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雨见枫》且七

13、摘月亮

　　因为是明在的车，所以是他自己当司机，加上单存吃多了比较撑着，所以她主动提出想坐副驾驶吹风。

　　于是，宿雨和明枫就坐到了后座。

　　明在这车还是他专门定制的，驾驶座和后座中间设置了个隔板，还装了个电彩色玻璃，应该是能放影视的。

　　“小雨，我这样开窗你冷吗？”单存开了一半的窗，扭头问。

　　“不冷。”

　　然后她听见旁边明枫咳了一声。

　　“那个什么……”明在看了看后面的明枫，“我哥感冒了，吹不得风呢。”

　　明枫凉凉地盯着明在：“谁感冒？”

　　“谁问是谁，都几天了，病不肯看，药不肯吃的。”

　　刚刚火锅店环境嘈杂没注意，现在四人一车环境安静，宿雨确实听出了明枫的声音有点沙哑。

　　单存可能也是看出来了，问明在：“那我关窗？”

　　“不用，”明在说，“我开隔板，他们那里会有暖气，姐姐你难受就继续开吧，我不怕冷哦。”

　　“好。”

　　没等宿雨反应，明在就迅速启动了隔板，宿雨连前面两人在动嘴聊什么都听不见了。

　　空间变得封闭，宿雨觉得那股雪松冷调的味儿更加浓郁了。

　　她之前很少闻到这种香味，所以有些不太适应地蹙了蹙眉，被明枫发现了。

　　他有些郁闷地问宿雨：“怕我传染给你？”

　　宿雨摇头摇成拨浪鼓，“没有没有，我第一次坐这种豪车，有些适应不来。”

　　“单小姐没带你坐过。”

　　“她很忙，我们好多年只在视频里见过面。”

　　“以后坐多就适应了。”

　　“不敢不敢，我一社畜哪有机会接触豪车啊。”宿雨摆摆手。

　　明枫不禁又咳嗽，吸了下鼻子。

　　“做梦能。”

　　“……”

　　还是明总您把我打晕，让我去摘星星来得更快。

　　小对话过后，后座开始陷入沉默与安静。

　　宿雨有些尴尬，用余光去瞥明枫，发现他此刻交叉双手放在胸前，闭起了眼睛。

　　是太累了吗？

　　也对，虽然她跟单存说自己的明总日理万机，可现实情况中明枫不就是日理万机嘛。

　　宿雨安静坐好，尽量不发出声音打扰到他。

　　应该不算小感冒了，刚刚咳嗽了好几次，不知道明在怎么还同意他来火锅店吃晚饭的。

　　宿雨又瞥到明枫呼吸的频率快了些，嘴巴也有微微张开，看起来有些脆弱。

　　原来阎王罗刹也不是金刚之身。

　　不过，宿雨发现，她现在对明枫的印象，好像与最初不一样了。

　　她好像窥到了他的脆弱。

　　宿雨犹豫了很久，最终缓缓扭头，把目光落在明枫的身上。

　　她发现她今晚好像很多次看见明枫的脸处于一明一暗当中，现在亦是。

　　明枫早就把金丝框的眼镜摘了，宿雨视力很好，看得见他长翘的眼睫毛有一下没一下在轻轻翕动。

　　宿雨就这么看着，没挪开视线。

　　“看什么。”

　　宿雨像只炸毛兔子，就差耳朵登一下竖起来。

　　“明总，你、你没睡啊。”

　　“有人快把我烧了。”明枫看过了，“这你敢睡？”

　　“什么意思？”

　　“你，”明枫依然交叉双手，扭过头看宿雨，“目光太灼热了。”

　　“抱歉抱歉！”宿雨羞恼地低下头，没敢与明枫对视，“我只是……看看明总你有没有不舒服。”

　　“看了又怎样，”明枫说，“你能替我受？”

　　“……不能。”

　　她刚刚还觉得他脆弱！宿雨现在就一个念想——这感冒怎么就不能无端端病哑一会儿明枫的嗓子呢。

　　“明总，你回去多喝喝热水吧。”

　　明枫沉默了。

　　不对，这句话怎么有些敷衍的意味呢……

　　宿雨没多想，明枫就甩来一沓纸：“接着。”

