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火》薄裘

157、惊宫 （六） 风过长街，

　　风过长街，将国公府前高悬的白纸灯笼吹得不住乱旋，影光摇映，姜思齐与闻声而出的游府中人交代几句，转身迎向自长街那头缓辔而至的众骑。
　　打头骑士翻身下马，青衫下摆在夜色里簌然而起，胸前勒出一弦棕光，他身后十余人皆是短衣打扮，齐齐下马，在其后五六步外站定，向姜思齐抱拳为揖。姜思齐目光在来人肩后耸出的铁弓缘一扫，微微哂然，“将军神箭。”
　　灯火将来人眉目照得一片清亮，他松开缰绳，躬身抱拳：“大人谬赞。”

　　不远处张弓执剑而立，已瞧出来人正是近日借住姜府那姓赵的马贩，他早瞧出这伙人不是普通商人，只因姜大人不让他追查也不曾深究，万万没料到竟是这样的好手，惊讶之下，又禁不住向赵掌柜身后看去，见这十几人一般的气定神闲，混不将当街拦截官军射杀西营将士当回事，不由暗自咽了口唾沫，暗忖这些人不知什么来头，下手又准又辣，大人可是从哪里又招来一帮江湖好手？对了，刚才汪自强喊赵将军，这又是怎么回事？
　　想到此处，他又转头去看旁边的汪自强，见他手里还扣住那名宫人不放，当下赶紧收回长剑，上前伸手牢牢捂住这宫人耳朵，唯恐他听了什么不该听的话去，却听姜思齐道：“府中如何？”
　　赵明非道：“无恙。”他目光从散落无数的禁军服饰上扫过，又瞥一眼那面色煞白的宫人，道：“这些人先前到府里宣读懿旨，邢管事告知他们大人去了国公府吊唁，他们就来这里了。”顿了顿，又道，“末……我就跟来看看。”
　　姜思齐稍稍点头，深更半夜，一名宫人率领两百士，悍然进入当朝大员府邸，哪怕是真禁军，此事也足够蹊跷，自然瞒不过赵明非去，又见他神情沉静，知道府中必然安排妥当，也不再多问，转身面向宫人，张弓见状立刻将手从这人耳旁撤去，就听姜大人问道：“何人指使你来？”
　　宫人满面怒色，嘶声道：“你这大胆——”话未说完，胸口又是一阵激痛，原来是汪自强嫌他呱噪无礼，掌上又加了两分力道。
　　姜思齐见状微微扬眉。

　　适才情形其实险到极处，便是他等再如何勇武，究竟与西营相比，人数不及十一，动起手来死伤在所难免，他虽然三言两语都扣在了与宁弼衡私仇之上，使其不至铤而走险，自行离去，其实心中明镜也似：这般擅冒禁军，矫传圣旨的举止，自是谋逆无疑！
　　谋逆，谋逆……当然不会谋他一个三品官。
　　剑在御前，在东宫！

　　刹那之间，日前与宁弼衡那场争执如电光闪过眼前。哪三厢先进驻城中，哪三厢值守城外。原来在那时，宁弼衡打的是这个主意！
　　彼时竟然不察。
　　他垂下眼，看自己的影子落于长街上，浅且暗淡，被扯得很长，一袭衣角自边际轻轻抖探出。
　　竟然未察。
　　他那时笃定得很，宁弼衡若果真大胆包天，贪的自然是拥立之功；而他所拥立的除了池崇还有何人？而这个昔日学生怎么又会有此胆魄，即便诸人私下勾连，至多不过想为太子妃案翻供罢了。
　　他不信。
　　而此时此刻，满地禁军衣物散落街口，地上血尚未干，薄绢上印了朱印……趁得他这点笃定，岂不可笑。
　　杨季昭啊杨季昭。

