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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黄昏的烽火台(二版)终章 ...
翌日黄昏,烽火台。
暮色苍茫,夕阳如血。
红日西坠,其色渐深。
身后,幽王紧握褒姒的玉手,一甩——
“轰——”烽火台上,狼烟四起,烈焰冲天。火光熊熊,照亮了四周的山川和大地;火星四溅,犹如黄昏的烟火,绚烂而短暂。
他从身后环住褒姒,“这次不蒙你的眼睛了,不回头看看我吗?”
他看着褒姒,久而,又望向夕阳。
“要是九年前没发生的孤将你和巴彦分开的那件事,今天我们是什么关系?”
“……跟现在没什么区别吧,”褒姒的回应很平淡,随即反问:“大王,是不是曾经答应过不再提那件事了么?”
幽王仿佛没听见,“那如果十四年前,你没有发现悬崖下的孤呢?”
他们彼此对视,距离挨得极其近,连记忆最深处早已被掩埋的往事都被一把掏出来,摊开在光天化日之下,所有细节都无法隐藏。
然而此刻却没人能看见夕阳下汹涌翻滚的云层。
“我不知道,大王。”许久后褒姒回答道,“可能会有所不同吧,但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再提也没有意义了吧。”
幽王久久看着他,终于把一直牢牢环在褒姒肩上的手收了回来,两手交叠垂在身前。
“别动,”突然幽王温言制止道,褒姒手一动就顿住了:“让孤好好看看你。”
褒姒的瞳孔在发抖,但很难令人察觉,她右手垂了下去。
“如果当年孤没有遇见你呢?如果当年你没有听到悬崖之下的声音呢?”
开始褒姒以为幽王在提问,但紧接着发现那吟唱般悠然自得的语调,其实只是他在自言自语。
“哦,不是问你,是问孤自己。”幽王似乎看穿了他在想什么,笑了笑说:“孤夺位的那两年里我经常会生出这个疑问,尤其每当在深夜里,孤躺在床榻上,凝视着房顶挂着的那根刻有羽毛的箭时。”
“那答案呢?”
“无解。因为我想象不出来。”幽王突然话锋一转,笑问:“爱妃,你知道你在我记忆里最深刻的形象是什么样的吗?”
“……”
“是孤在悬崖下看清你的那一刻,孤不知道是不是把获救的心动当成一见倾心。那个时候,你握着弓的姿态异常精干利落,好像没有任何事情能牵绊到你。”
“孤也不知道是什么让那个瞬间至今留在孤的印象里,后来不论发生多少事,不论你做过什么事,都无法抹去孤认知中那个姿态。”
幽王微微眯起眼睛,仿佛在回味什么似的。
褒姒的视线却越过他,望向远处城墙下,脸色猝然变了——
“所以孤无法从内心深处获得这个问题的答案,因为孤无法想象当年若没有遇到你……只要你存在于这里,对我来说,”幽王缓缓退开半步,“就永远是那个孤最倾慕的人。”
良久,幽王似乎几乎不可见的叹了口气,“如果回到十四年前,你还会射出那一箭吗?”
——随着他退开的这个动作,城墙下景象完全展现了出来。
“哒哒哒——”远方,伴随着渐近的马蹄声,风起尘飞,遮天蔽日,似乎连太阳光辉都变得暗淡。
——兵临城下。
一少年策马扬尘,疾驰而至,缰绳猛勒,骏马腾空半身,嘶声裂云,城墙亦为之震颤。
骤尔,褒姒仿佛不受控制的往前走,身躯微微颤抖。幽王紧随向前。
城墙壁内,褒姒俯身望下,似乎在寻找什么,几乎要坠下城楼,却被幽王一把拦腰扯回。
“你疯了?!”
仿佛是没听到这句话,褒姒倏尔笑了,不是矫揉造作,而是源自内心的欢愉。一抹红晕飞上脸颊,如同春日里绽放的桃花,娇艳而含蓄;又似溪流中的涟漪,温柔而恬静。
名花倾国两相欢,常得君王带笑看。
可突然幽王却一把攥住褒姒的手腕,“是你,对吧。”其辞若问,其声却似陈述。
“大王,”褒姒转过头,“大王是何意?”
幽王缓缓指向那个为首的异族男子,“爱妃,你不会不记得他了吧。那个犬戎人。“
褒姒的脸色一变,却很快又恢复了正常。
“犬戎只是一个部落,据我所知他们最近驻守的地方根本就看不到烽火,所以——”幽王深深看了褒姒一眼,“还需要我讲下去吗?”
褒姒不做声。
“你有什么话想对孤说么?”
马蹄声渐近,如急雨敲阶,声声入耳。
良久后褒姒眼底带着自嘲:“大王,你想让我说什么?”
幽王说:“表态,澄清,解释,求饶,狡辩,都无所谓,想说什么说什么。夫妻一场,本来就耍不了太多花招。”
“那是因为大王你心里已经给我定了罪,所以说什么都没必要了,是吧?”
幽王含笑看她。
“你怀疑我跟犬戎通消息?”褒姒扭过头,“证据呢?我通什么消息了?还是大王你只是在没事跟我找茬?!”
