗?!”灵犀大声地反驳道,他感觉自己的左手手指似乎被一个冰凉的圆环触碰着,灵犀惊愕地低下头,发现薄金正在把一枚戒指套在自己的左无名指上——那是一个看起来极其昂贵的戒指,钻石在戒指的正中央反射着比星星还要耀眼的光芒,银色的圆圈内侧,工匠们用花体字纂刻着薄金的真实姓名,薄金没有听灵犀正气盎然的驳斥,他把这枚在他的手心中攥许久的戒指在灵犀的手指上套牢,视线长久地停留在灵犀颤抖的手指上,薄金自顾自说道:“当然,我不会给你这样的机会的。”

      “灵犀,我们将会在下个月举行一场盛大的婚礼。”

      这并非一个疑问句,而是一个肯定句,揭示着灵犀即将面对的流程。灵犀的指尖微微颤抖,他试图用另一只手扯下那枚被薄金强行戴上的戒指,但戒指没有如他所愿,那枚曾如星辰般闪耀的戒指,此刻化作一道爱情的镣铐,如同章鱼的吸盘般紧紧咬住他的指根,纹丝不动,灵犀抬起眼眸,直视着前方那个在他生命近三分之一的时光里都被他唤作“父亲”的男人,少年翕动的唇间飘逸出一句轻如尘埃似的呢喃:“可是……我们不是养父子吗?”

      薄金深邃的目光如夜色中的海,平静之下却是暗流翻涌,薄金从灵犀身边站起,有意无意般地从餐桌的花瓶里取出一支去掉针刺的玫瑰花苞,带着玫瑰花馨香的大手挑开灵犀脸侧淡金色的碎发,于是那支未开放的玫瑰重心不稳地别在灵犀的耳边,薄金用低沉而清晰地答道:“是,但也不是。”

      ——原来这就是自己被薄金收养所需要付出的代价吗?

      灵犀眨了眨眼,忽然间回忆起在自己幼时薄金对他的教诲。那时的他尚未被畸形的身体与孤独的处境所困,他曾亲眼看着薄金将一沓信件用牛皮纸仔细封存,他的耳边传来薄金深沉的声音:“卢卡斯,这个世界并无上帝,万物皆循因果,每一次恩赐,终将以同等的代价偿还。”

      少年沉默下来,不再试图褪去指间那枚戒指,也任由未绽的玫瑰花苞在自己耳际盘旋,他端坐在座椅上保持理性,灵犀清楚地知道,自己的养父是商人,是管理者,是领袖——他行事直率,厌恶迂回,崇尚秩序与对等,绝不宽恕背叛,更不容许任何“交易”逃避应尽的义务。

      “……我知道了。”灵犀听到了自己妥协的声音,这句话脱口而出的瞬间,他感到某种自己一直信奉的东西在体内断裂,如同冰雪消融般无声地瓦解。

      ……

      “以后别再想着如何从我身边逃跑了。”灵犀半梦半醒间在听到薄金的轻笑,薄金的手放在自己的脖颈——那个曾经被人注射过奇怪的药剂的脆弱的脖颈:“离了我,你寸步难行。”

      ***

      ——什么是自由?

      自由就像是天际间的流云,不受拘束,可以自由舒展形态,却从不被风定义;自由就像是深海中的潜流,沉默强大,可以在无形轨道上奔涌,却从不询问彼岸的方位;自由并非挣脱所有枷锁,而是如鹰般清醒地选择它蔚蓝的长空,羽翼之下虽无一寸领土,但却拥有整个苍穹。

      ——你渴望自由吗?

      生活在笼中的金丝雀自然渴望自由,它出生于广阔无际的森林,记得森林里稠密的阳光,那并非灯盏下被柔软绸缎笼住的暖黄,而是另一种更锋利、更辽阔的存在。

      于是金丝雀歪头凝视,用头撞击笼门,用喙撕扯栏杆,它如此执拗,不愿放弃,一次又一次的重叩引领它走向成功。从那以后,自由不再是词语,而成了一种弥漫开的、与它不可分割的光晕。

      ***

      等灵犀再次睁开眼睛,他正躺在薄金的床上,身上穿着一件崭新柔软的浅金色吊带连衣裙,裙摆上还缝着细密的蕾丝。灵犀感觉自己身上到处都在疼,而他又无法变换一个可以让自己感到舒服的方式,因为自己正被只薄金搂在怀中,脸庞贴近薄金有明显腹肌和伤疤的身前,散开的淡金色中短发被薄金压在身下。

      窗外的天光渐渐变亮,灵犀低垂着自己眼睛,微卷的眼睫在下眼睑投出细碎的阴影,灵犀听到了薄金房间内的摆钟在发出声响,叮叮当当的,仿佛是自己内心深处某个角落传来的锁链合拢的声响。

      备受未婚夫宠爱的小未婚妻感觉自己的身体酸麻至极,他不愿委屈自己,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他朝着阿尔瓦的方向更紧地蜷缩了一下,像一只寻求庇护的小型动物,小未婚妻用柔软的小手使劲推拉梦境中的薄金,希望对面沉睡的丈夫可以变换一个姿势。

      薄金很快醒了,他秒懂灵犀的请求,大度地挪动一下自己的位置,他允许灵犀收回铺散开的长发,但似乎不准备放灵犀起床洗漱,长者的目光掠过灵犀光洁的额头,拂过那微微颤动的睫毛,落在那泛着健康红晕的脸颊上,他伸出手,低下头,用另一种姿势把灵犀环进自己的胸怀中,鼻尖抵住灵犀光滑的颈窝。