　　“哦。”宿雨接过，是今天斯西拿的那三张画。

　　“明总，这……”

　　“听斯西说，这三张图是你提出意见的。”

　　“对，不过我只是说了我的想法，具体还要看明总怎么想的。”

　　“以后还有很多会用到你的地方，”明枫说，“不用谦虚，你有这个能力。”

　　“收到，明总。”

　　这算是夸吧，宿雨想着，然后脸上绽放笑容。

　　“当然，”明枫没看她笑没笑，语气因为感冒更低沉了，“错了我也会直接骂。”

　　您骂得不少吧……

　　宿雨的笑容僵了一下，说：“批评使人进步，明总，我会一直努力的！”

　　明枫略微点头。

　　“那三张是备份，自己拿着。”

　　“老大，需要我做什么？”

　　“看。”

　　“就这样？”

　　“明天会有人告诉你怎样去体验《古万象》。”

　　宿雨没想到竟然这么快就让她去体验感受了，有些意外：“哦，好的，明总。”

　　“体验完周五前写一份感想。”

　　“……”

　　-

　　“明总、小明总，真是太感谢你们了。”宿雨下车后，俯身在车窗向两人道谢。

　　明在：“不客气，你们早点休息哦~”

　　明枫就点头。

　　因为两人都不住月上花城，只是芙姨在这，现在有点晚了，他们都没下车。

　　“那我们就先回去了，”宿雨说，“需要带什么给芙姨吗？”

　　明枫：“不用。”

　　“那好的明总，开车小心点。”

　　明在：？

　　喂喂，貌似是我开车吧，跟病号说没用啊。

　　明在探出头：“绅士的男士都是目送女士离开的，姐姐你们先走。”

　　单存吃饭时喝了些酒，刚刚在途中又睡着了，此刻是半醒半醉的状态，她迷迷糊糊点点头：“Au revoir（再见）——”

　　明在：“姐姐，Au revoir！”

　　宿雨也说：“明总再见！”

　　明枫：“明天上班就能见。”

　　……我知道，如果不提上班我会开心的，况且，在LeafM真不一定能见到您这大忙人的。

　　宿雨又说了遍再见，然后挽着昏沉的单存回去。

　　“等等，”走到门口，宿雨停下来。

　　“嗯？”

　　宿雨很快开门，对着单存说：“存，你先进去。”然后她返回去，幸好明在还没开车走。

　　“明总！”宿雨气呼呼地跑过来，她还看见明枫脸上有些讶然，他问，“什么事。”

　　“等我一下！”

　　然后宿雨又风风火火地往自己别墅跑。

　　明在扭头看明枫，问：“宿雨姐怎么了？”

　　明枫一脸“你看我懂？”的表情。

　　明枫转过头注视那个奔跑的背影，很奇怪，明明他没戴眼镜，女生的背影轮廓模糊但可见，像是能准确感应到她跑到哪个位置了。

　　等得不久，宿雨就抱着一大袋东西走过来，那个袋子还是粉嫩嫩的，印着一个可爱的小熊。

　　“明总，给你！”

　　明枫一听就知道是药磕碰在一块的声音，他说：“你是药圣？”

　　“就当是我还明总你的住院费，你那时不也给我买了吃的。”

　　明枫还是觉得不需要，他生病可以等自己好。

　　宿雨见他还是拒绝的样子，放软了语气：“明总，你就收下吧，生病不吃药真的不行的。”

　　“……”，明枫轻轻叹口气，“拿来。”

　　“嘿嘿，”宿雨递过去，“希望明总早日康复。”

　　“……借你吉言。”

　　-

　　LeafM地下停车场。

　　明在把车停好，通过行车记录仪看到他哥抱着一大袋药睡着了，袋子上面的小熊被明枫抱着有些变形，粉嫩可爱，跟他哥的形象其实不搭，有着违和感。

　　那袋药挺大的，看来送药的人几乎是把家里有的药都塞进去了。

　　“哥。”

　　明枫其实没睡，就闭着眼睛养神，所以明在一叫他就睁眼了。

　　“到了？”

　　“嗯。”明在把窗降了一条小缝儿，“真不回家？”

　　“不是家。”

　　明在愣了愣：“也对。”

　　他开了锁：“你不肯去看病，宿雨姐又贴心地给了你这么大袋的药，难受就吃吧，别浪费她的一片心意。”

