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导的工作日常》十一州府

45、沟壑

　　白成渊换下脏衣服，正打算上床睡觉，突然听到门口响起的敲门声。

　　“谁？”他有些警惕地询问。

　　季绥停顿了一下，“是我。”

　　哦。

　　白成渊看了眼穿着黑色背心的上半身，便走去开门。
　　“怎么了——”

　　比起话语更先到达的，是热汤飘香的气味。

　　白成渊的话卡在喉咙里，两眼盯着季绥举着的那碗还冒着热气的汤，眼神都有些直了。

　　喉结上下滑动，白成渊感觉自己的胃部渐渐复苏，肠胃蠕动，饥饿感悄然升起。
　　他本来是打算回到哨所吃饭的，后来没了心情，就打算直接睡觉去了。

　　却不成想，季绥此时端来了一碗热汤。

　　大概也是哨兵们喜欢的清汤寡水，不过对于胃里空空的白成渊来说，白汤上飘着的几片菜叶和兔肉变得格外有食欲。
　　他甚至看到了零星的辣椒碎。

　　白成渊没骨气地吞了下口水。
　　“……给我的？”

　　“嗯。”季绥看了眼正准备睡觉的白成渊，话到嘴边打了转，
　　“如果不想喝的话……”

　　白成渊接过碗，当即低头喝了一口。
　　鲜香浓郁的汤顺着喉管流淌，一直进入胃部，整个人的身子都暖洋洋的。

　　“谢谢。”
　　味道出乎意料的不错。

　　白成渊看了眼季绥，三两口就将这碗汤灌下了肚。

　　“真的很好喝。”
　　是他来到哨所这两天来，最美味的一餐了。

　　他意犹未尽地将最后一口咽下肚。

　　见向导欣然接受，季绥悄悄松了口气。
　　瞧着对方看着空碗有些失落的表情，他的嘴角微微上翘，“楼下还有很多，要再来一点吗？”

　　还有？
　　白成渊双眼微微一亮。

　　他转头看了看已经铺好的被子，又低头看着已经脱下的外衣。
　　心里的天平渐渐倾斜。

　　五分钟后，两人面对面坐在餐桌前，对着桌面上摆放的菜饭大快朵颐。

　　白成渊套着季绥送来的外套，夹起一筷子的清炒土豆丝，配着软糯可口的米饭，呼噜呼噜吃下去半碗。

　　“慢点吃，还有很多。”相比之下，季绥吃饭的动作就从容了许多。
　　他看着向导一副饿坏了的样子，就知道对方还没吃过晚饭，甚至连营养剂也没喝。

　　他给对方的空碗添汤，又把菜不着痕迹地朝向导的方向推了推。

　　哨所每两周都会改善一次伙食，营养剂虽然可以迅速补充身体需要的养分和糖分，但是口感和味道还是比起饭菜差了一大截。
　　速食米饭比起首都餐厅的美食自然差了许多，但对于常年生活在哨所的众哨兵来说，已经是非常来之不易的美味了。

　　一碗米饭下肚，白成渊吃饱喝足地靠在了椅子上，懒洋洋眯起双眼。
　　季绥也吃得差不多了，将筷子放在碗上，收拾起桌面的残羹剩饭。

　　白成渊连忙起身跟着一起收拾碗碟。
　　他将摞起的餐盘端到水池中，正要拧开水龙头清洗餐具，就见季绥走了过来。

　　“我来吧，你去擦一下桌子。”
　　说完，便挽起袖子，站在水池前。

　　白成渊听话地拿过清洁剂，喷向桌面。
　　听着耳边哗哗的水声，白成渊抬头看了眼季绥。

　　其余的哨兵们已经回到宿舍休息了，大厅只剩下了二人。

　　昏黄的灯光照射在季绥的发顶，将他深褐色的短发照得越发浅淡。
　　季绥低着头认真刷碗，动作干净利落，为了防止衣摆被水淋湿，他将上衣扎进裤子中，勾勒出窄瘦的腰。
　　如果不是二人身处在哨所中，这样的场面真的很像是一个“家”。

　　白成渊已经记不得自己上一次吃完晚餐，和别人一起收拾残局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
　　他和韩申都是单身汉，除了在外面的餐厅和军部食堂解决三餐，剩余便全靠家政机器人。

　　不得不说，这样的场景在白成渊看来，莫名有些温馨。

　　他擦好桌面，将吸了油的纸巾丢进垃圾桶中，然后半开玩笑似的，对季绥说：
　　“如果可以离开哨所，你想去哪里？”