　　诸般计较一息尽收，他豁然抬眼，重又直视赵明非，沉声道：“西营，一万人。”
　　赵明非本正屏息相待，得他这一句，稍稍一怔，随即想起宁弼衡曾调后三厢入城，被姜思齐生生换下游厢五千人，如今京城之中，这位西营督领如臂使指的，便是后中两厢一万人。
　　只有一万人。
　　尚有一万人。
　　一万人。
　　他眉头一扬，道：“然则……”
　　有声音截断了他的话。
　　铛——铛——铛。三声梆子声从国公府内传出，待梆子声歇，府内有人扯着嗓子大声喊：“三更天啦，三更天啦。”而后万籁俱寂，悄无声息。
　　不等第二轮梆声再响，赵明非已陡然转眼，与姜思齐齐齐朝东向鼓楼望去。
　　城东鼓楼，夜夜三更鼓起，此刻却是寂然无声。

　　“三更天啦，三更天啦。”游府更夫又在唱更，随后第二轮梆子响了起来，依旧是当当当三声，而城东那座历经数个朝代，百载更鼓如常的楼宇，在夜色中依旧沉默。
　　经年不变的鼓声消失了，那么驻守其中，负责监视联系京中动向的值夜宿卫又如何？
　　无需问。
　　因大批士卒行径可疑而擂起的牛皮鼓，不会有；号角嘹亮惊醒梦里酣睡的禁军，不会有；烽火在黑夜里腾起，远远照亮城外的东营与半座西营，不会有。

　　鼓楼，失陷。

　　姜思齐目光从东城方向一掠即回，扫了那名宫人一眼，忽道：“宁弼衡领兵进宫了？”他声音十分平静，然而不知怎的，却听得旁边张弓心中大跳，背上瞬间便炸出一层汗，见那宫人闭口不语，情急之下狠狠踹去一脚，“大人问话，还不快说！”
　　那宫人吃了这一踹，小腿剧痛，若非被汪自强揪住背心，早就半跪在地，不过他早就横下一条心，咬紧牙关死死不语，张弓还要再踢，却见大人已转过脸，不再理会此人，当下朝汪自强打个眼色，低声道：“松快点，大人还要问话。”汪自强斜他一眼，手上劲道却卸了些，那宫人满脸痛色，只抿嘴不语。
　　这边姜思齐已向赵明非道：“事情有变，西营一万人围宫……”说到此处略略一停，思忖着摇头，“当不到一万人。”仅仅为他这个枢密右卿就派出两百余人，更别说留守京中的知政使和各部要员，宗室中人；当然，更要紧的还有新册封的太子池凤翎！
　　除此之外，各处城门关卡处也需重兵把守，如此粗粗推算下来，与宁弼衡一道闯宫的也就数千人而已。
　　他计较方定，正要开口，赵明非已倏然抬眼，与他直直相视，沉声道：“便是数千人也不敌。”他后退半步，单膝点地，双手抱拳过顶，一字一顿：“末将恳请大人抽身。”

　　这一瞬姜思齐沉默了。
　　他想起多年前，有人日夜兼程赶到帅府，堵住门不许他离开；他想起牙关口迎来那一碗割袍断义的烈酒；勒马回首时，千盏灯火在北风里抖动不休。
　　此时此刻，对面人垂首低头，他看不见他的神色，却仍侧脸躲开。
　　他仰起头，望向国公府门上那几个高高的白色灯笼，上面的奠字随风飘荡，他定定注视俄顷，目光徐徐调转，投向与国公府毗邻的乌檐与青瓦——这样的瓦一片连着一片，一户连着一户，待日出东方，檐上的露水将蒸腾殆尽，各家各户将敞开大门，狗在吠，小儿在闹，主妇忙碌着烧水煮饭。
　　百条街，千户瓦。
　　少年时他曾驰骋而过，满城仕女们站在城头，掷果投花，白芝河的河面清亮亮的映着日光；赵老二的烫菜经营到入更，热气有西北的味道。