幽王的脸上似乎闪过一丝凶狠,那凶狠就一丝一丝地,变作了令人心惊胆战的温柔。
“我不需要找什么证据,爱妃。”他遗憾地道,“十四年了,就像你了解孤一样,孤也了解你啊。”
褒姒眉梢一跳,但已经迟了——幽王手起掌落,精准击在了她后颈某处,褒姒只觉眼前一黑!
“孤曾派使者去褒国打听,当年你曾经说过救了人是你最快乐的日子。”幽王紧贴着她冰凉的耳梢悄声说,“对不起,但很快就会好了。”
仲夏之夜,月明星稀,清风徐来,拂面不寒。
悬崖上一个背着刻有羽毛的弓箭的小女孩正担忧的看着悬崖下一点一点往上爬的男孩。
“想不到朝堂之上竟有与皇兄结仇之党羽。”
“不是呀!”握着弓箭的女孩似乎有些摸不着头脑。
“那你为什么要救我?”
“因为我——”
不是这样的,根本不是——
褒姒的意识迅速消失,她竭力想向虚空中拉开弓箭的小女孩伸出手,却于分毫间错失而过。
下一刻她闭上眼睛,坠入了黑沉的深渊。
褒姒无声无息软倒,随即被接住了。幽王探向鼻息和脉搏,几秒钟后有点放松下来。
他顺手把褒姒一扛,倒不感到有什么重量,只见的咽喉处淤血已变成了紫黑,不由怜爱地啧了两声,喃喃道:“真可怜。”
褒姒没有意识,昏睡中眉心还是紧皱着的。
幽王也不介意,就这么扛着她走下城墙,迎面只见虢石父牵着匹黑马从马窖远远走来,快步上前简短道:“大王,军力已调,正在城门下等候。”他稳住马,“这是跑的最快的马。”
幽王随意点点头。
“大王,还有……”
“什么?”
虢石父似乎有点欲言又止,但还是什么也没说。
幽王探身把人事不省的褒姒放上马背,自己按住马背一跳,斜挎上马。
“驾——”幽王一蹬马肚子,马便向前奔去。
那个犬戎少年来到城下,一勒缰绳,翻身下马。
拔出腰侧挂着的剑,冲上城楼,望着空无一人的城楼,突然他看到西侧扬起一片尘雾。
霎时,少年把刀收入刀鞘,从城楼一跃而下上马,向着尘雾奔去。
幽王听着身后突然传来的马蹄声,冷笑一声,猛地一蹬马肚子。
可就在这时,幽王右肋蓦然剧痛,低头只见褒姒正从他肋下拔出一把血迹斑斑的生锈的小刀,随即二话不说更用力地捅了进去。幽王在鲜血喷涌中发出一声闷哼,他瞥见刀锋上挂着一根细线,紧接着被刀锋抵上了咽喉。
“这把刀,不会你从九年前就一直带在身上了。”
“大王,这些年以来,我想过很多次,如果有机会的话,最好能把你凌迟弄死。”褒姒淡淡道,“你想给我这个实现心愿的机会吗?”
幽王不断吸气,随着这个动作,刀锋在他咽喉上划出了一道道细微的血痕。终于他长长笑叹了口气:“爱妃,你刚才就应该先下手捅进孤的心脏,再不济废掉两只手也好,早干什么去了?”
马停在狭窄的山道正中,一侧是悬崖石壁,另一侧就是陡峭深渊。褒姒说:“我确实很想这么做,大王。但万一把你弄死了怎么办,在你死前,总得给城里的百姓一个交代,不是吗?”
幽王被刀锋抵着咽喉,血珠不断滚落,但他仿佛感觉不到那疼痛,甚至连笑容都更加明显了:“你知道我们为什么会变成今天这样吗?”
褒姒的神情仿佛一片深潭,从根根眼睫翘起到唇角下落的弧度,都看不出丝毫情绪。
褒姒想提醒他刚才自己刚才问的并不是这个问题,但并没有出声。
提醒了也没用,幽王的偏执早已病入膏肓,在他眼里自己的话和他心里的想法没什么两样
“每年七月中,孤都会想起小时候的经历。如果说孤这辈子曾经有过什么遗憾的话,在悬崖下看到你的那一刻是孤唯一想令时光定格,但就像你说的那样,十四年了,太久了。即便再回头也没有什么意义了。”
“这件事后来变成了孤心里过不去的瞬间,直至登基,每一天孤都能感觉到那根箭把孤死死钉在那个瞬间,它扩散、溃烂,渐渐成了心腹之思。”
褒姒一哂。
“年少时的心动是毫无理由的,就像你对巴彦一样——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如果是以前,这几个字会让褒姒被仇恨和自我厌恶的毒蛇所缠绕,乃至于被逼到窒息,但现在她心里只感觉非常荒谬。
“抱歉大王,我一向不太能理解你。”褒姒微笑嘲道,“大王所说的心动,是心动我把你救上悬崖,给了你报复父兄,给了你一个万民之上,众人对你俯首称臣的机会吗?”