      灵犀体温偏热,被薄金养育得细皮嫩肉,薄金把自己粗糙的大手紧贴灵犀的小肚子,感受小孩轻柔呼吸下的缓缓起伏,感受细腻软肉在指尖下微微陷落。灵犀摸起来像被阳光晒得恰到好处的小水袋,透过薄睡裙向薄金散发融融暖意,小孩身体特有的、混合着淡淡奶香和柠檬皂角的温软气息也会因养父子的亲密距离下越发清晰,清甜得如同新鲜出炉的舒芙蕾蛋糕。

      薄金享受和自己的养子进行这种隐秘的、肌肤相亲般的预热。

      “其实成为薄金的妻子也不错。”灵犀躺在浸满缠绵气息的床褥间,望着帷幔顶端摇曳的流苏,他回想起薄金最后用手撩起自己的碎发,回想起薄金亲吻自己的额头后对自己说的那句“我爱你”,灵犀在心中与自己默默对谈:“虽然有些事情过分蹊跷,但薄金养父一直对我很好,他待我始终温柔周到,那份真心世上再无人能及,更何况,卢卡斯啊卢卡斯,若真如你所说,你自己对薄金养父不曾怀有半分逾越之念,那昨夜和今早那像个不知餍足的那个人又是谁?”

      这个认知让灵犀耳根发烫,却也在心底绽开一丝奇异的释然,灵犀在短时期内选择安于现状,在灵犀和薄金成为未婚夫妻的前三个周,灵犀的确做到了成为一位薄金理想中的妻子,满心满眼都是丈夫,不再用渴求的目光看着窗外。

      而倘若让五年后的灵犀再回想起自己年少时的这种心绪,那时的灵犀不会再避讳这段意乱情迷,他会露出成熟的微笑,散发出已经熟透于男人关怀的阅历丰富,他一边用手勾着耳廓的碎发,一边说:他后来才明白,这不是无奈的屈服,而是一种清醒的沉沦;这不是被迫的退让,而是主动选择的献祭。薄金细细教导他,塑造他,雕琢他,融入他且让他成为了如今的他,薄金早已永驻他的心魂,成为他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如果命运不曾掀起波澜,灵犀的人生或许真会沿着薄金铺设的轨道平稳前行。他将成为众人眼中惊羡的"小洛伦兹夫人",在养父的书房里翻阅烫金封皮的典籍,任由对方牵着自己的手,步入那座暗无天日的地下世界,或许在更遥远的未来里,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灵犀既天真又熟稔的媚态间流转,他会如同一枚被时光浸透的果实,在温柔的禁锢中渐渐熟透。

      只不过命运总会在最风平浪静的时刻泛起波折,在灵犀和薄金即将举办婚礼的前一个周,灵犀在自己尚未阅读完毕的书籍折页中捡到了一颗深蓝色的猫眼石,这颗猫眼石凭空出现在灵犀的书本内,在纸业的间隙发散着莹莹光芒,一张泛黄点纸张被压制在猫眼石的下面,纸张上写着黑色的字迹,看起来有点像是薄金的手笔,但排列起来的字母又要比薄金更浪荡飘逸。

      好奇的小未婚妻捏起书籍夹缝内的纸张,他屏住呼吸,出神地默念起纸条上的内容:

      【亲爱的阿芙洛狄忒,我崇拜你,我等待你,在你降临之前的岁月,不过是苍白的光影,在我漫长的生命中,我从未真正爱过什么人,直到你灵魂中热烈的赤焰将我贯穿,那火焰即将把我吞噬!

      逝去的年华尽是虚妄,我的世界空寂如荒原,而从我毫无保留地臣服于你的那一刻起,整个世界都在我眼前消散,唯有你的身影,如同最后的真理,照亮我存在的全部意义。

      我的阿芙洛狄忒——我的卢卡斯,我予你自由,愿这份自由可以换取我们相遇的时机,我会在我们最适合见面的时刻与你相遇。等到那时候,我要拥抱你,亲吻你,占有你,我们要成为世界上最幸福的情侣,我们要永不分离。

      ——你忠实的阿尔瓦·洛伦兹】

      灵犀长久地紧盯着手心中的纸条,他紧抿着嘴,用另一只手攥住那颗冰冷圆润的石子,一种灵犀难以言喻的情感冲击着他的心脏,让灵犀感觉自己仿佛被一团软绵绵的云朵包裹,越飞越高,甚至可以穿破云霄,直到一位家仆站在他的身后大声呼喊灵犀的真名,灵犀瞬间从梦境般的告白中跌落谷底,他慌乱地妄图遮掩手掌中的字迹和石子,试图掩盖自己无意间收获的“背叛书”,可下一秒,家仆向灵犀表现出的行为举止却出乎灵犀的意料。

      进入书房的仆人左顾右盼着,他依然在高声呼唤着“卢卡斯少爷”,就仿佛书房内未曾站立着一个活生生的人一般,灵犀惊奇地望着用于监视他的仆人的离去,忽然间,他仿佛明白了什么,他低头看着那枚沾染上他的体温的猫眼石,随后把被他握紧在手心的猫眼石放回书桌,他光明磊落走出书房,满怀着笑意应接惊慌失措的仆人。不出灵犀所料,他刚刚贸然获得的“隐身法术”全然消失,仆人转过头,眼睛实实地盯在灵犀的身上,灵犀的猜想被证实,少年清楚地了解到,纸片中所说的“予以自由”究竟是用什么办法解决。

      ——走?亦或是不走?

