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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新邻居(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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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一路往前跑,跑到大路去,跑到光亮处,俞晚弯着腰,手扶着树大口喘着气。
劫后余生的感觉席卷而来,放在以前她绝对不会想到自己居然还有这么勇敢的时候。
是因为他吗?
俞晚目光轻轻落在许清颂脸上,他没穿校服外套,简单的白t黑裤,少年身形被勾勒出来,气定神闲站在马路边,脸上一点慌乱也无。
和她简直天壤之别。
俞晚咬住下唇,站在他身旁小声问,“你跟那些人认识?”
许清颂说:“打过交道。”
他淡淡道:“都是一群小混混,没钱了就勒索一中的好学生要点钱,以后晚上让你家长来接你放学。”
听到这话,俞晚抿住了唇。
她很小声地说:“我没有家长在这。”
许清颂掀起眼皮看了眼她,伸出手,两指间夹着一包纸,语气慢悠悠的,“眼泪擦擦。”
俞晚眨了下眼睛,伸手摸了下自己的眼睛。
两行风干的眼泪挂在眼角,风吹过来干涩得疼,刚刚光顾着跑还没觉得,现在猝然和少年揶揄的眼眸对视。
俞晚“噌”的一下转过身去,低着头脸红了大半。
许清颂在她身后落下低低的笑。
擦完脸,俞晚小声说:“今晚谢谢你。”
许清颂微微抬了抬下巴,声音勾得懒洋洋。
“不用谢——毕竟你身上的这件衣服是我的。”
“啊,你的吗?”
她震惊地看向他:“但这是周老师给我借的衣服。”
许清颂伸出手指,翻过她宽大的外套衣领,指着上面一个x说,“这里有我的名字。”
俞晚明白了,难怪拿校服的时候周令仪说只是借她临时穿几天。
是因为许清颂这几天请假,原来是因为这是请假的许清颂临时多出来的一件外套。
踩着路灯下的影子,俞晚好奇地问,“你为什么会在校服上缝自己的名字?”
十字路口的红绿灯亮起,俞晚惊讶地发现她和许清颂居然是同路。
不知道为什么,一种说不上来的欣喜感钻进了她的心间。
她低着头,跟上他的影子,听许清颂走在前面不紧不慢的说话。
他说:“因为体育课他们会故意把我的外套丢出去,又或者拿走我的外套说是他们的,最后让我因为没穿校服扣分被老师骂,反正校服都长一样,说不清。”
他语气实在太唏嘘平常,好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是晴朗还是多云,只是他越平静,越能令俞晚感受到压抑之下的痛苦与伤害。
她抿住唇,立刻说,“对不起。”
许清颂倒是好笑地回过头看她:“又不是你干的,你道什么歉?”
也正是因为他这一停顿,俞晚顺利追上了他的影子,她抬起腿,“啪嗒”一声,月亮落在她脚下。
“这算什么。”
许清颂弯下腰俯身看着她:“你还挺有意思的。”
“你叫俞晚是吗?”
她和他的交际,也仅仅止步于一句有意思。
俞晚睫毛颤了颤,风吹过她额头垂下的发,她缓缓抬起眼眸,看沐在一片冷峻夜色里的许清颂,他身形清瘦、形影单只,在万家灯火的暖黄映衬下格外寂寥。
“今晚的事情,我替你保守秘密。”
俞晚看着他说:“我哭的事情,你也替我保守秘密。”
像个交易一样,这个风起萧瑟的夜晚,许清颂还是第一次遇见人和他做这种交换。
他感觉有意思极了,单手插着兜,忽的俯身,和她视线齐平。
黑漆漆的眼眸直勾勾打量着她,看她因为慌乱而躲闪的眸,羞怯而颤抖的睫毛,他终于忍不住,有点儿少年气的恶劣笑出声。
许清颂勾着唇角说:“好啊。”
得到他的应答,俞晚飞快地转过身,在许清颂似笑非笑的目光里落荒而逃。
这个夜晚,她有了许清颂的第二个秘密。
不,俞晚的心跳砰砰。
她知道,她有了第三个秘密。
莲都一中有开学前摸底考试的传统。
俞晚有点怵考试,尤其是在这里的第一场考试,她挺担心自己发挥的不好,这两天一直坐在许清颂的位置上,她心里也焦虑。
频频投向窗外的目光,她在想,许清颂今天会不会来参加考试。
就这样思虑到开考铃声响起,俞晚心里松了一口气,心想应该不用再挪位置,她拧开笔帽,低下头读着答卷。
开考大约半个小时,教室里忽然传来窃窃私语的声音,俞晚笔尖停顿了一下,下意识抬头望过去。
一片骄阳恰好的窗外,许清颂正和语文老师“对峙”。
语文老师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头,性格古板,对时间纪律也尤为严格,许清颂迟到了整整半个小时,这个老头子发脾气不肯让他进去。
许清颂笑了笑,拉了下身上泛白的旧校服,语气玩味,“你让我进去,我给你考个第一行不行?”