　　季绥麻利地擦着盘子上的水，闻言沉默了片刻，慢慢道：
　　“不知道。”

　　白成渊有些诧异：“不知道？”

　　“对。”季绥抬头看向白成渊，白成渊从他的眼中，看到了一丝茫然与无奈。
　　“我十九岁的时候就在哨所服役了，这里构成了我三分之一的人生。”

　　他轻声道：“我想不出，离开这里我还能去哪。”

　　白成渊想起自己在对方档案上看到的内容。

　　哨兵来自帝国南方的一个小镇，很多年前，帝国还没有同曼塔签立停战条约。

　　靠近边境的许多地方都毁于战火，季绥的家乡也是。
　　从那之后，他就成为了孤儿。

　　他在距离家乡只有二十多公里的孤儿院长大，直到觉醒为哨兵，受到国家资助进入塔内求学。

　　往事不堪回首，记忆总是伴随着残酷与沉重，变得鲜血淋漓。

　　然而，这种残酷还在持续，不知何时停止。悲剧不断上演，帝国境内的十几家孤儿院早就住满了由于各种原因失去家人的孩童。
　　甚至由于经费的紧张，许多孤儿院濒临倒闭，大批的孩子正面临着流浪街头的危机。

　　白成渊曾参加过类似的慈善晚宴，但是因为战事越发吃紧，这类晚宴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为研究院的新项目筹款。

　　“如果可以，我大概会去看看孤儿院的院长吧。”

　　季绥已经记不清那位和蔼善良的老人的面容了。

　　他入住的时候，孤儿院还能定期按照人头领取补贴。每逢节日来临，都会有一些慈善机构的代表来看望孤儿们。

　　为这些贵客表演完节目后，孩子们会安静乖巧地等在餐桌前，而院长则会亲自为他们熬煮土豆牛腩汤。

　　肉块少得可怜，但土豆炖得很软烂入味。
　　用筷子轻轻一压，土豆就会被碾碎。一块土豆，一口饭，咸中带着甘甜，回味无穷。

　　季绥那时还没觉醒为哨兵，不用因为不合口味的食物发愁。
　　喷香的菜气扑面而来，那是他一年中为数不多的可以敞开肚子吃喝的日子。

　　晚饭结束，孤儿们就会围坐在老式电视机旁，看着屏幕里的女星唱着经典歌曲。

　　不知不觉间，已经过去那么多年了。

　　白成渊倚靠着墙壁，似乎正在想象幼年季绥在孤儿院的生活。

　　但他想不出对方会是什么样子。
　　因为季绥看起来似乎永远都不会怯懦不安。

　　“或者……去看看教过我的长官吧。”他绞尽脑汁，终于又找到了一位和自己有联系的人。

　　不过，季绥又忽而沉默下来。

　　因为他想起，对方似乎也在战乱中被判了重罪。
　　如果长官还活着，大概也如同他的学生一样，在某个哨所服役吧。

　　白成渊叹了口气。
　　尽管季绥回答得很含蓄，可他却听懂了他的未尽之语。

　　对方过去的同学与老师，除了死在战场上的，剩下的大概只怕都被列入了反叛分子名单。

　　毕竟，过去的塔与白塔是密不可分的。

　　在最初的时候，向导与哨兵向来是共同奔赴战场的。
　　虽然向导的数量比起哨兵少得可怜，但那时社会的秩序还能勉强维持。

　　战争的后期，向导们逐渐发展为双方士兵率先攻击的对象。帝国承受不了这么严重的损失，只能将向导悉数召回后方。

　　过去的战斗模式发生了改变。
　　因为抑制剂诞生了。

　　有一名普通人科学家，在实验中意外发现向导素可以融入到某种特殊化学液体中，作为补给品送往前线缓解哨兵的压力。
　　从那之后，向导们便被命令留在白塔，负责生产含有向导素的抑制剂，为陷入精神狂乱的哨兵们治疗。
　　而哨兵们则全部投入战场，依靠着抑制剂缓解精神问题。

　　这样可以最大程度规避，向哨精神结合后，由于向导阵亡而导致哨兵也陷入疯狂的事例。

　　可是矛盾仍无法避免。
　　因为技术问题，一名向导每周最多生产三支抑制剂，仅供一名哨兵一个月的分量。

　　事情说起来，归根结底还是向导的数量太过稀少惹的祸。
　　不怪任何人。

　　从任何一方的角度看去，以当时帝国危机的情况来看，这是唯一的优解。

　　可是——

　　“你为什么要杀那些向导呢？”