      灵犀在心底无声地叹息,淡金色发丝垂落在他微蹙的眉间,这位年轻的小未婚妻那时其实下定决心要坚守在薄金身边,他不自觉地反复摩挲着无名指上的钻戒,戒指在灯光下流转着冷冽的光芒,仿佛是在重复那个无法回避的事实:他与薄金之间的婚姻契约早已铸成。

      “既然应允了,那就该履行到底。”灵犀在心里对自己如是说,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我选择了这条路,就该将全部的自己——从发梢到指尖,从晨光到暮色——完整地奉献给薄金养父。”

      ——可是……

      灵犀将那只戴着钻戒的手轻轻按在胸前,戒面上流转的冷光与他此刻翻涌的心绪形成鲜明对比。他抿紧双唇,试图让这细微的动作压抑住胸腔里躁动不安的悸动,却发现一切都是徒劳。某种来自远方的召唤如丝线般牵引着他的心跳——那不只是首席顾问许下的所谓“爱”的承诺,更像是另一种无形却又会使他甘之如饴的气息,缥缈地萦绕在灵魂深处。正是在这气息的催化下,一股前所未有的不甘忽然破土而出。他不甘心余生都要遵循既定的轨迹,不甘心成为自己曾经最鄙夷的那类人——在精致牢笼里消磨光阴,最终沦为碌碌无为的附庸。那些被岁月尘封的记忆此刻纷至沓来:童年时对着星空许下的稚嫩誓言,伴着书页翻动声立下的宏伟志向,每一个不曾与人言的梦想都在此刻苏醒。钻戒依然在指尖闪烁,可那光芒不再象征承诺,反而像是他内心深处那一抹不曾熄灭的火种。

      这位年幼的小未婚妻蓦然意识到,他早已看够了那些安静的风物,反过来喜好刺激,他爱海的惊涛骇浪,爱青草遍生于废墟之间,他乐于挑战,追求真知,而那些远离于真理之外的东西,他有时就会把它看做无用之物,学会弃置不顾,他的天性如此,也不愿被外界事物蹉跎,他醉熏于一种跨越时代的成就,并非眼前风平浪静的风景。

      那天夜里,当薄金在隔壁的衣物间和裁缝们商讨如何更好地装饰一个周后要用于婚礼的礼服的时候,灵犀正独自立在敞开的窗前,浅色睡袍被夜风拂动,露出纤细的脚踝,流金中短发自在飘扬,腕间被灵犀串成手链的猫眼石幽光流转,仿佛在夜幕睁开瞳仁。

      介于仆人的疏忽,有一扇窗户留着一道足以让一个人侧身穿过的缝隙,忠实的仆人们将其余的窗户和大门全部封锁,确信再不会有意外发生,便用玻璃罩盖住了蜡烛,打着哈欠回到自己的寝室睡觉,这让灵犀捡了漏,他接下来所要做的事情,或许是这位由俭入奢的小少爷此生以来做的最叛逆的决定——窗外北风直入,可灵犀居然丝毫感觉不到寒冷,他深吸一口气,嘴里念念有词,仿若正在向自己暗示些什么。

      灵犀凝视着窗外幽深的黑夜,花园里高大的树木拍打着枝条发出好似魔鬼哭泣般的声响,树木下是修建整齐的灌木和花茎,灵犀一只脚踩上窗台,另一只脚在半空中悬空,忽然间,灵犀发现,他的心中似乎没有太多的恐惧,此刻仅有一种近乎涅槃般的疯狂。

      但这疯狂中又掺杂着一点五味杂陈的不舍,薄金和匠人们的倒影映射在墙壁上,剪影在昏黄的灯火中摇曳让,墙壁上最高挑的人影稍稍调整珍珠缀饰的角度,又仔细抚平袖口的一道丝线,薄金的声音很轻,就像是怕惊扰到睡梦中的养子的休憩:“这里要再收窄半分,卢卡斯的腰身比这尺寸还要纤瘦一点……还有这里,加一点金色的暗纹,暗纹纹路就选忍冬,卢卡斯喜欢忍冬……”

      “我必须要走了。”灵犀严厉地对自己说道,从未有过的勇气此刻开始支配他的所有行为举止,灵犀强迫自己不再回望那片温暖的牢笼,他转而将目光毅然投向窗外无边的黑暗,下一刻,灵犀翻身越过窗台,纵身跃入虚空。

      风灌进他的睡袍,在某个失重的瞬间,遗忘的本能苏醒,灵犀感觉他变成了鸟,四肢自然地舒展,早已熟悉空气的托举,沉睡在他儿时记忆里腾空飞跃的能力在此刻被坠落唤醒,灵犀下意识地幻想,现在的自己好似正在飞翔。橡树枝接住了他,发出撞击的闷响、树皮撕裂丝绸的脆响、还有自己骨骼承受冲击的钝响——这些声音在夜色里格外清晰,敏感的身体不满地叫嚣着自己现在的疼痛,这种痛感很新鲜,对灵犀来说反倒像一场洗礼。

      灵犀从树枝下落在草地上,他摸了摸自己身上被树枝刮破的衣袖,脏兮兮的,带着泥土和孔洞,看起来像自己在孤儿院时期穿的衣服,灵犀又摸了摸自己的脸,他的脸颊冰凉,嘴角却在上扬,灵犀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现在居然正在笑。