语文老师吹胡子瞪眼:“狂妄!”
然而,他虽然嘴上这样说,身子却侧了侧,做出了个让许清颂进去的动作。
许清颂见状,迈着步子慢悠悠走进来。
他的位置在倒数第二排。
俞晚很精准的感受到有一道目光自门口慢慢向她逼近,起初她低着头,后来许清颂慢条斯理站在她面前,她知道怎么样逃不过,捏着卷子打算回自己的位置。
刚有站起来的动作,肩膀上被压了一截冷感的手,许清颂拿了桌上一支黑笔,拿着自己的卷子坐到了最后一排。
俞晚下意识回头看他。
他似乎有所感应,掀起眸同样也看向她。
俞晚“噌”的一下转回头,胸膛的心脏砰砰跳,她捏住笔端的指尖泛白,看向答题的思路变得一切空白,整个感官只余下他在身后动笔的唰唰声。
后面一切的时间都在和平常没什么区别。
许清颂和教室里的每一个学生一样,准时参加每一场考试,课后休息的十分钟,他大部分时候趴着补觉,偶尔被聚在身边的同学对答案的声音吵醒,撑着下巴面无表情地盯着他们。
有时候会和俞晚向后看的目光对视。
终于,在某一次不经意的对视里,许清颂终于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他抬了抬下巴,意思是要把座位换回来。
俞晚自然没有什么拒绝的理由,她从口袋里撕了一张湿巾,把他座位擦的干干净净。
两个人擦肩而过的时候,她小声说了句“谢谢”。
随后紧接着说:“衣服我洗好了还给你。”
许清颂顿了下步子,“嗯”了一声,没停留,继续往前走。
俞晚却忍不住打量他,他倨傲冷淡的眉眼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道浅浅伤口,他总是不大爱笑,习惯冷淡着一张脸,其实长了一副好学生的白净面庞。
还有在学校里得天独厚的好成绩。
俞晚想,只要许清颂愿意,他可以不和她一样被所有人孤立。
晚自习要考最后一门物理,重新坐回属于自己的位置,俞晚莫名其妙心安了很多。
她深吸一口气,把脑子里的杂念抛掉,全心全意攻克这门她不擅长的学科。
早上天气预报预告今天有雨,俞晚没来得及买伞,一整个白天的艳阳高照,她抱着侥幸心理期待夜晚的宁静,但是在最后要结束的半个小时,天空一道惊雷轰隆落下,伴随其后的,是突兀在教室里响起的手机铃声。
吵闹只是一刹,旋即,整个教室陷入诡异的宁静。
监考的老师立刻抬起头,锐利的目光扫向全班面孔,背着手开始往下走。
俞晚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天然拥有观看风暴的绝佳视角。
她在心里无声叹了口气,很清楚接下来会发生的事,不小心发出声音的学生会假装无事一般藏好手机,而被挑衅的老师会勃然大怒,接下来,一场搜查必不可少,大家的心都会飘向这场热闹。
俞晚在这样的吵闹里无法集中心神,她放下试卷,陷入短暂的发呆。
她又忍不住想到许清颂,在想那天晚上找他的那个人是谁?也在想他的妈妈有精神病是什么意思?
这些都是属于许清颂的秘密。
俞晚知道学校不远处就是莲都第三人民医院——也就是俗称的精神病院。
那么许清颂请假,也是为了去那里照顾他妈妈吗?
“你的手机?”
所有的思绪被物理老师一句怒喝打断,俞晚抬起头,目光顺着声音的方向望去。
手机的主人公也在这时候浮出水面,不过没有想象中的狼狈仓皇,许清颂几乎称得上是光明正大地拿出手机,他略偏过头,应答的声音低沉,就这样明目张胆接完一通电话。
这无疑是挑衅的行为,果然,俞晚看见物理老师一张脸红了又黑,他伸手想要直接夺过许清颂的手机,后者向后倾了下身体,轻巧避开。
许清颂语气格外平静地看着他说:“不好意思老师,我有点事可能要请假出去。”
“你敢走,这门成绩我就算你作弊零分。”
许清颂还是走了,他几乎没什么犹豫,椅子拖拉的声音在教室里格外刺耳,与此同时,卷子撕扯的声音响起。
俞晚很清楚地看见,许清颂的背影停顿了一下,随即,他继续大步往前走。
物理老师把他的试卷扔进垃圾桶,冷着脸回到讲台,他使劲拍了拍桌子,示意大家继续考试。
教室里窃窃私语的声音响起来,俞晚目送着物理老师气势汹汹出门的身影,耳边回荡起同学们叽叽喳喳的议论声。
“许清颂真牛逼啊,第一名就是狂,说走就走。”
“你们说他跑那么急干什么,家里出事了?”