幽王看戏般的神情霎时消失了,若仔细看,就会发现他的牙关咬得非常紧。可突然,他又放松下来,“说来你可能不信,那天夜里,武王托梦给孤,说你是孤的祥瑞,拥有你,孤将来即可比肩武王。”
“所以,如果说孤无一点私心,那倒也未必,但我说我喜欢你是出于真心的。”
“大王没听过一句话吗?权贵娶妻,真心最不要紧。”
褒姒一蹬马肚子,一勒缰绳,马嘶鸣一声,顿时掉头向后冲去。
“爱妃所言即是,不过十四年来,无论你干了什么都无法动摇十四年前的你在孤心中的地位。”
听到身后幽王的笑声,褒姒分神往后一瞥。
“孤曾听父王说先祖武王在位期间,很多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少男少女最终不能终成良缘,少女被迫嫁给自己不喜欢的人,无数人苦不堪言。武王得知此事,便颁布一条诏令——九年内,凡是杀死自己夫君的女子,就可和昔日的爱人在一起。然而,若不能对自己夫君下手,那就和他一起死去——而死去的两人都能得到自己生前最想要的东西。”幽王似乎笑了,“爱妃,你听过吗?”
“早在褒国时就听过。”话锋突转,褒姒愕然,思绪未及相随。
“是啊。”
褒姒闻言,可是一声笑却不由溢出,“可是去了的那些人,到底还是回不来了。”
紧接着听见了幽王越来越清晰的笑声。
他跟褒姒说话时经常笑,但很少像这样痛痛快快、不加掩饰地笑出声。不知为何褒姒心中微沉,皱眉问:“大王你笑什么?”
“就像孤刚刚说的一样,有些女子未能杀死自己夫君,于是她们死了。”幽王似乎有些遗憾,“而孤又一向敬畏武王,将沿袭武王之诏令。”
“嗒嗒嗒——”后方,巴彦策马扬鞭,追逐那渐行渐远的尘雾,宛如穿梭于云雾之间。
似乎是隔得太近,他清清楚楚听到幽王的声音,“今日恰好是我们成亲的第九年的第一天,所以孤刚刚才问,为什么你不直接捅进孤的心脏呢?”
“啪——”巴彦的马鞭应声掉落在地。
呼呼两声转弯风啸,黑马和棕马几乎同时开进了发夹弯入口。褒姒第无数次瞥向侧边,她的脸好似冻住了般,但紧抓着马鬃的双手却十指关节泛白。
“想跳马?”幽王仿佛看穿了他在想什么,“没用的,从现在到下山一路车左侧都靠悬崖,这个速度跳马,你只会直接摔到崖底里去。”
褒姒不答。
幽王看着他僵冷的侧脸,换了个诱劝的语气:“孤以为你曾经很想跟我同归于尽。”
“……不。”
“哦?”
“大王,我曾经是这么想的,如果能带你一道下地狱,那么死亡对我来说简直求之不得,但那已经是过去的想法了。后来我才发现,其实我更希望能眼睁睁看着你下地狱,满心遗憾又不甘愿地去死。”
幽王神情微动。
“人一死就什么都没了,”褒姒道,“活着比死更需要勇气。”
幽王默然良久,冷冷道:“但现在再想活已经没用了。”
“是,的确没用了。这一切从一开始就已经错了。但至少可以让你知道……”
褒姒望向幽王,眼底闪烁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如果时间回到十四年前,我会毫不犹豫拉起弓箭,对准你的咽喉。”
黑马与棕马并驾齐驱,同时冲进森林中,将下部密密麻麻的树枝砰然撞断。
褒姒和巴彦在这生死时速中互相凝望,狂风如无数利刃,将彼此注视的目光撕扯成碎片。
“……慢点,”终于巴彦干裂的嘴角一勾,温柔道:“我来接你回家。”
“行啊,”在剑拔弩张的空气中,幽王每个字都充满了寒意:“孤这就先送你下去。”
幽王甩手用鞭子反绞住巴彦的腕骨, 皮肉立刻开裂出血,剧痛中巴彦下意识松开了缰绳, 半边身体向侧边倒去。所幸他另一手抓得紧,半空中就势一腿横扫而来!
嘭!幽王一抬手臂,正正挡住那迅猛无比的鞭腿,竟发出了沉闷的撞击声。
他下盘其实非常稳,但在这么凶狠沉重的撞击下还是趔趄一晃,险些栽下马。趁此空隙,巴彦艰难地翻身重新上车,幽王甩手低低骂了句什么,猛地——
褒姒喝道:“巴彦!小心!”
话音未落,一道白光从巴彦眼前划过,他猛地后仰,胸口的鲜血顺着刀锋甩出。
他借力一起,左脚狠蹬。
幽王被蹬中腹部,先前被褒姒在同一地方连捅两下的刀口喷出血来,痛得他闷哼一声,在呛出血丝的同时胳膊一伸,手肘紧紧勒住了巴彦的脖子。
两人就像两头野兽,在马匹间那方寸之地殊死扭打,甚至看不清自己打到了对方什么部位。巴彦被勒得眼冒金星,发狠扳着幽王的手肘,只觉自己正抓着一块炙热的岩石,只听那魔鬼般的声音在自己耳边响起,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没想到吧,第一次见夺爱者就是你死我活,嗯?”
黑暗中幽王手臂上五道血珠蜿蜒而下,那是巴彦五指深深掐进了肌肉之中。
巴彦在桎梏中艰难地道:“你算个屁……夺爱者……!”
巴彦突然放开缰绳,这简直是玩命的举动,刹那间他完全没了着力点,全靠掐着幽王的胳膊才没一眨眼滑下车;下一秒只听砰!他一记老拳揍在幽王肋下,拳缝间顿时发出了湿润血肉被挤压的细微声响。
幽王猛地呛出血星,巴彦一拳照脸砸下!