　　风声更大，将长街上一干人的衣袍拍打得窸窣作响。
　　无人作声。

　　他重新转回眼，上前拽住赵明非的小臂，将他一把拉起，喉咙像压上了块铁，一点点挤出了声：“中平，信我。”
　　赵明非蓦地抬头，抱拳的双臂仍旧不曾放下，他回望面前此人，牙关磨了两下，终究未曾出声。
　　姜思齐与他对视片刻，突然伸手在他肩上重重一握，声音更沉，“乱局尚未蔓延，胜负不曾定。”
　　赵明非垂下眼，一时没有说话，双臂慢慢松开，右手摸上了胸前铁弦，然后重又抬起头。火光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声音却很静，“请大人下令。”
　　“为本官拿下鼓楼！”姜思齐手指东方城门，目光凛然，“赵将军！”

　　赵明非抬头眺望城头那幢楼，夜色里它乌沉沉黑压压，连大致形状也分辨不出，他略一颔首，“大人放心。”
　　姜思齐的手从他肩头缓缓收回，看了眼旁边面露紧张的张弓，道：“你带赵将军去，越快越好。”
　　到得此刻张弓已是脑中混沌一片，得大人这句吩咐，脑袋点得和捣蒜也似，脚下却丝毫不动，眼睁睁看着姜思齐与赵掌柜交代了几句话，对方便一扬手，长街口那十余骑便风驰电掣一般，瞬间就到了眼前，还没有明白，赵掌柜已飞身上马，随后探手一抓，他整个人就被提上马来，不由哎呦一声，赶紧伸手把自己嘴巴紧紧捂住，一颗心在腔子里左突右撞，只剩下咣当咣当的份儿。
　　赵明非的坐骑稀溜溜打个响鼻，鼻孔喷出两股白息，四蹄地上刨来刨去，按耐不住就要奔向前方，奈何颈中缰绳却被牢牢攥住，怎么也放不开蹄。
　　赵明非在鞍上，双腿夹紧马腹不动，自上而下望向姜思齐，忽然微微一笑，“常胜。”他身后十余骑士齐齐向姜思齐抱拳，“常胜！”
　　姜思齐扬眉一笑，忽然在马臀上一拍，将马儿送了出去，声音在长夜里清清楚楚，“常胜。”

　　蹄声尚在，姜思齐已转向还抓着宫人不放的汪自强，飞快道：“你去世子府一探究竟，池……殿下若是无事，留下听他调遣，若无望，速速转回就是。”
　　汪自强奉令护卫姜大人，哪肯就此离去，正要开口，又听他道：“宣瑚生在府里留下多少飞火营？”立刻出口回应，“八十人。”
　　姜思齐点点头，“招他们来聚集于此！”
　　汪自强应了一声，自怀中抽出一管响箭，尖端朝上，按下机关。顷刻间一抹紫光如蛇向上窜去，一声极脆极尖的裂音亦随之响起，他不顾耳道有如针刺，眼望那道紫电越穿越高，啸音咻咻不绝，几将夜色钻透。
　　不等紫光消散，姜思齐催促汪自强：“还不快去？”见他还定在原地动也不动，皱眉道：“磨蹭什么？”汪自强嗫嚅道：“大人，我们将军让我……”
　　姜思齐不等他说完，已冷笑一声，“你们将军听谁的？”汪自强脑筋打结，一时说不出话，姜思齐已转向那宫人，突然道：“宁弼衡派了多少人去堵御林军？”
　　那宫人被这猝不及防的一句问得发懵，不由自主道：“你怎……”两个字便狠狠咬牙，把后面的话生生吞进肚子里。姜思齐早有预料，此刻鉴貌辨色，心中推测落定，见汪自强还耷拉着脑袋要走不走，又瞪他一眼。
　　汪自强随他日久，对他服膺至极，明知道自己这一去在宣瑚生那绝对没好果子吃，仍旧咬了咬牙躬身退后，“是！”将那宫人推给身边的卫士，自己翻身上马，回头看了眼灯火下的姜思齐，一纵缰绳，在哒哒哒的蹄声中径直奔向世子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