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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三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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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生日礼物
海城的冬夜时常有雾,稀薄的月光穿越朦胧的云雾,就变成了失焦的黄水晶,印在人的眼球里。
任斐只开了盏落暖色调的落地灯,躺在沙发上,指尖点一下平板,划过一页文档,已经是最后一页了。她用了三个小时看完一份不到二十页的数据分析报告,视线往平板右上角瞥一眼时间后,轻轻地呼出一口气,按下锁屏键。
突然她想到什么,拿起手机准备给公寓物业打电话,门外传来“滴滴”的开门声,于是又把手机放回桌上,继续恢复躺着的姿势,解锁平板。
下一秒,门被打开。
任斐躺着的方向是背对着门口,她仍旧看着平板,又听见杜寅糖和司机两人细细碎碎地说了几句什么。
没听清,页面还停留在报告的最后那一页。
司机只把杜寅糖送到房间门口,她分了两次,才把几个箱子全部弄进来里面,任斐陷在沙发里,从入门处望过去,只能隐约看到一条起伏的毛毯。
但沙发上的一切都一动不动,不知道是不是睡着了。
杜寅糖先不管行李了,小心翼翼过去,才看清平板的光打在任斐脸上,没睡啊,也不出声。
她在沙发边上蹲下,捧着自己的脸笑盈盈:“东西我都搬过来了。”
任斐睫毛闪一下:“嗯。”
“你还在工作?”
任斐没回答,只是微微蹙眉,又看了杜寅糖一眼,思忖了一会,才说:“你把行李放到昨晚睡那间房。”
“好,那我先去收拾。”
杜寅糖从进门嘴角就没下来过,眼睛也发着光,她是真的开心,以前任斐把她藏起来,现在,渐渐地愿意把她带出来,去见了第一个任斐的朋友辛尧,还让她住进了任家的公寓,甚至愿意陪她去看外婆。
只是承诺终究是承诺,约好的一起去,任斐还是失约了,临时公司有事要回去处理。
杜寅糖虽然失望,却也不好表现出来,依旧善解人意地跟她说“没关系,公司的事更重要”。
驱车去往墓地的路上,杜寅糖在回想任斐的话,但世界上很多问题都找不到答案,外婆早已去了那个离她很远的地方,没有人与她计较,她也应该放过自己。
车子正好从隧道里开出来,短暂的黑暗和的并不刺眼的光亮交替,她迎着崭新的朝阳,视野一下子变得明朗而开阔。
杜寅糖低头看了一下中控屏上的时间,微微皱起了眉。
不知道会不会遇到杜家的人,本来想着如果任斐陪她,那她们一大早就去,往年杜家人都是十点左右才到,这样便不会碰到。但是现在剩下她自己......
冬天的太阳也起得晚,七八点的大地才开始隐约有了日光,墓地这种地方,本就阴沉沉,要是天还不够亮......
她有点害怕。
外婆的墓地在离市区两小时的山脚下,杜寅糖到外婆墓碑前,已经九点过。墓园有人管理,所以哪怕是多年的老墓碑,也被打理得干净。
杜寅糖跟外婆也没什么话聊,每年跟杜家人来,只是循例祭拜一下。
今年她带了束鲜花,给外婆行了“三叩拜”的礼,想了一下,还是不知道说什么,算起来,外婆在的时候,她们相处的时间加起来,可能还没有一年,但她知道外婆是疼爱她的,起码在她的印象里,外婆抱她的次数比自己的爸妈还多。
最后她站起来,说:“外婆,下次再来看你。”
暖阳下的风吹着腊月的冽寒,呼呼地刮着杜寅糖的脸,她将围巾拉高,双手放入口袋,往停车的方向走去。
本以为来得及,不会碰到杜家的人,却还是在停车的地方,看到了杜隽的车就停在她的斜对面,车上的一家三口陆续走下来,纷纷对上她的视线。
她知道躲不掉,心如死灰地看着他们向自己走来,犹如等待一场最后的审判。
江蕙心瞪着眼首先走到她面前,冷哼一声:“还知道今天是你外婆忌日。”
杜寅糖的那声“妈”已经含在口中,却在听到来人这个嫌恶自己的口吻后,全然叫不出来。
她转而说:“外婆以前疼爱过我,我都记得的。”
“既然来了,就一起进去吧。”杜隽从后面走上来说。
“我去过了,”杜寅糖捏紧了手提包的肩带,“还得回去上班,先......先走了。”
杜隽吼了一声:“你翅膀硬了是不是?真的打算不跟家里来往了?”
杜寅糖还是紧紧捏着肩带,另一只手从包里掏出一串钥匙:“老房子的钥匙本该早还给你们,但是后来发生了些事情耽搁了。”
“你还真的搬出来了?”一直看好戏的杜茵言终于开声,“自己租房子?”