咣!幽王头猛偏,巴彦铁拳砸上棕马的眼睛——
“嘶——”骏马忽而长嘶,身躯猛震,若遇惊雷。
“你这犄角旮旯的蠕虫!”巴彦吐出一口血沫,“抓着光从阴影走出,还妄图拽下光!”
“呵——”幽王似乎听到了一个笑话,“不从阴暗爬出,孰知孤之去向。”
这时突然马骤跳,两人眼角同时瞥向前方——马已经冲过了森林,借着渐沉的夕阳,恍惚只见前方山壁侧面,凌空延伸出一大片黑影,高度正恰好对准了马头。
是岩石?!
这个速度撞上拦路石,那真不是头破血流,那是脖子当场就能折断。巴彦大骂一声往前扑,想把全身紧贴在褒姒身上,然而幽王却在转瞬间掐住了他咽喉,硬生生把他上半身抵了起来!
“……”巴彦被掐得说不出话,喉骨咯咯作响,只能眼睁睁望着那黑影扑面而来,大脑一片空白——
“去死吧,”幽王嘲道。
下一秒,哗啦!
无数细小枯叶劈头盖脸,是树丛!
大半马身都被淹没进了既细脆又尖锐的树丛里,就像千万暴雨抽打在两人身上。幽王被抽得睁不开眼,巴彦也猝不及防吃了满嘴灰尘叶片,总算把卡在自己咽喉上的手死命掰开了;短短几秒却漫长得仿佛世界末日,终于“呼”一声风响,马身总算出了树丛。
“咳咳咳……” 巴彦狼狈不堪,心里却只有一个想法:我真命大!
幽王喘息道:“你还真命大。”
“我这是从未做过对不起他人的事,有护体无往不利,你懂什么!”,巴彦一拳把他脸打偏,“你一口一个孤,看来也知道自己是靠王权才把简离留在你身边!”
幽王呸地吐出一口血沫,眼底寒光闪烁,突然抓住了再次袭来的拳头,喀嚓关节反拧。巴彦只觉蚂蚁啃咬般的刺痛顺着肌肉爬进神经中枢,当场痛得吸了口气,只听幽王冷冷道,“无往不利?可笑至极!”
紧接着他发力重拉巴彦手臂,借力起身,重若千钧的一拳捣进了他胸骨。巴彦连哼都来不及哼,身体失去平衡,向马下一滑!
这要是滑下去,悬崖下一个个失足摔死的动物就是他的下场。所幸千钧一发之际,巴彦单手勉强抓住了马鬃,堪堪稳住身形,还没缓过劲来,迎面又是一记重拳直捣腹部。
“噗——”
巴彦喷出一口水,差点把胃从喉咙里吐出来。剧痛中他手臂喀拉绷紧,被幽王拉住横拽;他还来不及反击就被背摔过肩,腾空而起天旋地转,嘭!!
巴彦仰天朝上重重摔在了马背上,黑马负痛,不禁轻嘶。
“俗子,”幽王冷冷道,“你连跟她死在一起的资格都没有。”紧接着铁硬的手肘从上而下,直击巴彦天灵盖!
巴彦仰躺朝上,双臂交叉,在刚才千钧一发之际抵住了幽王的手肘,残酷漫长的角力让两人的表情都微微扭曲,汗水一滴滴从脸上蜿蜒而下。
“……谁……要死在一起……”巴彦咬牙切齿道,目光因痛苦而格外彪悍锐利:“你自个去死吧,我偏要跟简离一道活……!”
他骤然屈膝前蹬,那是个闪电般犀利狠毒的倒挂金钩;幽王眼皮一跳,只觉面门厉风撞来,措手不及间被当头一脚失去平衡,登时摔下了马!
巴彦鲤鱼打挺起身,劈手抓住黑马缰绳,扭头只见身后已经不见人影。
摔路面上了?还是被掉下悬崖成血泥了?
巴彦狼狈不堪,不住粗喘,一道道汗迹混合着鲜血与尘土,从结实的脖颈淌进了衬衣领。
“简离,你很好奇我为什么会来吧?”巴彦对上褒姒担忧的眼神,自言自语道,“你给你父王的飞信被我所截,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
“你的父王是诸侯国中较有势力的,你当初写信时想让他借由烽火带动其余诸侯国反抗,灭掉周朝,对吗?”
“可惜,幽王他疑心重,这么多年才有了机——”
黑马轰然飞驰,褒姒一拧缰绳,神乎其技地绕过山壁之下坍塌的碎石,却不经意间瞥见一抹红:“你怎么了?”
巴彦眼底微光闪烁,不动声色把掌心在裤缝边蹭了蹭:“没什么。”
“你受伤了?给我看看!”
“没事,没有。小心!”
前方二十米,又是一堆乱石从右侧马身下闪过,将原本山路几乎堵绝,只要撞上必定马死人亡。眨眼间褒姒拧缰绳、蹬马肚、黑马疯甩马头发出刺耳尖啸,从乱石中呼然穿过,前方地狱般夕阳的残红迎面而来。
巴彦紧紧环住褒姒,在澎湃风声中吼道:“为什么这匹马横冲直撞——”
“因为它是大王从小一直骑着的,只听大王的话。” 褒姒低声回答。
巴彦瞳孔猝然缩紧。
“巴彦,你听我说。”褒姒攥着缰绳的指尖泛白,直视着前方,紧挨她左侧便是不见底的断崖:“黑马即将不受控制了,前面就是几十米的悬崖了,我会稳住它……”
“住口!”