“他家里还能出什么事啊?八成就是债主找上门要钱了呗,笑死,和这种人做同学也真是丢人。”
议论声让俞晚几乎没办法凝下心来答题,她把笔重重扔在地上,前排的同学投来莫名的眼神。
很快,这搁笔声淹没在更大的议论声里,无人在意她微小的反抗。
交卷的那一刻,俞晚知道这最后一门物理,她应该不会发挥的太好。
理科向来不是她擅长的学科,再加上周围同学们窃窃私语打乱了她做题的思绪。
即便交完卷,课间大家还是对许清颂议论纷纷,即便捂住耳朵,俞晚也仍然能听到各种讨论的声音传入她耳中。
她心里感到烦乱极了,忽然“噌”得一下站起来,拉开板凳跑出这逼仄的环境。
这种被讨论的场景几乎是她记忆中梦魇一样的存在,在俞晚还没有来到莲都之前,她和许清颂一样,被同学朋友肆意议论着家里的事情。
在俞晚上小学的时候,父母不睦的感情就已经有迹可循,越来越多的争吵,战局从家里逐渐扩展到彼此的工作场所,有一次,江慈心跑到俞正飞工作的地方大闹,她闹起来不管不顾,打砸了店里所有的东西。
俞晚深深的记得那一天的记忆,门口围聚了很多人,刚放学的傍晚,有不少牵着孩子的妇女看热闹,她在这些人里看到许多同学的熟悉面孔。
那时候她年少,人生千百种情绪,她第一次感知到的,是难以言说的羞耻与自卑。
那时候身边也都是这样议论的声音。
“听说他妈出轨了,两口子天天大晚上吵架,何必呢?”
“我跟你说,这孩子他爸也不是什么好人,天天喝酒大半夜回家,回去耍酒疯两个人就吵。”
第二天她回到班级上课,熟悉的同学面孔,大家却聚在一起对她议论纷纷。
“昨天她爸妈当街吵架了,她妈还打人了,好吓人啊。”
“丢死人了,没想到她家里是这种情况。”
“要是我今天都不好意思来上学,她怎么还有脸来的。”
……
过去和现在交织,俞晚捂着胸口扶着墙面大口喘气,她眼前模糊着,似乎觉得所有人的面孔都在变幻成一张张嘲笑的嘴脸。
最后她终于忍受不了这里的空气,推开门冲向茫茫的雨夜。
校门口的狭长窄道仍然被车水马龙围堵得水泄不通,俞晚憋着一口气迎着雨跑回家,她这个时候庆幸穿在身上的校服外套足够宽大,举起来挡在头顶让她不至于太狼狈。
近在咫尺的院门,被外套遮住的视线不明,她一鼓作气冲到屋檐下躲雨,却冷不丁撞上一片滚烫的胸膛。
“啊。”
俞晚吃痛地捂住自己的额头,她有些慌乱地抬起头,却蓦然与一双垂下的点漆眼眸对视。
是出来扔垃圾的许清颂。
他穿着一身再简单不过的家居服,白t黑裤,在这个雾气蒙蒙的雨夜,他姿态足够的懒散,微微卷起的下边露出一截劲窄瘦长的腰腹,沿着人鱼线往下的纹理,满是青春的澎湃气息。
许清颂手拨了下,先发制人。
“你住这儿?”
他一开口,俞晚就忍不住跟着他的思绪走。
她说了声“是啊”,随即反应慢半拍似的也问,“你也住这儿?”
