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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5、惊宫 (四) 湛京,是夜 ...

  •   湛京,是夜,北风拍动窗棂哐当作响。

      汪自强伸手关好窗,身后脚步声起,他不等回头看清来人,已抱拳出声:“赵大……掌柜。”来人走入书房,他身着靛蓝长袍,面皮白净,手里握着卷书,闻声微微颔首,“汪爷。”
      汪自强本来神色尚稳,闻得这一声,脸上连换了几个色,半晌摸着头皮,吭吭哧哧道:“赵大……大掌柜的,您可别寒碜我了,若让我们将军听得这一声,我又得挨三十军棍。”
      赵明非将手里的书放回书格中,随口道:“那倒也不见得。”说到此处忽地一笑,走到桌前,欲将灯芯剪短些。
      汪自强还想辩说将军自然不许我等冒犯赵总兵您,这话都到了嘴边,不知怎么就想到自家将军那张酸脸,又一个字一个字吞了回去,憋了半天冒出一句,“您叫我老汪就行,游将军也这么叫。”
      赵明非手上灯剪微微一挫,“你见到游将军了?他近况如何?”
      汪自强一乐,“游将军好得很,上次来京,大人还请他吃酒来着。”说着想起游帧麾下马老疤等人,浓眉一皱,“就是手下还那样怂。”
      灯芯轻轻一颤,室内登时又明亮三分,赵明非抖掉灯花,点点头,“那就好。”将灯剪放回灯旁,汪自强还等着他问下句,这人却又不说话,径自回到书格前抽出一本书,站在原地低头翻了起来。
      只苦了汪自强,一时走也不是,站也不是,浑身上下爬满了蚰蜒也似,心道就这样郑秋华还眼气我,我倒羡慕他跟在将军身边,一天吃一百句,嗯,一千句酸话也算爽快,人人都说魏将军是鬼见愁,我倒觉得赵总兵也这样,也不知道元帅怎么治得了他们,嗯,好像姜大人也行……他刚想到此处,门外脚步声又起,下一刻姜思齐已抓着一沓公文推门而入,汪自强如逢大赦,叫了声大人,不等关门闪身溜出。

      姜思齐将公文向桌上一扔,忽然记起某事,转头对赵明非道:“我已给游帧去信,借他宅子一用,你且忍一忍。”说罢不免一笑。原来游帧见姜思齐不学孟母三迁远离恶人,索性自己择近而居,离京之前一掷千金,盘下了双虎巷不远的一处三进大宅,专为回京歇脚日用,赵明非等人久居姜府究竟不方便,游帧的宅子正正合适不过。
      不过游大少性喜豪奢,纵不久居,这座宅邸也必定布置得金碧辉煌,赵明非却是十分简朴,住进去也只能算勉为其难。
      赵明非微微一笑,“想来他那马厩定然够大。”
      姜思齐点头道:“马还没有,马夫倒雇了三四个,照顾西域良驹正合适。”说到此处,两人对视一眼,齐齐笑出声来,笑声中姜思齐伸手向案上一指,“幸好你来了,近日里公文繁重,你来帮我看看。”说着转了转手腕,想到枢密院桌上尚堆有如山案牍,不由叹气,伸手端起一杯茶。

      赵明非亦不多言,将书送回书格,来到案前,也不坐,低头先将公文粗粗一翻,从左到右分成几摞,便从最右读起,读完略略思索,抽出张纸,提笔蘸墨,手腕疾转间,两排墨字现于白纸之上,其上墨痕极浅,转瞬即干。
      他将写好的纸笺夹入公文间,又拿起第二本,等姜思齐一杯茶喝完,最右这摞公文已批完,他又展开第二沓。
      姜思齐放下茶杯,站起身来,顺手将椅子提起,放到赵明非身后,伸手在他肩上一压,“坐。”自己转到案后,从那堆夹满了纸的公文里抽出一本,看了两眼,抬起枢密右卿的官印,直接扣在公文之上。
      两人一批一核,不待灯花又暗,案上文牍已清了大半,只是这回赵明非却有点迟疑,他连读两遍,并不落笔,将公文倒转递给姜思齐,“谢勉将回京?”姜思齐本来眉宇舒展,忽听这一句微微怔然,将那本册子接到手里,不待读完便放了下来。
      赵明非道:“他说去兵部报备,虽是轻骑简从,然而这十一月也不是正日子。”却听案后之人轻轻嘘了口气,“报备自是由头,这回是为了景国公。”一时不曾明白,“游老国公?那是为了……”只说半句,却见姜思齐已推案而起,对窗而立,后面半句便消了声。
      此刻一盏青灯悠悠,纸窗因风微鼓,姜思齐看到自己的身影倒映其上,衣袂于灯火与风声轻摆。
      两世已过,还会不期然想起从前,车轮粼粼,一坛酒,一条汉子与小小少年。
      他将一声叹息咽回去,头也不回,道:“滇字营主将回京报备,直接许了便是。”
      身后无声,半晌木椅轻挪,有人起身,声音甚低,“是。”

      将近亥时,下人送来酒菜,案头只剩一方砚与笔山,与平时文牍堆积的模样大不相同。姜思齐举起酒壶,为赵明非斟满一盅,笑道:“从此后要劳烦你了。”说着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便要再去拿壶。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匆匆步声,声音又急又重。二人同时抬眼看向门口,几声叩门过后,邢斌轻轻推门而入,双手捧着一份白封,低头奉上。

      姜思齐扶着桌子,慢慢站起身来,目光直直落在那张白封之上,封面半字也无,唯有一片素白,封口戳了一处蹄形黑印,其中长枪形状,隐约可辨。
      耳边邢斌声音低沉:“……景国公府着人来报……今日戌三刻……”
      余字再也不清,只有酒盅从他手中坠了下来,砸在地上,当啷一声。