　　在某一瞬间，白成渊差点将心中的疑惑脱口而出。

　　能被判刑在数字哨所服役的哨兵，除了白成渊知道的成桦，其余无不是杀死了多名向导。
　　甄别等级为A+，意味着对方的手下至少有十几名向导的亡魂。

　　那时候的向导，从没有做出过任何出格的事情。
　　他们只是太累了，想要休息。

　　长期缺乏向导素会导致向导的身体机能变差，甚至引起器官衰竭。

　　尽管史书语焉不详，但大家心知肚明，那段时间死了很多向导。每天都有披着白布的担架被抬到白塔外的空地上进行焚烧。

　　白成渊真的很想问问季绥，为什么要杀死他们？那些无辜的向导？

　　就算他们违抗了白塔的命令私逃，可无论如何，罪不至死啊。
　　就算难以违抗上级命令，把他们抓回白塔也好，至少还有活路。

　　可他却选择杀死了他们。

　　白成渊突然清醒过来。

　　灯光依旧，照在季绥的头顶，他看不清对方的表情。
　　刚刚那种似有似无的温馨氛围，已经全然消失。

　　对面是杀死了十几名无辜向导的哨兵。
　　不管是哪种原因，单纯为了完成任务或者是为了获得上司的欣赏，这种行为，都是他无法接受的。

　　至少换做是他。
　　不会无情地将他们全部杀死。

　　对方不值得一丝一毫的同情。
　　因为现在的处境，都是季绥自己造成的。
　　白成渊对自己说。

　　二人的对话，随着季绥的那句话而终结。

　　“我先去休息了。”白成渊低声说。
　　不待对方回应，他便起身向楼上走去。

　　“不要同手下哨兵有过多接触。”
　　这是指挥官入职指南的第一条。

　　因为只要认真相处了，就必然会产生情感。
　　就算一群猫猫狗狗，养久了还有感情呢，更何况，那是一群活生生的人。

　　白成渊突然感觉很累。
　　一整天的精神高度紧张过后，疲倦慢半拍涌起。

　　他进入房间，将房门锁好后，扑到床上。

　　小小的门锁防备不了哨所里的哨兵们。
　　却足以宣告他的态度。

　　睡一觉就好了。
　　白成渊迷迷糊糊地想，很快就坠入了梦乡。

　　第二天，他难得没有早早起床。

　　等到白成渊穿好衣服出门洗漱，哨所里已经空无一人了。
　　他看到了闻易留在桌子上的纸条。

　　哨兵们外出进行雪中训练了，饭菜被放在了桌上，用盆倒扣在上面，防止落进灰尘。

　　白成渊将盆掀开，露出了下面的三菜一汤，都是被单独留出来的。
　　摸着盘壁，已经冷了。

　　白成渊没有加热早餐，而是就着营养剂，吃了下去。
　　等到将盘子洗完走出哨所，已经快要到中午了。

　　现在赶去沦陷区，恐怕要在那待上一整晚。
　　阿达法的冬天，夜晚能到零下三四十多度。即使现在才十一月初，晚上也冷得够呛。

　　白成渊思索片刻，果断选择明天再去。
　　他一个向导，人生地不熟的，万一在沦陷区被敌方包围了，跑都不知道往哪跑。

　　说不定一个不小心摔到山下，就算有自加热行动服，也容易被冻死在那里。

　　也不急于这一时。
　　这么想着，白成渊就彻底清闲了下来。

　　平日哨兵们在哨所内活动，他不大好意思随便乱逛。
　　现在没了人，倒是自在了不少。

　　除了哨兵们的宿舍，其他里里外外的角落，他都一丝不苟地查看过了。

　　结合哨所附近分布的监视器，白成渊差不多推算出了上次敌方无人机进入哨所领空的方向。

　　从终端上诺厄发来的监测点数据来看，帝国对于边境的控制网确实严密。
　　就算增加更多的监测点，也不会有太大的起色。

　　如果将二级武器安置在哨所周围，对于这种情况应该有很大的帮助。

　　他回到自己的宿舍，找出一叠草纸，开始在上面演算起来。

　　研究院之前将试用机运来，白成渊暂时还没有找到可以使用的地方。
　　刚好前阵子那边又催着要相关的数据，白成渊便打算接着这个时机，思索一下试用机的使用方向。

　　哨兵们大抵去了挺远的地方，直到晚上七八点钟，才回到哨所。

　　一行人身上满是雪痕，累得上气不接下气，回来就趴在地面上不想起身。

　　还是季绥跟着进了屋，他们才挣扎着爬起来，去宿舍更换衣物。