“嗯。”杜寅糖不想解释太多,伸着手还钥匙,却没人要接。
杜隽深深地拧着眉:“你到底要干什么?”
今天不是祭拜的节日,停车场只停了寥寥数量汽车,应该是这里工作人员的,江蕙心的兄姐还没来,此时四下只有他们四人。
没人说话,对峙了几秒,杜隽又别了一眼,再度开口:“算了,你既然已经进去过了,就在这里等着,这个地方不适合说这些,中午跟你舅舅他们一起吃饭,我们再谈你出国的事。”
“不了,我不会出国的,”杜寅糖把钥匙塞给杜茵言,态度坚毅,“钥匙你拿着,你们放心,今天从这里走出去,我就绝不会再说是你们杜家的女儿,不用担心我给你们丢脸。”
她咬了咬后槽牙,扔下了钥匙、这些话和最后的对杜家的情义,便头也不回地走了,就像那天离开家那样决然,不管他们在后面如何生气、发作。
但不一样的是,以后再也没有人可以赶她走了。
走到自己的车旁,打开车门,却立刻被关上,杜寅糖莫名地转过头。
是杜茵言追上来,她冷嘲热讽地说:“原来是找到靠山了,怪不得翅膀硬了。谁啊?竟有那么大的本事,能让秦总把收了的钱能吐出来。”
杜寅糖云里雾里:“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不知道?别给我装,那么大的事你这个当事人不知道?”杜茵言挡着车门不让她上去。
“我没装,我也确实没本事,我不知道你刚说的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总之跟我没关系。”
“跟你没关系?人秦总说,这一切都是误会,是他自己人瞎闹的,前后态度这么大转变,跟你没关系的人会平白为你出这个头?”
杜寅糖心弦一紧:“你是说,你们出的那笔钱,秦总收了后又退回来?”
杜茵言看着杜寅糖的表情不像演的,语气软了下来:“你真不知道?”
杜寅糖琢磨了一下,确实奇怪,又联想到了同样奇怪的昨晚,那么这么一连接起来,就不仅不奇怪,来龙去脉都能明朗了起来。
她忍不住弯了眼睛,又迅速保持冷静:“哦,你说这个事啊,那可能是有人帮忙吧,我确实不太清楚,但是既然钱退回去了,你们应该高兴啊,这样我就更不欠你们杜家的了,皆大欢喜。”
杜茵言还想说什么,拦着车门,杜寅糖却不知道哪里来的底气,突然猛地推开了她,开门上车,启动,挂挡,踩下油门,打方向盘,驶离了车位。
一套动作云流水,杜茵言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不见踪影。
她大概也没料到杜寅糖会突然这么勇敢。
有了上一次的经验,这一次杜寅糖心里风平浪静,日照下的沿途风光一望无际,令她心境越发舒坦。
她松了口气,终于,断干净了。
日头暖洋洋地铺在挡风玻璃上,连着她的心也跟着暖乎乎的。
有些事情不需要求证,但她已然确信。
回去后,她给任斐发消息,问晚上要一起吃饭吗?
公寓禁止使用明火,虽然有一块区域用作厨房,但只能用电磁炉,而且任斐没有配置任何厨具,不能给任斐做饭这点,确实不方便。
杜寅糖在心里盘算着,又查了几张银行卡的存款,还是不够全款买一套房。如果她自己住倒是没问题,可是任斐有时候要过来,那么居住的环境就要好一点,小区的私密性要高一点,房子要大一点,最好有一整面的落地窗,任斐喜欢坐在客厅的地毯上办公,这样光线更充足,视野会更好。
任斐回她:【好】
仅一个字,杜寅糖又觉得甜滋滋的,想着首付应该是够的。
不知道是不是出于临时爽约的歉意,任斐在会议上刚结束发言,就及时地给她回了过去。
杜寅糖下午三点后有两节课,五点前就能结束,但有同事刚好生理期不舒服,请她帮忙代课,她前阵子住院搬家请了几天假,都是这些同事们给她代课的,现在到了该还人情的时候,她也不好推辞。(她想到自己生理期也快到了。)
最后一节课上完,外面的天都黑了。冬天的黑夜总是早早就降临。
她看一眼时间,快七点,早前给任斐发去说“临时加课,会晚点下班”的消息也没有任何回复。
换了舞蹈服,一边穿外套一边小跑去停车场,上了车给任斐打电话。
对面很快接起来。
“那个,我刚下班,对不起啊,临时......”电话一接通,杜寅糖就自顾自地解释道歉。
“我知道,你发过消息了。”任斐打断她,听不出情绪地说,“你直接回来吧,我在这儿了。”
“好。”
杜寅糖挂了电话,发动车子,才想起来忘了问任斐要吃什么,急急忙忙的,不知道要不要顺路给她带回去。出去吃,应该不太可能的。
但是任斐让她直接回去......