“在悬崖前方有棵歪脖子树,待会我数三二一就把它往左拉,喊跳的时候你立刻往侧边跳。侧边落崖可能有十几米,万一你没跳出去,那就……”
“姒简离,跟你说了住口!”巴彦沾有黏糊血迹的手掌一把握住褒姒紧抓缰绳的手。
“你听我说,巴彦。”褒姒异常平静的注视着前方,“其实被童年某个瞬间困住的不仅仅是大王,还有我。”
巴彦怔怔盯着她。
褒姒手极其冰凉,但掌心却干燥无汗,仿佛不论发生任何事情都无法撼动她灵魂深处坚定、平稳的力量。
“从我出生,都怀疑自己和别人不一样。我没有真正的家人,父王对我而言只是诸侯王。我唯一能切身体会到的,就是憎恶。”
褒姒顿了顿:“一根根箭可以飞出宫墙,划过苍穹。我憎恨被碧瓦红墙控制的自己,除此之外心里几乎没有其他感觉。”
巴彦竭力压抑,但还是忍不住鼻腔中的酸热,他握紧了褒姒的手。
这紧促的交握似乎能传递给褒姒更多力量,她笑了笑:“直到我遇见了你。”
黑马右侧靠近山壁的那一边,坍塌石碓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多,仿佛正预示着前方不同寻常的路况。
“如果我在更小的时候遇到你,也许很多决定命运的细节也会就此不同,但还好我们相遇得不算晚,至少让我还来得及直面以前不敢正视的自己,以及从来不敢承认的感情。”
褒姒微吸一口气,她没有看巴彦,尾音中有些奇怪的颤抖:
“同样我让你跳马,也并非出于人性本善,而是因为你是我的爱人。”
风声突然消失,喧嚣归于寂静,晚霞在眼前铺开长路。
巴彦俯过身,在褒姒鬓角印下一吻,沙哑道:“你把缰绳松开,待会我数三二一,我们一起跳。”
褒姒微笑起来,似乎有一点伤感:“可黑马会失控……”
但巴彦还是坚持:“你把缰绳松开。”
褒姒目光一转,两人在晚霞中短暂地注视,巴彦带着铁锈的炙热呼吸拂在她嘴唇间。
就像他们之间曾有过的无数次妥协,褒姒一手松开缰绳。
猝然,那棵斜颈之树,映入眼帘。
“跳,简离。” 巴彦音调陡然变为哀求,发着抖说:“来,别怕,我一定抱住你……简离!!松开缰绳! 你给我跳——!!”
斜颈树转瞬而至。
失控的咆哮回荡在山涧,下一秒,褒姒往马背一蹬。
从高处向下俯视,整个世界化为无声。巴彦被冲力撞向半空,狂风高速呼啸,他张开手臂紧紧裹住褒姒。
失控的黑马一头撞上山壁——
“砰!!”
残阳似血,两个紧密不可分的身影被抛出弧线,坠向了不可知的断崖。
昏沉,剧痛。
就像无数生锈的锯子来回拉扯脖颈,巴彦慢慢睁开眼睛,视线却仿佛蒙着丝帛一样模糊。半晌四肢百骸的疼痛渐渐爬回,却连叫都叫不出来,满口里凝固的腥。
“……简离呢?”他精疲力尽地想。
然后他才迟钝地意识到:“啊,我竟然没死?”
头顶是无数茂密的树丛生长在悬崖两侧,将峭壁连成了一线天。巴彦竭力动了动手臂,听觉总算稍微恢复些许,听见不远处传来湍急的哗哗流水声,而身下的地面柔软冰凉湿润。
——是河滩。
无数横向生长的树枝与河流救了他的命。
“……”巴彦竭力试图撑起上半身:“……简离……”
“别动。”
那两个字虚弱嘶哑到几乎难以辨认,但巴彦瞬间就认出了是谁——他喘息着一扭头,果然是褒姒,她还活着!
刹那间,巴彦如遇闪电,电从上而下洗遍了全身。
褒姒整个人蜷缩在他臂弯里,侧脸枕在他颈窝间,膝盖屈在胸前;似乎连抬脸的力气都没有,河水粼粼反射出千万点波光,映着她青白透明的小半边侧颊,湿润的黑发落在沙地上。
“你怎么样,简离?”巴彦咬牙翻身抱住了他,触手只觉体温低得惊人。
这话刚出口他立刻感觉到了什么,低头一看,愕然愣住。
他脖颈和胸口鼓鼓囊囊裹满了织物,是褒姒的衣裳!
“胡闹!”巴彦登时暴怒,立刻伸手脱衣服,但紧接着他听见褒姒发出极其虚弱的阻止,尽管轻得几近耳语:“没用了……”
“你说什么!我们能活下去的!”
“父王今日——”话未出口,便被打断。
“其实当年你寄给你父王的信被我拦下了,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
褒姒摇摇头,然后侧着脸向上示意,这么细微的动作却似乎耗尽了她好不容易攒下来的力气,“巴彦,你知道我们是怎么掉下来的吗?”
