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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狸猫智救猎户妻,昭德寺初忆前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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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太白尝言:其祖父曾肄业于南山柳沟寺。是夜,月色满窗,万籁俱寂,忽闻风声隆隆,忽视之,一大鬼鞠躬塞入,目光睒闪,面似老瓜皮色,张巨口如盆,乃阴抽枕下佩刀,遽拔而斫之。鬼笑然竟去,后不复见,不知其何怪也。[1]
天启四年,正阳县南山脚下,几间由青石和黄石搭建的小屋,矗立在山林边缘。月华如练,轻划过小屋。
屋内烛光摇曳,一对夫妇在屋里织布,忙碌的光影倒映在墙壁上。
一只猫步履蹒跚,通体溜白,身形消瘦,皮下的骨骼若隐若现。它用尽最后的力气,奋力一跃,攀上那扇半掩的窗棂。
力不从心之下,啪啦一声,摔落在地,触动了门前的风铃,几串挂在屋檐下的腊肉,簌簌而下,溅起地上的尘土。
屋内的脚步声响起,木质小门倏然开了,小白猫被捡了进去。
只剩几串梅花脚印在屋前。
这间是一对以打猎为生的夫妇,男的叫孙青,是个麻子脸,下巴长,牙齿外凸,眼睛瞪如铜铃,模样如同猿猴,颇为吓人。
女的名唤三娘,模样却极为俊秀,一身暗红麻衣穿得如同,眼如秋水,盈盈淡淡,嘴角微勾,宛如一座小玉观音。
都说女不嫁丑朗,三娘对孙青很是崇拜。
孙青喜欢读书,每天为他去借书,须知,南山地处正阳县南处,入县城要翻过好几条山,三娘却乐此不彼。
孙青喜欢喝茶,便每天背着竹篓,去林间采集上好的露水,每日为他煮一杯清茶,诸如此类,不一而足。
三娘为人仁善,每次出门在外,一来二往,县上的一些摆摊小贩熟络,都觉得如三娘如此好的娘子,她丈夫绝非等闲之辈。
“哎呦,今个怎来了,瞅瞅这大热的天,”赵婆茶铺的门口,一个麻衣女郎,背着竹篓,脸颊笑靥如花,远远望去好似年方二八的姑娘。
三娘擦擦额头的汗,笑说道,“我这段时间闲着野兽无事,就把,看着天气好,便给婶婶送来。倒别怪杂家针线粗糙,误了婆婆。”
王婆结过包裹,看也没看,便让小二收好了,说道:“娘子说的哪里话,你肯帮我,便是情谊,我感激你还来不及。”
两人在茶铺的门口聊了会儿,三娘说话轻柔悦耳,和谁说话都想羽毛抚动,茶铺门边的茶客不禁探头张望。
他穿着青灰麒麟纹袍,手拿一柄玄色长剑,语调迅极,说话很快,显然不是本地人。他听得三娘的声音便觉心颤,侧头一见。
只见三娘暗红色的麻木衫光洁白皙的手臂若隐若现,头发湿漉漉的,贴在额前,出水芙蓉一样美丽。
赵婆送走三娘后,便喜洋洋地拆开包裹,将那件新裁的衣裳,贴身比量了一下。
霎时,一柄沉郁玄色的长剑砸在柜台上,正是门口那茶客。
这剑,似玄铁制成,通体乌黑如墨,剑身刻有繁复的云纹。剑柄之处,一朵紫莲傲然绽放,妖艳夺目。
赵婆的瞳孔瞬间放大,震惊之情溢于言表。
“原来是霹雳山庄的高人,老婆子真是有眼不识泰山,失敬失敬!”赵婆连忙赔笑道。
那人右手搭在柜台上,一双圆目如铜铃,邪眉如刀,豹子般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她。
“我且问你,刚才那个女子是谁家的姑娘?”
此人身材高大威猛,宛如一座山岳,薄衣之下,手臂粗如木桩,肌肉虬结,仿佛能一把将赵婆拎起来。
赵婆强作镇定,笑呵呵地回答道:“那娘子乃是南山人士,前段时间刚嫁过来。她家相公喜欢喝茶,经常来我这儿买茶,我便和她熟络了。官人怎地问她?”
那人眉头舒展,嘴角微勾。双目瞪着赵婆,恶狠狠回道:“老子的事儿,你打听个屁呀?好好卖你的茶!别多管闲事!”
赵婆倒也不恼,“壮士哪里去?”
那人面露不虞之色。
赵婆说道:“老身此话乃是好意。你且来看我家那几个杂役。前段时间去狮子岭采茶,被岭中邪物所伤,至今仍昏迷不醒。”
“如今狮子岭鬼气大盛,尤其是夜间,常出来害人,老婶劝你暂且别却那狮子岭。”
“你这老婆子心肠倒好,那我便告诉你,只要有剑在手,便有鬼气,我也不怕。”
赵婆道:“我乃好意救你。你不信的话,且进来看那几个杂役。”
那人哼笑道:“便真个有鬼,老子也不怕。你留我在家里歇,莫不半夜三更要谋我财,害我性命,却拿什么鬼来唬吓我?”