许清颂耸了下肩,摆出个不置可否的意思。
他眉眼上下扫了一眼,没说话,只是撑开手里那柄伞,偏头示意她跟过来。
从大门到房间,要穿过一个院子的距离。
俞晚虽然不介意再淋一段雨,但也更加不知道怎么拒绝许清颂的好意,她抿住唇,钻进了他的伞下。
两个人的距离忽然变得咫尺近,俞晚整个人呼吸完全滞住,她听见雨点“噼里啪啦”的打在伞面上。
许清颂握住伞柄的那双手修长而又骨节分明,微微向她倾斜的弧度,牢牢撑着伞,将一切呼啸的风雨都遮挡。
她抬起头,却也只看见他一半的侧颜,过了会儿,不知怎么的,许清颂目光忽然偏头落了下来。
就这样他们不经意间四目相对。
俞晚瞳孔骤然紧缩,感受到心脏被一种猛烈的情绪抨中。
“到了。”
俞晚收回目光,飞快道,“好的,谢谢。”
她手指不安地捏紧往下滴水的外套,像做了某个坏事被抓住的小朋友,小声说,“外套我洗干净还给你。”
许清颂:“嗯。”
快步回到房间,俞晚“啪”得一下关上门,她怀里搂着那件外套,心脏砰砰砰跳个不停。
过了会儿,她深吸一口气,慢慢平复下心情,伸手开了房间里的老旧风扇,一个人搬了个凳子安静地坐在风扇面前吹干他的外套。
在外套展开吹干的时候,俞晚有很多次不受控地伸出指尖,细细摩挲那个缝补在衣领出的X。
她忍不住一次又一次想到他,忍不住揣度,许清颂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
他看起来很冷漠,懒得和她多发生一点联系,却又不是那么冰冷的一个人,总是出现在她最需要帮助的时候……
衣服吹干了,俞晚仔仔细细又叠了一遍,找了一个最干净漂亮的袋子装好,她小心翼翼敲响了许清颂那间房的门。
许清颂分外疏离的声音响起:“东西放在门外就行了。”
“那个,周老师说衣服还要两天才能到,所以我可能得再借你的外套穿两天,我是给你送物理试卷的。”
“我觉得如果你能把试卷重新写一份送给物理老师,他肯定会消气的。”
俞晚放下东西后就立刻跑走了。
其实她是打算明天上学时交给他的。
没想到缘分那么巧,让他们今晚就相遇。
雨还在下,回去的一小段路,有雨点儿溅落在她脸上。
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一次俞晚一点儿也不觉得冷。
也许因为这个世界有另一个她。
许清颂,一个和她一样,好像被全世界抛弃的人。
等到雨停的时候,俞晚带着零钱去附近的小超市买一把伞,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雨天畅销的原因,她寻遍整个超市没能找到一把伞,最后失望而归。
回去的路上路灯大半已黑,零星的几盏灯光亮起一条不明朗的路,在小道的尽头俞晚看见了自己住的那间房子,北面的屋子亮着的灯光驱散了她的胆怯。
俞晚快步走回去,她推开门的动作很轻,也许是因为这座老房子的隔音太差,屋子里打电话的声音很清晰地传到她耳边。
许清颂背对着她,单手插兜,肩膀靠在窗边墙壁上。
他声音淡淡:“钱我过两天给你,注意让她不要再发病就好。”
“我周末会再去收拾一下,那些以前的东西都扔了。”
说话的声音戛然而止——俞晚不小心踩到院子里枯枝落叶,清脆的嘎吱声打破了一切的宁静,也带来了满室尴尬。
她不是存心要听许清颂的秘密,但上帝好像却偏偏要将他们两个人扯在一起。
俞晚低着头往前走,假装什么都没有听到。
而那边许清颂说话顿了三秒钟,很快,他神色如常结束了对话。
房间里,俞晚深吸一口气,见到的事情和听到的故事在大脑里交织,渐渐组合成一个完整的故事。
她味同嚼蜡地咬下一块面包,犹豫着走出门。
恰巧许清颂也站在门外,少年颀长的身量站在檐下,抬着眸盯着落雨人间,让人看不穿在想什么。
俞晚咬了咬唇,大着胆子把手里的面包递给他。
“我晚上去买了面包,好像买多了,你能不能帮我吃点?”
在十八岁这个青春期激素紊乱的年纪,俞晚身边大部分的同龄男生都进入了一个因为压力过度肥胖的阶段。
许清颂在这些人当中显得有些过分精瘦了,手臂的每一寸肌肉都紧紧贴着筋骨,俞晚观察过他,知道他从来都不吃晚饭。
许清颂没有伸手接。
他的视线缓慢转移到她的脸上,带着审视的目光居高临下落下来,比她高出一个头的身高,天然的压迫感。
俞晚被盯的不自在,却仍然执着地维持一个不变的动作,等着他接过她的面包。
许清颂锐利目光看着她问:“俞晚。”
“你想要什么?”
这个问题她想了很久,久到许清颂忍不住失笑,如果不是他两手空空,他真的要误会这姑娘对他有个大图谋。
结果俞晚抬起一张纠结而又犹豫的脸问他——
“我们可以做朋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