巴彦往上一看。
层层叠叠自然生长的植被盖住了岩壁,近地面十来米都是布满了乱石的四五十度斜坡,再往上几乎就是垂直的刀削斧凿。
“我们撞上了很多树,从上面翻下来……直到摔进河里。这儿是下游,从时间算,离断崖大概有好几里路。”
巴彦愕然道:“你把我拖上岸的?”
河水不会形成涨潮把他们推上河滩,只会把他们淹死
褒姒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也可能是没力气,“犬戎可能……到不了这里。你休息一会,等天亮后……你往上游走,很快就能……”
巴彦猛地把衣物裹住她:“你给我闭嘴!”
“你这样是浪费,你这样我们都会……”
“你懂什么!闭嘴!”
褒姒垂着眼睫,唇角似乎露出一丝伤感的纹路:“……可是我不行了,巴彦。”
顿了顿她说:“我已经看不见了。”
巴彦轰地一炸,炸得他眼前发黑,大脑空白,久久回不过神。
“……什么?”他茫然道,“什么看不见了?怎么会看不见呢?什么意思?”
褒姒摸索着把手伸到巴彦胸前,抱住他另一侧肩膀,把脸完全埋在那尚带着暖意的结实颈窝里。那是个全身心都完全依赖甚至是依附的姿态,可能是她这辈子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这么做。
就算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也能清楚感觉到那颗熟悉的心脏在耳边跳动,一下下冲击着耳朵。
“我不知道,可能是撞到了。没什么的,巴彦……没什么的,人都有这个时候,别哭。”
巴彦发着抖,翻身用自己的外衣裹住褒姒,把他紧紧抱在自己怀里。
“别哭,”褒姒断断续续说,“我很累了,稍微睡会儿……别这样,我一点也不冷,挺暖和的。……”
巴彦咬牙按着她后脑,把她的头窝进自己怀抱中,不断亲吻头顶上带着河水味道的湿漉漉的黑发。
但河水怎么会这么咸涩呢,他恍惚地想。
真是太咸了。
褒姒眼帘微合,瞳孔涣散无光,眼底却似乎带着彻底的放松和满足。她只能维持这个姿势了,“我们一同回到褒国,我向你父王提亲!”
褒姒无声地笑起来,尽管那笑意已经虚弱得几乎看不见了,“好呀。”
巴彦肩膀奇怪地颤抖着,视线一阵阵模糊,喉咙里堵着火烧一样的酸痛。
“听话,”褒姒喃喃道,“别哭,我睡会儿。”
她全身重量慢慢压在爱人胸前,闭上了眼睛。那瞬间巴彦尖利地破了音:“简离!别睡!简离!!”
有好几秒钟巴彦全身的血都凉了,他抓住褒姒的下颔强行托起她的脸,颤抖着手指在鼻端下试探呼吸,直到确定还有微微的气,应该只是暂时陷入了昏睡或者昏迷,才感觉到自己紧缩的心脏终于勉强再次恢复了跳动。
“别睡,没事的,”他神经质地一遍遍念叨,把所有能堆的衣服全堆在褒姒身上给他保暖,“没事的,我抱着你……没事的,不会有事的。”
远处传来悉悉索索的动静,一道身影出现在月光下,慢慢走近。
那是幽王。
他遍体鳞伤且步伐缓慢,走到近前蹲下,盯住褒姒,身后拖着长长的血迹。
“你怎么还不去死?”巴彦一字一顿从牙缝中挤出声音。
“……你看,”幽王歪了歪头,答非所问,“她有反应。”
巴彦低头一看,昏迷中的褒姒明显身体绷紧,呼吸频率急促,似乎很不安稳。
“每次都是这样,即便不用眼睛,她也能听见,嗅见,或者是感觉到我……所以曾经她不在我身边的那五年里孤一直相信他没有完全忘记我,她只是暂时待在褒国,最终还是要回到孤身边。”
幽王森亮的眼底露出一丝难以形容的神色,巴彦认出了那是什么。
——疯子在长久扭曲后走投无路的彻底发狂。
“只是这次不同,”他就带着那令人不寒而栗的笑容轻轻说:“这次孤的爱妃要跟孤一起走了。”
幽王抬手伸向褒姒青白的侧脸,他五指指甲全部翻开,血肉模糊,就像刚地狱里爬出来血淋淋的魔鬼。巴彦啪地拧住了他的手,用力大到指节发抖,简直是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推开,怒吼:“给我滚!!”
幽王摔在沙地上,巴彦就像头被逼至绝境后濒死反击的凶兽,意识完全空白,脱下外衣裹住褒姒,然后扑上去摁住他,抓着他头发就狠狠往地上掼!
“噗!”幽王喷出满口血,一肘勾住巴彦脖子反扔在地,毫不留情重锤在他不知道已经开裂了几根的肋骨上。拳缝挤压血肉碎骨,五脏六腑仿佛被绞碎成泥,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响。
“为什么坏孤的事,啊?”幽王厉声吼道:“为什么偏偏你要出现坏孤的事?!”
巴彦头破血流,面目狰狞,一脚当腹猛蹬,把幽王踹了出去,怒吼响彻山野:“因为你命就该绝!!”