　　明枫捏了捏眉头，现在觉着喉咙像被烧着一样，他说：“知道。”

　　明枫下了车，抱着那粉嫩小熊的袋子。

　　“哥！”明在探出头，“注意休息！”

　　“嗯。”

　　答应是答应了，但明枫愿不愿意就是另一回事儿了。

　　他熟络地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期间有些加班的员工看到他也不奇怪，但几乎每个知道他感冒的人都会叮嘱他早点休息。

　　但他也真睡不着。

　　明枫来到办公室的落地窗旁，沉默地眺望下方，华彩霓虹映射他的眼睛，深邃不见半点波澜。

　　手机震动，他接起：“有事？”

　　那头传来温柔的声音，又有点犹豫：“小枫啊，听你父亲说……你今晚没回去？”

　　“我跟明在吃饭。”

　　“可……今天是小柳回国的宴会啊。”

　　“明在不也没去。”

　　“小在不听话，你做哥哥的怎么也不听话呢。”

　　明枫又想咳嗽了，他忍住，“请问一下，我从一开始就是哥哥吗？”

　　不是吧，是后面才被告知有个弟弟。

　　芙姨沉默了。

　　“不回对我们对他们都是最好的，回了有的人反而不乐意。”

　　对面还是说不出话。在显而易见的事实面前，谁会不自量力去狡辩。

　　明枫终于没忍住咳嗽一声。

　　“怎么了，是感冒了吗？”

　　“没有。”

　　“那就好。”

　　两人再度陷入沉默。

　　明枫先打破这份长得诡异的沉默：“很晚了，早点休息。”

　　“那我休息了，你也别太累了。”

　　芙姨挂了电话。

　　明枫把目光放在办公桌上的那袋小熊图案的药袋上，旁边就是用相框装住的“衔环结草”的叶雕。

　　他把袋子拉过来，把里面的药一盒一瓶拿出来。

　　真不知道是不是把家里医药箱都搬给他了，这么多，明枫有些头疼。

　　他找了感冒颗粒吃下，刚好是那一大片的最后一粒。

　　某人如果检查起来，也有证据证明他吃了，他想。

　　在办公椅上坐了会儿，明枫再次慢步来到落地窗前。

　　落地窗把整个市中心的繁荣展露无遗，灯红酒绿、纸醉金迷，欲望与利益的集成向来令人目眩神迷，犹如一个有关成功与浮华的梦境。

　　他就被诱导着进入这个内核其实是虚渺的梦境中。

　　手机传来声响，他过了一会儿才看——来人的备注是一只兔子emoji。

　　【明总，吃药了吗？好点了吗？睡了吗？】

　　明枫紧皱的眉头在此时舒展了一些。

　　。：【吃了，好了，没睡。】

　　怕某人不信，明枫拍了那片完全空了的感冒药发给她。刚要发，他忽地意识到这种行为很傻、很蠢、跟不“明枫”，所以他默默删掉了。

　　不过某人也没穷追不舍。

　　【那明总准备睡了没？】

　　。：【怎么】

　　【提醒你睡［生病］】

　　本来宿雨是想打“催你睡”的，但想了想，这太命令的口吻了，显得自己更像个上司。

　　。：【就睡】

　　。：【不用发小黄豆特意提醒我生病这件事】

　　【嘿嘿，我怕明总累倒嘛】

　　。：【放心，你离职了LeafM也不会倒闭】

　　宿雨这头在给单存煮醒酒汤，看到信息的时候一个手颤把汤料加多了。

　　行吧，怎么有人生病了，嘴的san值还不带减的？不过，有这嘴撑着，宿雨还是安心了不少，至少什么人还没病到特别严重的程度。

　　【那明总好梦~】

　　。：【嗯。】

　　明枫抬头仰望夜空，无月无星，是个平淡得不能再平淡的夜晚了，但这份平淡也仅对他而言，有很多的人并不会觉得今晚平淡。

　　仰望间，手机又响了。

　　【晚安OvO】

　　还附带了一个月亮的emoji。

　　明枫垂眼看了那个月牙状的月亮emoji好一会儿。

　　原来不是没有月亮，而是有人给他摘了月亮。

　　不平淡了，今晚，

　　他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