回到公寓,任斐刚结束一通工作的电话,扭着头往大门口瞥了一眼,她弯了弯眼睛,笑了:“对不起啊,回来晚了。”
“过来看看吃什么。”
杜寅糖换了鞋,边脱下外套边走过去:“点外卖?”
“让隔壁餐厅送过来。”
顿了顿,任斐又说:“忘了跟你说,公寓隔壁的餐厅是辛尧的,我也有一点股份,以后要吃饭,就联系餐厅送过来。”
杜寅糖紧抿双唇,似乎在出神。(她有些心虚,因为午饭后,她联系过了辛尧,让他不要通过薛妍的方案,但这些不能也不想给任斐知道)任斐以为她不记得了,补充说:“就上次去他餐厅吃饭那个。”
杜寅糖愣愣地点头,又摇头:“不用,我可以自己做。”
“这里不能做饭!”任斐平静地提醒道。
不能做饭啊......她刚恍惚了一下,竟把这事忘了,不知道任斐是不是也觉得她笨,在心里失落地叹了叹气。
她早上刚冒头的勇气,又缩了回去。
不能做饭,那么以后又要用什么借口让任斐过来?
她的眼神暗了下去,连睫毛都静静地垂落,像枯黄的树叶挂在枝头,风一吹,就会飘落。
任斐见她一直都心不在焉,故意咳嗽一声,定定地看着她。
杜寅糖“啊”一声:“怎么了?”
任斐把手机里的菜单给她看,一字一顿地问:“吃什么?”
“哦,吃......都行。”
杜寅糖一眼也不看,手机没有接过,回答得很敷衍。任斐只觉得可能今天是她外婆忌日,早上没有陪她一起,在闹小脾气。
但她以前不会跟自己闹脾气的啊。
任斐没觉得生气,反倒有一种很微妙的情绪,是共情,还是享受?
随便点了几样餐厅主推的菜,一起吃了那么多顿饭,任斐对杜寅糖的口味还算是了解的,只是没有杜寅糖对她的喜好了解得那么具体,知道她爱吃糖醋排骨的酸甜程度,知道她爱吃虾最爱吃白灼的。但她只知道杜寅糖没什么忌口,可能偏爱青菜多一点。
吃饭的时候,杜寅糖也没主动搭话,埋着头小口小口地吃着蒜蓉蒸白菜,饭也没怎么动过。
确实反常。
任斐好几次尝试开口想问她,却又咽了回去。她觉得自己不应该对杜寅糖那么好奇,甚至上心。杜寅糖不开心,她也没办法,她也没哄过人,更何况,为什么要哄。
一直到两人都洗过了澡,任斐终于按耐不住。她已经坐在地毯上看了快一小时电脑,杜寅糖就坐在她对面的沙发上,好像在全神贯注地研究手机里的什么东西。
她把电脑“啪”一下合上,杜寅糖也没有抬头看她。
一晚上,就进门的时候笑了一下。
心烦意乱的,杜寅糖到底怎么了,怎么不围着她转了?
明明自己做了那么多,让任屹出面去找秦总给杜寅糖要一个说法,秦总对任家是毕恭毕敬的,立马承诺把不该拿的钱全退回去,还让那晚闹事的三个人给杜寅糖赔罪,再补偿一笔精神损失费,昨晚想到杜寅糖回来时遇到这三个人会不会被吓到,还想打电话给保安去门口接一下人,这人就已经上来了。
见她安然无恙、心情还不错的样子,任斐也不想再去提起这些煞风景,那些人是来道歉的应该不会对杜寅糖做什么。
可是,杜寅糖现在这么冷漠是什么意思?
她忍不住要试探一下:“酒吧那件事还有后续吗?”
杜寅糖终于舍得把眼睛从手机里挪开,放到任斐身上。她先是反应了一下,从刚刚的首付三成是多少钱的思维中转换过来,然后才想起来,还没跟任斐说句“谢谢”。
“有啊,有人帮我讨回了公道,”她走到任斐身旁,陪她坐在地毯上,双手攀上她的手臂,眼睛澄澈又真诚地说,“谢谢啊!”
任斐眼睛都不眨一下,冷冷地反问道:“谢我?谢我什么?”
“谢谢你帮我......”
“不是我,我不要你谢我。”确实不是她,是她哥。任斐心里这么想着。
杜寅糖心下了然,知道任斐要面子,帮了人也不愿意承认,于是不再揪着这个话题,最后轻轻地诚恳再说一遍:“反正就是谢谢你。”
许久,任斐都没有回应,杜寅糖顺势靠上了她的肩膀,小心地挨着。
她没有拒绝,静静地望了一会儿前面落地窗外的夜景——晴天的夜晚是深蓝色的海洋,五彩的霓虹像岸边那些不眠的渔火,只为它避风的船舶燃烧,照亮。
任斐把那盏属于她的光亮放进心里,不动声色地说了一句:“下回生日,你可以要个别的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