      仆人被窗外的声音惊醒,灵犀只能抓紧时间向前跑。不断向前跑,少年那双被薄金养得生嫩的手掌按压住冰凉的石头,留下鲜红的掌印,少年轻盈翻越高高的围栏,这座城市的面貌总算印刻在灵犀的眼中,白日里繁华的城市在深夜如一片石质的海洋,灵犀深吸一口气,瘦小的身影沫入城市的迷雾里……

      离家出走的小少爷隐姓埋名,他踏遍半个欧洲,吃过不少苦头,好在童年时刻进骨血里的韧性尚未磨灭,孤儿院里学会的生存智慧被重新温故,灵犀很快重新接受自己目前生活上的穷困潦倒,并为自己能独自生存下去付出许多努力。

      他曾睡过码头潮湿的麻袋堆,在凌晨的菜市场捡过烂菜叶,他也曾在寒夜里把那颗猫眼石当掉,蜷缩在墙角看着太阳初升。这个世界露出它粗粝的本来面目,它和薄金为他创造出的温室乐园截然相反,不会有仆人和养父的精心照顾,也不会有银托盘端来的热可可和白面包,只有上等人瞥过他破旧衣领时冰冷的眼神,以及同伙待他如豺狼般的精心算计。

      灵犀曾在黑工厂里做过童工讨生活,半边眼睛因工厂里恶劣的环境遭受到不可逆转的损伤,他选择离开工厂;他也曾在尤利尔家族工作,打探自己身体发生变故的原因,在发现此家族的另外一些见不得人的勾当后,他贸然离辞;他曾四处求学拜师,有了一些自己的发明成果,并试图申请进入皇家科学院;他曾担当过灵异现象调查专员这种职业,带着他精心设计的“科学道具”在那些布满谣言的空府邸内东搞西搞;他最后和自己幼时的友人重逢,选择在友人的侦探事务所里工作,每天沐浴阳光露出笑容。

      这样的生活平凡普通,却难能可贵,当灵犀以为自己的人生会这样长时间地进行下去时,他又遭遇到了新的变故。

      那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清晨,当时的真相和绯正在讨论报纸上的花边新闻,白正推开事务所的窗户尝试让斜射的阳光映射在事务所的地板,推理正把刚泡好的咖啡放到事务所的工作桌上——第一位委托人便在这时低着头走进了事务所。

      委托人把一份密封的档案交给推理,后者在前者的默许下拆开了文件,文件里放着一张画着红色标记的地图和一些书信,书写信件之人用着狂热的语气赞扬着一座推理闻所未闻的城池。

      “这便是我的委托,萨贝达先生。”委托人说道:“两年前,我的恋人独自一人参加了一座城池的庆典,她在庆典当天写信跟我说:在这座城池的盛大庆典上,她看到了自己已故哥哥的亡魂。”

      委托人停顿了片刻,仿佛在哀叹些什么东西,他继续说道:“但是她寄完这封信后便像空气一般消失在人世间,我用两年多时间在世界各地寻找她的身影……非常遗憾,我失败了。”

      “我在一个月前搬进这座城市,经别人推荐来到你们这里,我听说你们事务所很会处理各种疑云悬案,因此,我愿斥重金拜托你们在万圣节前夜潜入十月城,收集十月城内的谜团,并找到我的恋人失踪的真相。”

      ***

      “这里应该就是十月城了。”

      有着浅金色头发的英俊青年左手握着皱巴巴的地图,用着笃定的语气自言自语,青年唇角露出自信的弧度,一只手随意地将散落额前的碎发向后一拨。

      十月城的轮廓在夕阳的照射下若隐若现,青年微微眯起青绿色的眼睛,迈开修长的双腿向前奔去,印着金色暗纹的白色风衣倏地在身后展开,如同天使苏醒的羽翼,猎猎作响的衣摆惊起路旁的云雀。

      作为推理的侦探事务所中的金牌调查员,灵犀受童年友人兼现任老板推理之托在万圣节前夕前来调查十月城谜案,青年一手接过推理手中的羊皮纸,另一只手放在自己的胸口,干净洁白的虎牙露出唇角,他自信地应接住推理请求:“请把它交给我吧。”

      这正合了青年的意愿,作为一个坚定不移的唯物主义者,年轻且充满活力的青年相信一切的妖魔鬼怪都是磁场絮乱的产物,而他会凭借自己发明出来的各种器械,在自己一点一滴的实践下探寻出所谓“幽灵”的真相。

      半个小时后,灵犀抵达十月城城下,天色已晚,太阳早已西沉,皎洁的月光替代太阳勾勒起十月城的轮廓,两个穿着怪异服装的成年人带着微笑面具向灵犀深深地鞠躬,他们齐刷刷地把手伸向城内,用着无法短时间内分辨出性别的怪异声音对灵犀说到:

      “尊贵的客人!欢迎您来到十月城!”

      没受到任何阻力便顺利进入十月城的灵犀开始无声地观察起城内的面貌:这里灯火通明,街头数不清的南瓜灯里放着熊熊燃烧的蜡烛,一座带着皇冠的女性石像伫立在十月城最繁华的活动广场中央,她对远道而来的客人露出幸福的微笑,城内的居民安居乐业,无数的摊贩在街头上卖力地喊叫着,试图用这种方法吸引到好奇的游客。

      灵犀在距自己最近的小吃摊前为自己购置了一个枫糖华夫饼,青年在解决晚饭的同时不忘自己身上背负的艰巨任务,他游走在形形色色的人群里,用笑容和强大的社交能力打探着每一年盛大节日的故事。

      在灵犀听从淳朴的居民的建议穿过小巷的时候,一只黑猫扑在灵犀的身上,险些把毫无防备的青年撞倒,灵犀踉跄着扶住身后的墙壁,他衣兜里客户提供的情报纸随之掉到地上,黑猫轻嗅皱巴巴的纸张,它出乎意料地叼起纸张飞快逃窜。

      “嘿!这是我的东西!你这个坏家伙!”

