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导的工作日常》十一州府

48、讨论

　　白成渊后背的汗毛瞬间立起。

　　是谁？！

　　他猛然回头，却发现身后空无一人。
　　而后，他才看到，墙壁的上方正闪烁着一个球型监控器。

　　“您好，先生。”监控器中响起了人工智能的声音，正是刚刚那道冷不丁传来的声音。

　　白成渊举起拿枪的手，正打算将这个监视器摧毁，就听人工智能继续道：

　　“在这条矿洞中，我拥有无数双眼睛。即使您将这一个监控器毁坏，也还会有其余的监控器。为了自保，我会将您的照片上传到终端中。”

　　“不过——”它话音一转。

　　“如果您愿意陪我聊聊天，兴许我就将您的到访记录删除掉。”

　　人工智能自信道：“我有这个权力。”

　　删除记录？
　　白成渊眉头一跳，不知道对面在搞什么幺蛾子。

　　按理来说，一旦检测到非法入侵者进入特定区域额，安保系统就会立刻发出警报，并及时将附近的警卫吸引过来。

　　与此同时，还会将监控器的照片立刻上传给核心终端系统，保证第一时间留下证据。

　　即使白成渊此时穿着厚重的吉利服，将鼻子以下的部位包裹得严严实实，但不排除这些人工智能会通过大数据信息比对的方式，将白成渊的真实身份找出来。

　　明明只要按照规定发出警报就好，白成渊独处险境，根本无法成功脱身。
　　可这个人工智能，居然提出了一个这样离谱的要求。

　　“和我聊什么？”白成渊疑惑不解。
　　他不觉得自己身上有什么吸引对方的地方。

　　“聊什么呢……”人工智能发出了一声极为拟人化的感叹，它的声音逐渐变化，最后形成了一道有些熟悉的声音。

　　“那么就聊您最擅长的东西吧。”男声慢悠悠道。
　　“您觉得，蒙多国是一个怎样的国家？”

　　哈？
　　白成渊的眼中罕见地滑过了一丝茫然与震惊。

　　这个人工智能，居然在想要同他讨论这么空泛的东西吗？

　　他犹豫片刻，回答：“这里存在许多阴暗的一面，但我认为，她仍充满希望。”

　　“原来您是这样认为的啊。”人工智能兴致勃勃道：
　　“您觉得这个国家、这个世界还有延续的价值？”

　　它随即抛出了下一个问题：“那您为什么觉得还会存在希望呢？”

　　“如您所见，我最近非常苦恼这个问题。我的朋友同我讨论了这一点，但它的观点并不能说服我。事实上，因为这件事情产生了分歧，我同朋友已经很久没有讲过话了。”

　　人工智能的口气非常苦恼，像是一个和好朋友闹翻了的幼儿园小朋友，在向家长寻求帮助。

　　怎么和朋友和好？

　　人工智能的思维非常跳脱，如同一只蹦跳的青蛙，在它落地前，你永远无法判断它要跳的是哪一片荷叶。
　　这可不是一个正常的人工智能应该表现出的形象。

　　白成渊相信，这个人工智能的缔造者必然是一个思维跳脱、胆大妄为的家伙，他为自己的作品赋予了人的特性。

　　它甚至拥有了一个“朋友”。

　　“你的朋友是谁？”

　　白成渊问：“男性？女性？又或是与你一样的人工智能？”

　　“这在我们的讨论之外。”
　　人工智能似乎有些不耐烦了，它轻声催促着，“该轮到您回答了，少校。”