　　“回来了。”
　　白成渊听到声响，打开房门，朝楼下的哨兵们点了点头。

　　还剩下一些数据没有计算出来，他忙着将剩下的部分收尾，打过招呼后又躲进了房间。

　　哨兵们本来累得够呛，没人想去做饭。
　　闻易捧着装了营养剂的箱子走出来，正准备一人发一条，就看见桌子上已经摆好了碗筷。

　　他似乎猜到了什么，顿时起身往厨房跑。

　　只见厨房灶台的锅里，正从锅盖的缝隙下散发着阵阵浓郁的香气。
　　拿起锅盖，只见里面是一道炖得软烂的羊排和胡萝卜，另一边的盘子里，装着一整条炙烤得喷香扑鼻的羊腿，周围还点缀着一堆烤好的小土豆。

　　哨兵们最近没怎么捕猎，哨所窗户外面挂着半只处理了一半、冻得梆梆硬的羊。
　　没想到向导今日没有出去执行任务，反而还为他们做了食物。

　　换好衣服的哨兵们闻到了来自楼下的香气，肚子早就饿得咕咕叫，争相恐后地跑到了餐桌前。

　　哨所没有那么大的餐盘，闻易干脆用盆装了炖菜。
　　两道菜端上了桌，诱人的气息传来，哨兵们的口腔开始疯狂分泌唾液。

　　“向导还会做饭？”
　　而且，愿意给他们做饭！？

　　简直不可思议。

　　在这群哨兵的心目中，向导们都是些十指不沾阳春水的高贵人物，愿意主动参与收拾餐盘已经超乎了他们的预期。
　　现在，居然还有吃的！

　　哨兵们已经做好了这两道菜不会好吃的准备了。

　　不管怎样，能在训练一天后吃到热腾腾的食物，已经足够让人感到欣喜满足了。

　　季绥看着桌上的菜，久久才回过神来。
　　他抹了把脸，走上楼，敲了敲向导宿舍的门。

　　“请进。”

　　季绥推开门，就见白成渊正伏案认真写着什么东西，笔尖在草稿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还有一旁的终端在辅助计算，一整个生人勿近的状态。

　　他很少见到对方如今认真投入的神色，台灯的光芒照在他的脸上，季绥凭借自己出色的眼力，甚至看到了对方脸上细小的绒毛。
　　他一时间有些看呆了。

　　“怎么了？”
　　见对方进来后就没了声响，白成渊终于从一堆数字中抬头，施舍给对方一个疑惑的眼神。

　　“要……一起吃饭吗？”季绥突然感到口干舌燥。

　　“哦，不用，我吃过了。”白成渊慢吞吞地说。

　　因为不确定哨兵们什么时候回来，他已经提前吃过饭了。厨房的那些热食，全都是留给哨兵们的。

　　见对方又将目光投在了桌面上，季绥知道不好打扰向导工作。
　　“谢谢你的食物。”他轻声说，生怕惊扰了向导。

　　白成渊头都没抬，随意摆了摆手。
　　“小事一桩。不过我也不大擅长做这些，对于调味品的剂量也掌握的不太好，劳烦你们多担待了。”

　　他说的是实话。

　　这些食物看似做法繁琐，实则挺方便的。毕竟哨兵们不能吃过咸过辣的食物，任何香辛料都不行。

　　所以白成渊省了不少事，切好蔬菜和羊排后，看准时间下锅炖煮，然后就去外面搭了个简易的烧烤架子，生好火后将处理好的羊腿放了上去。

　　除了极为少量的盐以外，他没有放其他调料，只是不时翻动羊腿的两面，然后去看看羊排炖得如何。
　　只用最原始的方式，去烹饪这些食物。

　　昨晚的汤很好喝，白成渊见季绥从头到尾都没主动盛过汤，就猜到这是哨兵们专门为他准备的食物了。

　　投桃报李，他不打算和哨兵们过于接触，但偶尔帮他们做顿饭还是没什么问题的。
　　毕竟这几天以来，哨兵们也都特意留出了他的那份。

　　见白成渊继续投身到了工作中去，季绥说了声客气，然后就轻手轻脚退了出去，不再打扰对方。

　　等回到一楼，哨兵们已经全员围坐在桌子旁，急不可耐。

　　“队长，你可算过来了。”成桦迫不及待，攥着筷子的手已经蓄势待发。

　　“怎么，何朔不和我们一起吃吗？”闻易倒是还记得白成渊，主动问道。

　　“他吃过了。”
　　季绥言简意赅，坐在了座位上。

　　闻易拿着打磨得锋利的菜刀，将羊腿切成了一片一片的，方便哨兵们食用。

　　“开吃吧。”