      灵犀的大半注意力很快被黑猫吸引,他慌忙举起手电筒向黑猫逃窜的方向追去,猫在前面跑,灵犀在身后追,这只黑猫引领着灵犀跑过黝黑的小巷,又穿过遍布十字架石碑的墓地,最后它跑到十月城的中心街道,像箭一般缩进聚集的人群中消失不见,猫的叫声被喧闹的人声覆盖,灵犀不得不拨开人群找寻那抹敏捷的黑色。

      此刻,十月城的一年一度的盛典开始,欢快悠扬的曲子在灵犀的周遭回荡,人们随着音乐声纵情地舞动,欢愉的胳膊和腿脚险些弄坏灵犀身上的小发明装备,灵犀躲避着人群伸出的四肢,在夹缝中艰难地求生,青年的眼睛迅速地捕捉到那抹嘴里叼着纸张的小身影,他伸出自己的手,弓着腰,朝着黑猫的方向挤去,在灵犀终于扑到黑猫身边时,他发现他已然站到了舞台的中央。

      黑猫身影再次隐匿,取而代之的是记忆力那抹俏丽的红色,灵犀茫然地抬起头,看到的是去世多年的母亲正蹲下身子露出温婉的笑容,褐发绿瞳的年轻少妇用手轻轻擦去灵犀脸颊的污渍,她柔柔地用双手将灵犀从冰冷的地面拉起,那双和灵犀如出一辙的杏眼流下幸福的泪水,她说:“我亲爱的卢卡斯,快来吧,快来吧,和妈妈跳一支华尔兹好吗?”

      理智劝说灵犀应该拒绝面前的诱惑,可是失家太久的孩子在情感上又接受了这份诡谲的邀请,青年早已不是曾经刚及母亲大腿的小孩,他长高了,可以俯视母亲了,东走西走让他的身上附着一层流畅的薄肌线条,可以一只手抓住母亲在舞池中央旋转,于是那白色的长衣和红色的长裙交织交融,像一片交杂着白玫瑰和红玫瑰的花园,像一片黎明和晚霞的交相辉映的天空。

      小皮鞋和高跟鞋发出清晰的声响,灵犀忘却了自己在这场疯狂的嘉年华中翩翩起舞了多久,母亲的身影在他的视线中越发模糊,母亲浅浅的笑容在他的视线中逐渐被放大,母亲娇小玲珑的身形在他的视线中逐渐变长变宽,等灵犀回过神,巴尔萨克夫人已经变成了另一个让他感到恼火又熟悉的人——那人有一头靛蓝的卷发,卷发上是有着金色纹路镶边的猫耳,英俊缱绻的脸颊上画着像猫咪一样的胡须,身披凡尔赛长款重刺绣花纹样式的深蓝色大衣,深V领口下露出坚实宽阔的胸膛。

      ——是首席顾问!

      他代替原本的巴尔萨克夫人成为灵犀的舞伴,他身形高大,灵犀在他的身边反倒变得娇小可人了起来,在他有意识的操纵下,灵犀的舞步从原先的男步变成了女步,灵犀想要逃跑,但自己的手却被首席顾问紧紧地攥住,首席顾问的手与灵犀的手十指相扣,首席顾问本人不慌不忙地在舞池的中央转着圈,灵犀被首席顾问支配地晕头转向,原先还清晰的脑子也在天旋地转中变成了一团浆糊,在灵犀的意识弥留之际,他看到的是首席顾问距离自己越发相近的脸,是那没有一点温度的形状完美的薄唇,是那尖锐牙齿触碰嘴唇后留下的血淋淋的深吻。

      “好久不见,我亲爱的。”

      等灵犀从朦胧中苏醒,他发现自己身体被裹上一袭繁复如宫廷戏服般的长裙,他躺在被黑色帐幕笼罩的床榻上,用雕花南瓜和白纱装饰的纸皇冠斜扣在他的发间,过长的白色裙摆和像夜空般深幽的床铺形成鲜明的对比,就仿佛一丛盛开在夜幕里的白玫瑰树,而灵犀本人身体僵硬无力,只有青色的眼睛尚且可以在静止的面容上流转。

      首席顾问正侧躺在他身边,昏黄的烛光在他靛蓝色的发丝间流淌,将那双猫眼石般的瞳孔映得愈发深邃,他凝视着灵犀缓缓睁开的眼眸,压在青年身上的手掌并未使力,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掌控感,另一只手正沿着灵犀脸颊的轮廓游走,指节若有若无地擦过轻颤的眼睫,他最后把自己的手停驻在下颌处,拇指轻轻抵住唇瓣,感受着手底细微的吐息逐渐变得凌乱。

      “这一切都在你的谋划当中吗?——包括几年前夹在书本里的那颗猫眼石。”灵犀紧紧地盯着面前靛发蓝瞳的英俊男子,用平静得如同结冰的湖面般的声音质询道:“你到底是以什么目的接近我的?”