幽王咳着血俯在地上,巴彦支起身,却站不起来,胸骨已经显现出了触目惊心的微陷。然而在这个时候,疼痛已经从他的所有感官中退却,只有狂热的愤怒淹没头顶,将怒火灌注在全身上下每根血管里;他几乎是踉跄着爬过去,发狠掐住幽王脖子,死死地把他头往地上、石头上砸!
嘭!
嘭!!
每一声砰响都伴随着血花飞溅,幽王已经发不出声来,手指痉挛着抓住了巴彦咽喉,用尽所有力量掐住了大动脉!
“……呼……”
“……呼……”
褒姒仰躺在黑夜的河滩边,没有人看见她慢慢抬起手臂,河水反光勾勒出支棱修长的腕骨和手指。
她睁不开眼睛,发不出声,耳朵里嗡嗡作响,连自己短促的倒气都听不见。她的灵魂仿佛漂浮在虚空中,右手却在凌乱的衣物中麻木摸索了很久,直至终于触碰到一把形状非常熟悉冰冷的东西,随即虚弱地、紧紧地握住。
那是把弓和支箭。
跳马前,巴彦死死背紧的弓箭。
命运就像精巧的机关,在每一个可能改变的节点上严丝合缝,所有悲欢离合,所有幽微关窍,最终都将导向冥冥中早已谱写好了的收场——
褒姒微微睁开眼睛,将箭口对准了不远处殊死扭打的两道身影。
虽然她已经完全看不见了。
“简离——”
“巴彦首领!”
“巴彦首领!”
“巴彦——”
一声声呼喊回荡在山谷,突然易安站住脚步,猛地扭头。
犬戎部落人马纷纷顿住动作抬身,只见易安已经跳下岩石,跌跌撞撞往河流方向奔去。
“怎么了?”
“是河,”易安眯起眼睛,“是一条河!”
“简离!”
“巴彦!”
就像人在极度绝望中出现的幻觉,风中传来影影绰绰的声响,巴彦心神一散。
下一刻僵持被打破,他天旋地转颅脑猛撞,被幽王趁隙砸在了沙地上!
咣当!
剧震令他眼冒金星,刹那间除了眩晕之外什么都感觉不到了。就在那被无限拉长的剧烈痛苦中,他终于听清了远处断断续续的声音,果然是易安!
自己的犬戎部落已经搜到这里了!
“回话啊,”幽王手肘抵着巴彦咽喉,喘着粗气嘲讽道,“再不回话他们可就走了?”
“……”巴彦脸色青红发紫,发不出任何声音。
“等那些人找到你的尸体,他们会怎么说?是假惺惺掉两滴眼泪,拥立新的首领,还是说你白白跳下来送死,最后却什么都不能改变?”
幽王靠近眼前这张令他恨不得挫骨扬灰的可恶的脸,鲜血从他鼻翼汩汩流淌,每个字都包含着浓烈不加掩饰的恶意:
“从最开始你就注定了只在悲剧中扮演配角,巴彦……你只是个废物。”
他们两人无比近距离对视,巴彦十指全部刺进了闻劭脖颈,几道鲜血顺着指印蜿蜒而下。不过在这时候对他们来说,好像□□上的任何伤害或痛苦都已经不算什么了,巴彦夹着血沫缓缓吐出一句话,“你为什么就不肯放过简离?!”
“人总会为自己没有得到的东西困扰一生!”幽王近乎癫狂的吼出,“但是你终究坐不上龙椅,终究不会理解!”
巴彦暴戾凶悍的脸因为使力过度而扭曲,向边上侧了侧头。
幽王顺着他的目光一望,赫然只见褒姒已经强行坐起身,双目无神望着别处,箭口却正冲着他们!
河水在箭头上闪出森寒光点,幽王一愣,旋即好似看到了什么笑话:“松弦啊,爱妃?”
“……”
“你已经看不见了,对吧?”
褒姒仿佛没听见般一动不动。
“松弦吧,还是说你不敢随便放手,”幽王喘息着笑起来:“是杀死我还是杀死你的情郎,你不敢赌一把试试?”
——我不敢么?褒姒想。
记忆中利箭出弦那一下的震动穿过虚空,穿过血脉,勾动了意识深处某个越来越清晰的片段,十多年前熟悉的声响从耳畔响起——
咻!
噔。
咻!
噔。
咻!
……
箭矢中靶深嵌,箭柄微露轻摇。
褒姒落下手,突然听见身后有人说:
“五十步十发九中内环,还可以。”
褒姒回过头,空空荡荡的射箭场旁,一异族男孩跨马而立,目视自己。
“但是还差口气。”
褒姒只当这是不知哪里跑来溜达素未谋面的王兄,微微一哂,也不反驳。
“不服气?”男孩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射箭首先是用心,其次是用脑,最后才是用眼。风速、距离、角度、心跳、呼吸,这些因素必须达到完美统一,否则差之毫厘,谬以千里。你松弦时太注重用眼,但若有战事有哪个目标会像静态靶一样定着不动任你打?”
褒姒莲步轻移,将近靶前,欲拔箭矢,“我又不上战场。”
“你不上战场,难道敌人就没办法伤你?”
不知为何褒姒心中倏而一跳,下意识站住了。
咻!