      景国公府外,几名小厮支着长长的竹竿,将红色灯笼换下,又将白色灯笼一盏一盏换上,待换到第三盏上,但闻蹄声急似泼雨,自远卷近,忽忽便到了眼前,险险将笼中灯火扑灭,小厮忙转身护住,门口有老者等候已久,见状迎了上去。
      打头之人身材甚高,黑袍铜冠,一张脸黑黝黝的,眸子乌沉,颊上微光,不知是汗是泪,身后尚随了数骑,最近的是个带刀大汉。老者看一眼那身玄袍,抬头看向马上人,“可是枢密右卿姜大人?”
      来人端坐马上,幽幽灯火里与他四目相对,隔了片刻,突一点头,“是我。”
      老人深看他数眼,忽然躬身施礼,“请大人随老奴来。”此时身后众骑已纷纷下马,带刀汉子正是汪自强,见姜思齐还在马上一动不动,凑近压低了声音,“大人。”
      姜思齐嗯了一声,依旧动也不动,只抬头去看屋檐下,两盏白色灯笼在风中悄然晃动,一个奠字格外分明,他端看片刻,终于翻身下马。

      景国公府内,处处人影,遍地哭喊之声。那老者充耳不闻,带着姜思齐等一路疾行,穿过几扇小门,又过了一处平地,来到某个后院。
      此处显然疏于打理,檐下灯笼灭了大半,照出几许旧瓦,一片白窗。
      老者平了平喘息,低声道:“老太爷说姜大人要来,先在这里停一会,再到前面看他不迟。”说到后面半句,声音终于带出哽咽。他抹了把脸,从怀里掏出一把铜钥匙,来到门前,几声咯吱咯吱轻响,铜锁便被打开,他推开门,又拿出火折子引燃,弯着腰等在门口。
      汪自强抢步上前欲入内查看,却被一把抓住胳膊。他急急回头,但见姜思齐一张脸绷得极紧,方要开口,就听他低声道:“等着!”一愣之下蹬蹬退后两步,“是!”
      那老者等姜思齐走近,将火折子交给他,又将门推开些,涩声道:“老太爷说,匣子里的东西,是留给姜大人您的。”
      姜思齐咽了下喉咙,举起火折子,迈入瓦房。

      屋内很暗,月光从门与白窗渗进来,只照亮门与窗之前那一小片。
      他进了屋,没有往里走,在原地站了半晌,直到咯吱咯吱的掩门声从身后响起,门口一片微光也被关了起来。
      景国公为什么让我来这里,他想,这又是什么屋子,游帧没说过。
      这个念头袭上心头,他眼眶蓦地一热。
      游帧。
      我没来过景国公府,他忽然意识到,从来没有,游杨世代交好,景国公与他父亲八拜之交,然而他却从来没有来过这里,只在从前听游帧讲过。
      游帧。

      他定了定心神,举起手里的火折,向四下探了一探,除了是青石地面与房梁,一时什么也没有看见。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很空,只掠过角落一处,碰出了金铁的碎音。
      他还以为自己听错,在簌簌抖动的火焰间侧耳倾听,依旧伶仃细声。
      他握紧火折,向那处走去。
      一步,一步,又一步……靴底在地上踏出轻轻的响。
      蓦然之间,那日重来。五岁的他泡在漆黑的井下,外边已再无半点响动,还是不敢动,半个身体陷在桶里,脚泡在水里。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头顶那块天突然亮了起来。
      他靴子泡得太久,涨得太厉害,怎么也脱不掉,郎中不敢硬拽,搓着手问游将军怎么办,将军俯下身,看着他的眼睛,问他怕不怕。
      他不说话,只摇头。
      将军半跪在地,将他的腿架在膝盖上,掏出短刀,一点点探入牛皮靴底,将鞋底一片片削了下来。
      牛皮坠地的声音,也是一声声的响。

      他站在原地,眼底一阵酸痛,最终昂起头,继续向前走去。

      然后看到了它。

      它立在角落,微弱的火光下,折出锃亮的光。
      很高,顶端的盔缨辨不出颜色,战袍也是,在这点晃动的火光下看不出来。
      是赤色。
      他想,是赤色。
      送他回京的迢迢途中,这身赤袍一直束在游卫庭甲胄之下。
      每片甲都很小,像鱼鳞,被细绳串在一起,或走或动间,金铁会擦擦作响。
      他在车里,听着粼粼车轮音,听着甲片摩梭声,睡去,又醒来。
      一个个黑夜,又一个个白天。
      他曾以为会永远听下去。
      送他回京后,游卫庭再未迈出京城半步。
      这些声音沉寂许多年,直到今夜,鳞片又被风吹响。

      他与鳞甲面对面,看它在彼处沉默伫立,每一片甲叶都这样洁净,每一片都倒映着跳跃的火焰,不知被谁擦过多少遍。
      他伸出手,在那护臂上触了下,凉意似火,自指尖窜上来,烧得他退后两步。
      他双手高举过头,深深弓下腰去。
      弯下腰的一瞬,火光照亮了战甲前方地上的一个木匣。

      一拜。
      再拜。
      三拜。

      不知过了多久,火折幽幽将熄之前,他盘膝坐下,将木匣捞在手里。
      很轻,几乎无物。
      他将火折放在地上,借着最后一点光,打开匣盖。
      里面只有一本册子,很薄,页数也不多。
      封面几个大字格外分明。
      ——游家枪。

      “我爹说我长大了游叔叔会教我枪法。”
      ……
      “这回却要对杨兄食言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5章 惊宫 (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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