      “不要把我想得那么卑劣,我亲爱的,我们的相遇仅仅是因为我们的缘分还未被斩断。”首席顾问眼中掠过一丝伪装的委屈,他凭空变出一支绽放的白玫瑰,指尖轻捻玫瑰花带点尖刺的深绿色枝条,白玫瑰细细簪在少年头顶的纸冠上:“但是,我的确妄想继续以‘爱人’的身份接近你……”

      “我爱你,卢卡斯。”首席顾问自顾自说道,男人的吐息如羽毛般拂过灵犀的耳廓,灵巧的手指却已勾住衣裙腰侧的绸带:“是这份难以抑制的情感,牵引我来到你身边,渴望为你驱散所有阴霾。”

      “但爱从来都是自私的,这是一个亘古不变的真理。”首席顾问说话的口吻携带着祷告般的虔诚,首席顾问的动作却透露出截然不同的私欲,原本严谨包裹着身体的裙装顿时松垮开来,伴随着首席顾问最后一个音节的落下,灵犀身上整件长裙如凋谢的白玫瑰花瓣般从肩头滑落,缎带飘零在地,随之而来的是床上发出的细微的呼吸,宛若十月城里亡灵的哀泣。

      ……

      首席顾问捏住灵犀的脸颊,他拨开灵犀湿而乱的金发,亲着灵犀泛着潮红的脸蛋,对灵犀说着动人的情话:“我爱你,亲爱的,我爱的不仅是你的皮囊,还有你的灵魂,你的精神品质,你对自由的向往,我和你那个养父可不同,我不会让你被迫成为你不想成为的人,我希望你永远保持你的本真,我助你离开囚笼,真心希望你能闯荡出自己的天地,自然,我也有自己的小心思——我无法接受我所爱之人会成为别人的妻子和母亲……”

      “所以,我亲爱的,你愿意给与我一个机会吗?等我忙完十月城内的事务,你能带我走吗?”

      “首席顾问不可信。”被迫承欢的灵犀原本是这样想的,但青年怀疑自己鬼迷心窍了,在首席顾问用一种相当卑微驯服的姿态向自己谈着条件时,灵犀紧紧地抿住自己的嘴唇,首席顾问没有退缩,一双幽蓝色的眼睛深情地望着灵犀,好像要把全世界都贡献给他那样,他继续说着一些充满幻想的诗句和词汇,让灵犀感觉自己儿时隐藏在心房深处柔情再度复苏,灵犀低垂着自己的眼睛,睫毛上还沾着眼泪,青年沉默了许久,最后对首席顾问说:

      “好。”

      ***

      薄金第一次遇见那个孩子,是在硕果累累的秋季。

      那时他还算年轻,三十出头的年龄,他厌倦了腥风血雨的杀手生涯,也厌倦了收敛起自己的锋芒在高端学府内扮演一位温良无害的好好先生模样,他把自己的长远目光从地上世界转移到地下世界,并对自己的未来有了新的计划与打算,他想要在自己的壮年时期成为一位可以掌握全部秘密信息的情报贩子,同时也想要成为一位可以规范地下世界规则的中立派首脑。

      这个想法在薄金的创业初期相当艰辛,计划与想象中需要做的事情,远不比现实中那般让人焦头烂额,野心勃勃的成年人东奔西顾,恨不得一天把自己分成三份使用,只不过人总会有疲惫的时刻,长久奔波的薄金在某一天夜里抵着头收听地下收音机中不同频率的声波,可他的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东西——或许,他需要一个徒弟,一位可以帮助他度过难关的、忠心耿耿的助理。

      有想法那便要去做,第二天一早,薄金只身一人从地下世界回到地上世界,他走进一家看起来穷困潦倒的孤儿院,并用彬彬有礼的谈吐和虚假的笑容取得院长的信任,精明的孤儿院院长把他领进孤儿院的内部,故作满面愁容,向薄金抱怨起现如今食物价格的昂贵和对过冬时燃料储备不足的担忧,薄金心不在焉地听着,视线扫过孤儿院内部那群营养不良的儿童。

      这个孩子看着太傻,那个孩子看着太奸,前方的孩子看着过于外向,而后面的孩子看着又过于唯唯诺诺……薄金低垂着眼睛,双手搭在自己那支代表权势的拐杖上,他微微叹气、摇头,他本想离开这家孤儿院另寻他处,可正当薄金斟酌着如何用合适的话语回绝滔滔不绝介绍着院里孩子们情况的院长时,一个小小的黑色身影像一只惊慌失措的小老鼠一般撞上薄金的大腿,黑影的身后传来同伴们关切的惊呼,在院长诚惶诚恐的目光中,薄金平静地低下头,正好对上了撞到他的那个男孩的眼睛。

      一眼万年。

      那是一双生机勃勃的灰绿色眼睛,会让薄金想到森林里跃动的小鹿,抑或是深幽的矿洞中闪闪发光的绿宝石,拥有这双漂亮杏眼的男孩吃痛地捂住自己的额头,在意识到自己闯祸后,男孩警觉地后退一步,他不顾自己额头上的擦伤,反而行为举止极其成熟懂礼地对薄金说“对不起”。