　　轰！

　　白成渊控制着自己的面部表情，不让自己流露出一丝震惊的情绪。
　　他来到十一号哨所的事情是秘密进行的，除了韩申以外，别人均不知情。

　　可是——

　　这个来路不明的人工智能，居然轻而易于叫出了他的称呼。

　　对方是在诈他吗？

　　白成渊觉得不大可能。并且，他感受到了一种深入骨髓的惊惧。

　　非要类比，就是他朝夕相处的小狗，在某一天突然直立行走，并且口吐人言。

　　他能很明确感受到，人工智能苦恼的情绪。

　　它用笃定的语气，轻飘飘地说出了一个好像本就算不上什么秘密的事情。

　　不。
　　白成渊咬着自己的嘴唇。

　　如果有人全天监视着他，确实极有可能可能发现他已经悄然离开了首都的事实。

　　为了尽量不暴露自己前往边境的这一点，白成渊特意向军部请了病假。

　　在韩申的遮掩下，他使用了从黑市淘来的不记名终端，购买了一张车票，还进行了简单的易容，使用了假名与新账号。

　　白成渊一路小心翼翼，直到抵达了帝国北部的城市，才换下了自己的伪装。
　　但这并不意味着这次的伪装天衣无缝。

　　对方有太多机会去寻找他的下落。
　　尤其是当人工智能身后所代表的那一方势力并不完全明确时。

　　这么想着，白成渊反而放松下来。
　　既然对方早就知道他的身份，那么对他前往矿脉的行为肯定也就早作准备。

　　如果它本就抱有恶意，那这里就是一个专门为他设计的陷阱。但是，若它并不抱有恶意，那这就是一次极为难得的机会。

　　更何况，当初他之所以下定决心来到沦陷区，也是因为那个没有落款的纸条。

　　——想要知道事情的真相吗？

　　白成渊承认，自己对这一切好奇不已。
　　所以，他才会明知可能有诈，却仍孤注一掷地来到这里。

　　他太好奇了，好奇这一切的真相，好奇安排了这一切的幕后黑手。

　　因此，他无奈地摊开了手掌，回答了人工智能的问题。

　　“首先，请见谅，我信得过的朋友少得可怜。”
　　白成渊的语气像是在同一个真正的人类讲话。

　　“但是，关于这一点，我觉得，您会产生这样的疑惑确实无可厚非。”

　　“如果您对我的情况稍有了解的话……”他停顿了几秒，“您就会发现，我目前生活中的不幸，很大一部分正是源于这些藏在阴暗面的事情。”

　　监视器上闪烁着红光，人工智能正在认真地思考着白成渊的话。

　　“但是，要是只因为这些，就对这个国家，甚至是这个世界产生消极厌恶的情绪的话，那我会觉得愧疚，甚至良心不安。”

　　“愧疚？”人工智能终于提起了一丝兴趣。

　　“没错，因为在我的前面，有无数个为了让这个国家变得更加美好而牺牲的人。”
　　“我是踏着前人的尸体走到这里的。没有他们，就没有今天的我。如果我就这样随意改变了自己的想法，那么他们的牺牲也就变得一文不值。”

　　“他们究竟为何牺牲，这不取决于已经死去的人，而是还活着的人。”

　　“作为还活着的人，我会带着他们的遗志走下去，直到下一个人接过我的使命。”

　　对于白成渊的临时演讲，人工智能一时间有些失语。

　　“……真想不到。”它慢吞吞地说，“作为一位经历了战争的人，您会是这么一个……”

　　“富有诗意的人。”

　　它诚恳道：“我为之前对您的误判而感到抱歉。”

　　白成渊笑了。

　　在探讨严肃问题的时候夸奖对方富有诗意，就跟骂白成渊天真纯洁没什么两样。

　　“不过……虽然我仍无法改变自己的观点，但我承认，您确实是一个有趣的人。”
　　“正如她对我说过的那样。”

　　她？他？还是它？

　　这个时候，白成渊开始痛恨起蒙多语的语言体系。

　　由于读音相同，他根本无法从人工智能的话语中，判断出那个家伙的任何信息。
　　白成渊难得感到了一丝挫败。

　　就在这时，人工智能突然开口：
　　“……啊，时间就要来不及了。”

　　“我为今天的讨论而感到心满意足。作为交换，我会为您的到来保密的。”
　　它的声音渐渐褪去了实感与情绪，重新回归为了那道冰冷的电子音。

　　“您所追求的一切近在眼前，不过，请您做好准备，”人工智能的声音突然转化为了咏叹调，如同悲天悯人的神明，注视着人世间的苦楚。

　　“潘多拉的魔盒一旦开启，就再也无法关闭。”
　　“对您如此，对这个国家同样如此。”

　　话音落下，白成渊面前贴着警告标志的大门，弹开了一条小缝。
　　是人工智能为他打开了这扇门。

　　看着那一条黑黑的缝隙，白成渊不由得吞咽了一下口水。
　　潘多拉的魔盒？

　　他伸出手，用力推开了大门。

　　*

　　与此同时，季绥正站在哨所门口徘徊。

　　就在五分钟前，哨所接到了来自监督者的紧急通知。
　　阿达法山脉将迎来强降雪，能见度即将低于五十米。

　　也就是说，阿达法山脉，即将迎来今年的第一次暴风雪。

　　哨兵们已经在他的命令下，忙而不乱地开始收拾起哨所外面的物品，能搬的通通运进室内，不能搬走的则用特质绳索绑好，以免被大风吹走。

　　哨所内的所有人都在抓紧一切时间，为暴风雪的到来做好准备。
　　偏偏在这么一个紧急时刻，向导离开了哨所，不知所踪。

　　他向指挥官发出了信息，寄希望于对方可以联系上外出的向导。

　　然而——

　　季绥的额头上渗出冷汗。

　　指挥官并没有对他的请求发出回复。
　　就连他拨打的终端号码，也一直是占线的状态。

　　真该死。

　　看着远处天空翻涌的阴云，季绥几乎就要咬断了牙齿。
　　他只能祈求着外出的向导已经发现了气候的变化，正在赶回哨所。

　　不然，他简直不敢想，事情会发展成什么地步。

　　一名没有任何准备的向导，在暴风雪中行进，跟送死没什么两样。
　　一定要及时赶回来啊。

　　季绥闭上双眼，在心中默默祈祷。

　　哨所外，天空不知何时布满了阴云。云层越压越低，直逼哨所顶端，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急迫感，已经席卷了整个哨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