赵婆道:“这是什么话?我是一片好心,反做恶意。你若不信我,便自行尊便。”
是夜,月明高洁,清光似水。
正阳县地处楚地西南边陲,多山地和树林。山林间断壁如剑,层峦叠嶂,气候湿热,瘴气重,且毒蛇猛兽颇多,这里的巫蛊之术很是盛行。
祝冲嘴上虽说不怕天不怕地,但在去的时候,抄了远路,避开狮子岭,沿沅水走进哀牢山。
正值仲夏夜,高大的树木遮挡,使得临终黑如洞穴,林间森然,空无一人。昆虫发出的细微声响愈发显得清晰而诡异。
他脑子里想起赵婆的话,心顿时悬起来,下意识握紧剑柄。忽而,一股巨风自远处刮起,耳边阵阵哭声环绕,分外幽怨,仿佛有无数亡魂在他身边徘徊。
诧异之时,倏尔,一股疾风自上而下俯冲而来,如同赤练蛇般迅猛异常。祝冲反应极快,猛地拔起长剑,身形随之跃起,唰唰两剑挥出。
那不明之物行动迅捷,灵敏异常,祝冲的剑招虽然凌厉,却只能勉强格挡。等他回击时,却总是慢半拍。
风势越来越大,祝冲只觉周身有无数根藤蔓从黑暗中伸出,如同章鱼的触手,围攻而来。他左支右绌,身上多处受伤。
他边打边退,远处立有一块石碑,上面刻着三个朱红大字——“冥驼铃”。
他瞬时想到楚南的冥驼铃的幽冥鬼藤,如同生长在地狱边缘的植物,藤蔓如同鬼魅,一旦触发,便只有见血才能回收。
莫非此刻围攻他的正是这些幽冥之物?
冥驼铃乃是楚南禁地,我如今大意闯入,看来小命休矣。那狮子岭才是去哀牢山之路,是了,那老婆子看不过他,故意引他来次。
想到此处,他不禁暗暗叫苦,只觉自己已难以招架这连绵不绝的攻击。
这时,远处传来一阵叫声,似小孩儿哭泣,飘荡在山林间。顺声而望,前面是一处洞穴,祝冲的心顿时松了一阵,当下顾不得什么吓与不吓,朝着那洞,急奔而去。
鬼藤也一路尾随而来,祝冲进了山洞,那鬼藤便如洪水般汹涌而来。洞口颇多,鬼藤却只会顺着主路前走,祝冲发现这一特点,左支右突,不一会儿,那鬼藤便失了方向。
祝冲躲在一个旁支的小洞里,眼见那鬼藤顺前方而去,心脏扑通扑通乱跳,方缓过劲儿来,身上已是满头大汗。
遭遇这般倒霉事,他哪还有心思去追麻衣女郎。打开火石,便想折回。然而,这洞似有万窟,每走一个岔路,便见四五个新的路口。
洞顶上,石笋密布,石笋顶端的水汽凝结成露,不时滴落,寻声源处,只见前方一条阴暗的通道蜿蜒向下。沿此路而走,但见山壁上刻有怪异的花纹和图案,约走了百十来步。
突然一阵沙哑而低沉的声音传来,“东西都备好了吗?”
“都备好了,在这里。”这是那麻衣女郎的声音!
二人很是相信幽冥鬼藤的威力,权把这里当做密室,话音毫无遮掩。祝冲从洞缝微微探头。
只见一个裹着金纹黑袍的黑衣人背对着她,背着微弱的光源,仰头站在那里。麻衣女郎微微低头,手里拿着一个古朴的木盒,俨然一副婢子的模样。
祝冲身处霹雳山庄,确是头一次出庄,很多事都不明白,譬如眼前这黑色的金纹,他恍然记得好似在霹雳山庄见过,却不记得是哪家的花纹。
黑衣人低下头,缓缓开口:“如此最好,当年我师父执意要将她处死,我虽有心救她,却无力回天。但愿这招魂之术,能救她一命。”
招魂?楚南的五毒岭最擅长巫蛊之术。这黑蛇金纹正是楚南五毒岭的家徽。
麻衣女郎眉头微皱,“招魂术需献祭者倾注所有内力,倘若用此招复活李玉舟,主人便再无法用剑。您可有考虑过吗?”
黑衣人的身形微微一震,“如今能帮我的,只有李玉舟。青柳崖灭门之事。如果我不救活她,这件事便会如同普通的灭门案一般,被武林渐渐淡忘。”
我要朝廷重申我爹的冤案,还我爹清白!”
麻衣女郎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可是,当时李玉舟是自戕而死,若是受法者没有极强的生存欲望,便不会被救活。万一……她根本不想活呢?”
黑衣人闻言,脸色变得凝重起来,“不会,当年李玉舟身中曼陀罗剧毒,产生幻觉,才会自戕。如今,平安寨对外宣称她在闭关,私下却一直在派人寻找她的下落。”
“若是外界知道李玉舟已死,整个武林将会大乱,平安寨也必定会被围剿灭门。李玉舟身为平安寨的寨主,难道会放心抛下这一切,安心离去?”
麻衣女郎闻言,点了点头。
祝冲大惊。素闻李玉舟红衣白发,天狼刀法,独步江湖。众人无人不称赞,无人不晓得。他此番前来,便是平安寨下令,为其寻找五石蟾蜍草,却不想听到这个秘密。
若是李玉舟早就已经死了,那么平安寨所发的命令全是假的,庄主所忌惮的平安寨也是不存在的!此事过于骇然,他脑海里第一反应便是,必须尽快将此事禀报给庄主。
他捂住嘴巴,忍住心中的慌乱,踉跄着往外跑。
“谁在外面?”天不遂人愿,逃跑时,不小心踩到了一颗石子,身躯猛的一踉跄,便狠狠扑倒在地。
外面的幽冥鬼藤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猛地冲了上来,与此同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渐渐逼近。
他挣扎着连忙站起来,依来时的路线,又偷偷躲了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