      “没关系。”薄金对着那个男孩喃喃道,一双锐利的异瞳紧紧地盯着面前的男孩,就像是一只雄鹰看中即将当做猎物捕获的燕雀,一旁的院长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薄金的表情,他读懂薄金此刻蠢蠢欲动的内心,眼疾手快地把那个褐发绿瞳的男孩粗暴地推到自己身前,他像是在介绍一种好价的货物,孤儿院院长喋喋不休地对薄金说:“这孩子叫卢卡斯,卢卡斯·巴尔萨克……是的,洛伦兹老爷,您没想错,这小子就是那个落魄旧贵族家的血脉,他母亲病死了,他父亲欠了一屁股债、死在逃跑的路上,巴尔萨克家族的旁支不愿意接手这么一个累赘,这小子就被送到这儿来了……洛伦兹老爷,他读过书,会写字,或许未来能为您提供很多帮助。”

      薄金第一时间并没有做出回应,他只是用审视的目光凝视越发不安的男孩,那个男孩似乎有什么魔力,让一个见过世间百态的成年人竟久久不愿转移视线。

      正值壮年薄金从未认为自己会是对儿童产生□□的怪人,且在薄金的杀手生涯中,他也暗杀过很多有这种癖好的权贵,他讨厌这类人,这类人多半会用自己的权势和阅历哄骗天真无辜的稚子,从而达成他们妄想达成的目标,等到还未绽放的花苞被肆意摧毁,伤风败俗的事情败露,他们又会做出一副登高履危的嘴脸,理直气壮地说道——是他(她)先引诱我的,我没错。

      可是面对眼前的男孩,薄金忽然意识到,面前的男孩似乎把自己变成了自己十分厌恶的那一类人,薄金感觉自己此刻的身体内部,似乎被一把火在被点燃,自己体内循环的血液也因此沸腾不止,一种异样的情愫此刻正在支配薄金的大脑,让他现在就想单膝跪地,伸出手搭上男孩的臂膀。他想把那个男孩搂进他的怀里,想让那个男孩像一张纸片似得紧贴他跳动的心脏。

      薄金不愿再去思考接下来的利与弊,他也全然忘记自己走进这家孤儿院最初的目的,他选择和院长达成一个口头协议,随后他便带走那个名叫“卢卡斯”的男孩,他轻轻拉起褐发绿瞳的男孩的右手,让那只稚嫩的小手揪住他平整的衣襟,他单手把男孩托起,就像是在向世界展示他独一无二的珍宝,他和男孩悠悠穿过狭窄的小径,轻嗅曲折路径旁野花的芬芳,此刻的薄金心情愉悦,仿佛谈成了一项天大的买卖,他对在他怀中焦躁不安的男孩说道:“你可以叫我薄金,也可以叫我阿尔瓦·洛伦兹,从今天起,我便是你的养父。”

      ——以及你未来的丈夫。薄金在心里默默地补充道。

      薄金常想,爱人犹如养花,需用他无尽的耐心与宠溺来灌溉。对于卢卡斯,他也确信自己已经倾注了全部心力,薄金始终怀揣着一个他不曾言说的执念——他渴望那孩子能拥有一个自己儿时不曾拥有的、安稳而无忧的童年。

      于是他将卢卡斯安置于那幢他亲手购下的豪华府邸,出于某种深沉的顾虑,他没有在地下世界公然宣布卢卡斯的存在,仿佛那只是属于他一个人的秘密;他又命人堆砌起来自世界各地的佳肴美馔,让餐桌变作一幅流动的寰宇地图;他总会在百忙之中,执意离开地下世界,他远离纷繁的杂事,重新被地上的阳光所笼罩,他会走入那充满欢声笑语的宅院,坐下来,陪伴卢卡斯度过一个又一个他一度认为毫无意义、如今却感到甘之如饴的节日庆典,他待卢卡斯如同待一件被珍藏的稀世之宝,万分小心谨慎地滋养卢卡斯的生命。

      然而,薄金终究并非圣人,在他内心深处,卢卡斯早已被烙上独属于他的印记——他不仅是薄金的养子,更是薄金不容他人觊觎的小妻子,薄金渴望亲手雕琢这块璞玉,并完全掌控卢卡斯的命运。

      ……

      “我不认为这出‘英雄救美’的戏码有何利益可图,薄金大人。” 等到薄金安抚完卢卡斯,重新回到地下世界,忠心耿耿并悉知卢卡斯存在的下属便向薄金斗胆直言道,他一手捏着那张拍有年□□孩的照片,另一只手正解下象征敌对势力的衣物配件,“您曾教导我,谎言终有揭穿之日。您的养子迟早会有知道真相的那一天,更何况……您对他投注了过多的关注,在他面前,您似乎……不再像您自己了。”

      “至少现在的卢卡斯没有发现这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骗局。”薄金下意识反驳着他的下属,又开始反复咀嚼起自己下属对自己所说的话——的确,他在卢卡斯身上倾注的心力,远胜往昔对任何人事的算计总和,他并非没有审视过这份近乎盲目的情感,也并非没有提醒过自己应当被理智的缰绳勒住,可就在他于府邸玄关脱下大衣时,他的目光又不自觉地被那卢卡斯攫住了。

      自数月前亲身经历了那场精心策划的“绑架”事件,卢卡斯至今仍有些惊魂未定,原本安静趴在地毯上阅读的男孩,被一点微末的声响惊动便如林中小兽般敏感地瑟缩,而当他抬起头,发现发出声响的是他的养父,卢卡斯的不安瞬间融化,转为一种全然的依赖与欣喜,他甚至来不及穿上鞋袜,赤着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他像一只被驯养熟稔的幼鹿,精准地奔向它的主人,他三步并作两步,带着一种被精心培育出的全然的依赖,将整个身子的重量毫无保留地交付出去,他重重撞进薄金的怀中,薄金的大衣在卢卡斯的冲击下微微向后扬起,少年温热的躯体严丝合缝地嵌入他的怀里,仿佛那个位置是专为他而设的巢穴。