一根箭擦过她鬓角的头发,带着她的碎发定在靶子的中心,“你还差点儿,回去多练练。”
褒姒回过头,想说什么又怔住了。
男孩一笑,旋即扭缰,策马而去。
那是很多年前褒国的盛夏,射箭场外阳光正好,风过林梢。
巴彦挺拔的背影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了那温柔而明亮的岁月里。
“承认吧,爱妃。”幽王遗憾地道,满头满脸和半边胸膛都已经被鲜血淋得透湿,但他眼底仍然闪烁着不可错认的恶意的怜悯:“你不敢。”
就在这时巴彦挥掌重重横打在紧钳自己咽喉的手臂上,左右双手反拧,喀嚓!幽王没想到他那么悍,手肘发出清脆声音,顿时以一个可怕的角度弯折了!
嘭地沉重闷响,巴彦一脚把幽王踹得飞退,不顾一切吼道:“简离!现在!!”
幽王踉跄数步站稳,眼底闪过凶色,拔腿踉跄向巴彦扑来!
风速,距离,声音,心跳,呼吸。
褒姒虚弱的喘息一凝,风将这世上每一丝最细微的动静都送进他耳膜里。巴彦的心跳,幽王的喘息,衣料与空气摩擦的振动,泥土被脚底挤压的声响……声振四方,万物扁平,转瞬于心海深处旋转而起,筑成现实之境。
幽王凌空扑向巴彦。
褒姒拉开弓箭,冥冥中无数为宫墙一生所困的幽魂从虚空中伸出纤细的手,与她共同松开弓弦——
咻!!
箭声惊动栖息的乌鸦,易安脚步猛顿,惊愕抬头。
顺着他的视线穿过重重草木与血色夕阳,河滩边,利箭飞旋破空,穿过幽王的咽喉,扬起一弧冲天血箭!
剑拔弩张在此刻静止,短短须臾间,却像是一出漫长的悲剧轰然落幕。
仲夏夜茫。
望着少年一步步向前走的,手上握着自己刚才射下的箭,易安忍不住问了,“他究竟是谁啊?”
褒姒收起弓箭却像是没听到一样,“他好像很伤心。”
“为什么这么说?”
“你看,方才有珠子从他眼睛里掉落。”
“是人都怕死。”
“我才没有怕死呢!”闻言,那个少年回过头,额角的血顺着脸颊流到脖子。仔细看,就会发现和现在箭穿过的位置一样,“我将来是要当王的人!命长着呢!”
“砰——”幽王双膝跪地,摇晃数下却终于再也来不及,失去生机的尸体一头栽倒在地。
他死了。
周褒二地,相距百里,束缚之绳一崩即断。
累年累月,宫墙之内,囹圄之身,此刻尽得超脱,魂归天外。
“……简离,”巴彦失声道:“简离!”
褒姒手一松,在弓箭落地的同时顺着后坐力向后仰倒。
巴彦踉踉跄跄冲上前,尖利的怒吼变了调:“简离!醒醒,看着我!看着我!!”
“简离,巴彦——”
“他们在那!他们在那!!”
远处河滩尽头,密密麻麻的身影迅速靠近,那是怀瑾带着犬戎部落在向这边狂奔。
但巴彦什么都看不见,也感觉不到。
他怀里抱着自己的整个世界。
“……”褒姒嘴唇一动,似乎说了两个字。巴彦发着抖低下头,只听他又重复了一遍,说的是:“真好。”
她指尖在巴彦硬朗的侧脸上滑落,其实已经感觉不到什么了。
真好。
无数宫墙之魂,一生受困,殒于高墙之内,其影浮现于半空之中,面带与岁相称之无邪笑颜,向她展臂以迎。
巴彦跪在地上,抱着她的身体,在一声声竭力大喊着什么。
你还活着,褒姒想。
这真的很好。
踉踉跄跄的巴彦一把抓过易安牵来的马,抱着褒姒斜挎上马,“我接你回家了。”
城墙之下。
突然,城下一眉眼深邃之人大喊,“周幽王戏耍吾将数次,吾不可再忍!”
“反抗周天子,怎能如此?!“议论之声渐渐响起。
“周幽王戏耍吾将数次,吾不可再忍!”
周幽王戏耍吾将数次,吾不可再忍!”
那道雄浑的声音响起,如同用力掷于水中的顽石,激起千层巨浪。
呼声开始在队伍中此起彼伏,如同波涛,一浪高过一浪。战旗猎猎,战马嘶鸣,如同山崩海啸,直冲云霄。
“嗖——”一道寒光划破天际,深深嵌入城楼。
城门破,诸侯之士如潮涌入,烟尘滚滚,喊杀震天。
烽火连天,烈焰熊熊,与夕阳争辉,红霞漫天,不得辨其源。
宫墙之内,不知何处,声声笃笃,如击鼓,如敲木。
“啪——”木笼破,朱鸟振翅而去,向那血色残阳。羽红如霞,与夕照浑然一体,转瞬间杳无踪迹。
最后一抹晚霞淡去,远山含翠,倦鸟归林。
《史记·周本纪》曰:“鹂妃褒姒生性不喜言笑,幽王不知何由欲令其笑,遂燃烽火数次。诸侯不满,攻破城池,幽王中利箭而亡,而褒姒为犬戎所掳不知所向。”
《黄昏的烽火台》二版到这章就正式完结啦!
感谢读者宝宝的阅读!![捂脸偷看][坏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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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黄昏的烽火台(二版)终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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