      长时间居于室内的卢卡斯的身上只穿着一件薄金亲身为他购置的白色丝绸睡袍,由于密制药剂的持续作用,少年原本褐色的头发彻底转化为一种璀璨的铂金色,光泽流转,像一道金色的瀑布。近段时间地下世界风波不断,薄金分身乏术,无暇顾及地上府邸里的琐事,而他又不愿让仆人们过多触碰卢卡斯的身体,于是少年的金发便得以悄然生长,柔顺地垂落至少年清瘦的肩头。卢卡斯总会用那种掺了蜜的嗓音唤薄金为“父亲”,同时伸出他的双臂,缠绵地环住自己的腰腹,他会点起脚尖,白嫩的脸颊贴上自己胸前坚硬的线条与冰凉的衣料,他寻求着安抚与气味,在自己的衣物上反复地磨蹭、痴迷地呼吸,就仿佛要将那独属于薄金的气息彻底镌刻进血肉里,直到柔顺的金发被蹭得过分杂乱了,卢卡斯才抬起头,用一双过分信任的青色眼眸直直地望进薄金眼底。

      窗外漫入的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在卢卡斯的身上,将卢卡斯的身躯和白色的衣袍都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光晕,卢卡斯看起来就像一个误入人间的天使,因命运的邂逅而来到薄金身边,只要薄金在卢卡斯身上分出一丁点视线,万般柔情便涌上心头,世界里一切的纷争似乎都变得无足轻重,薄金想,他确实只需要卢卡斯便足够了。

      只可惜,他的卢卡斯并不是这样想,他们之间的感情从一开始便倾斜于一种危险的不对等。这或许要归咎于薄金自己的疏忽——竟让一个怀揣恶意的外人,把猜忌的毒刺扎入卢卡斯尚未成熟的心智。在那个“家庭教师”的蛊惑下,他精心呵护的鸟儿竟开始向往牢笼之外的天地。他的卢卡斯,最终选择背离,选择去追寻如海市蜃楼般的“自由”,他如同一只懵懂的飞蛾,义无反顾地扑向灼人的烈焰。

      不知不觉间,卢卡斯竟在薄金眼皮底下学得了不少隐匿行踪的手段。在离家出走的初期,任凭薄金手下那张覆盖地下世界的信息巨网如何铺张开来,也捕捉不到关于离家出走的卢卡斯的一丁点蛛丝马迹,卢卡斯就像曝晒于烈阳下的露珠,彻底蒸发无踪,但好在一个人的精力终究有限,流亡的踪迹也难免留下破绽,随着时间推移,薄金还是寻回了他的小鸟。

      此刻,薄金强迫自己从纷乱的回忆中抽离,笔直地站在一栋公寓楼某一户的门前,门内传来的甜蜜低语如同细针,刺痛他每一根神经。他凝神倾听,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滔天怒焰被他压抑在冰冷的社交面具下。他伸出手,敲响面前那扇斑驳的木门,房间的主人应声推开房门,薄金朝思暮想的铂金色头发映入眼帘,开门的青年一双青色的眼睛因自己的到访微微瞪大,他嘴唇像鱼一般翕张,却像是被扼住了喉咙,久久未能吐露任何音节,薄金等了青年许久,青年迟迟没有说出他的第一句话,他仅仅是向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仿佛试图从一场无法醒来的噩梦中逃离。

      “好久不见,卢卡斯。”薄金的声调平淡得听不出一丝波澜,他向前逼近一步,老旧的木制地板在皮鞋下发出刺耳的“吱呀”声。他维持着这个极具压迫感的亲密距离,伸手想要擒住卢卡斯袖口处露出的一截手腕,但站在卢卡斯身后的黑影却反应迅速地拍开了薄金的手,一位与他容貌有八分相似的男人自阴影中从容步出,他勾着一抹浅笑,眼底却闪烁着冰冷的警告。

      “薄金先生,” 男人开口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戏谑的讥笑,“擅闯民宅,恐怕不是绅士所作为。”

      “是你。”早年从杀手生涯中得到的直觉和经验告诉薄金,他养子偷藏的这位情人绝非善类,但薄金丝毫没有被对面的表情所镇住,他的脸色阴沉下去,就像一只妄图攻击敌人的猎豹,对方看起来要游刃有余些,但也保持警惕提防着薄金。

      卢卡斯被夹在两人无形的角力之间,显得格外无措,年轻人青色的眼眸惶惶不安地左右游移,视线在自己的情夫与未婚夫身上急促切换,他下意识地咬住下唇,最终只能挤出细若蚊呐的声响:“我们有话好好说。”

      “放心吧,我亲爱的,我们不会打架。”有着靛色短发的情夫安抚状地伸出手拍了拍卢卡斯的后背,他嘱咐卢卡斯等一会去厨房泡一壶红茶,随后向薄金的方向甩来一道挑衅的目光,他说道:“薄金先生,我们找一个隐秘的房间谈一谈吧。”

      ……

      他温顺得如同一只被献祭的羔羊,毋庸置疑,用不了多久,这具年轻躯壳中的灵魂,便会被他们啃噬得连一丝残渣都不剩。

      可惜,薄金正好乐在其中。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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