　　一声下去，十多双筷子齐齐伸进盘子中。

　　成桦谨慎地选择了羊腿片，毕竟烧烤食物，应该都不会难吃。

　　一口下去，脆皮在嘴中炸响，皮下的油脂随即在嘴中横流，温热鲜嫩的肉汁在牙齿间爆开，流入到喉管中。

　　好吃！
　　成桦双眼登时一亮。
　　猛猛将碗中的营养剂灌入嘴里一大口。

　　太好吃了！

　　他抬起头，发现哨兵们的眼里都亮着光。

　　他又连忙夹了根羊排。
　　羊排煮得很软烂，没什么膻味，轻轻一嗦就脱了骨，再配上胡萝卜的香气，简直唇齿留香。

　　原本还有些担忧的哨兵们，此时已经开始竞争起来。
　　他们飞速地抡着筷子，生怕比身边人少吃一块肉。

　　想不到那个向导，还有两把刷子！
　　哨兵们不约而同想到。

　　对于楼下哨兵们的称赞，白成渊一概不知。
　　他正忙着和这些数字做斗争。

　　看到算出来的最终数据，他眉头微皱。
　　目前来看，即使有了试用机的辅助，想要完全将敌军挡在哨所外，最少还需要一个可以远程发射的武器。

　　不是那种进行局部轰炸的火箭筒，而是可以大面积覆盖的武器。
　　最好再配备上自动瞄准发射系统。

　　白成渊看着自己设计好的图纸，陷入了沉思。

　　许是知道他还在忙着工作，楼下哨兵们说话的声音都轻了不少。
　　他们分工有序，负责打扫餐桌和哨所其他地方的卫生。完成后，就回到宿舍，早早躺下休息。

　　一墙之隔，哨兵们在黑暗中拉上了被子。
　　可是有些人却还没什么睡意。

　　“没想到他做饭还挺好吃的。”有人突然出声，听声音辨认，是佘黎在说话。

　　“对，比闻队长做得好吃多了。”成桦对于烤羊腿抱有着极大的热爱，此时还有些意犹未尽。

　　“嘿，你小子夸就夸，拉踩我干什么？”闻易将腿伸出被窝，一脚就踹在了旁边成桦的床上。
　　铁架床发出吱呀一声响。

　　他笑骂道：“我辛辛苦苦给你们做了那么多顿菜，都喂到狗肚子里了？”

　　“没错！我们都是闻队坚定的拥趸者，区区一顿饭，可没办法收买我们。”
　　佘黎赶紧表明自己的立场。

　　“就是，还不知道他怎么向指挥官打我们的小报告呢。”

　　房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睡觉吧。”有人道。

　　一时间，房间内响起了悉悉索索翻身拉被子的声音。
　　不一会，鼾声渐起。

　　不知是谁做了什么梦，躺在床上呢喃道：“别抢，我还要吃……”

　　季绥躺在床上，听着隔壁哨兵宿舍的声音逐渐消失。
　　他向来规整惯了，就连睡觉的姿势，都像是进棺材的模样。

　　他将双手板正地放在胸前，正在回忆着哨所最近的点点滴滴。

　　一抬头，就能接着月光，看清桌角摆放的那盆冰凌花。

　　不知道向导用了什么方法，原本枯萎的冰凌花奇迹般地又充满了生机，持续开放的时间已经大大超过了原本的花期。
　　不仅如此，季绥还发现，即使将冰凌花摆放在远离恒温装置的地方，它也照常开放。

　　如果不是它柔软的花瓣，季绥简直怀疑向导是不是偷梁换柱，放了朵假花进去。
　　他竖起耳朵，认真听着向导宿舍的声音。

　　沙沙的笔声从半个小时前就停止了。
　　对方似乎已经完成了他的工作。

　　向导已经睡了吗？
　　季绥确定自己没有听到对方换衣服的声音。

　　这么看来，就好像他有着什么偷窥的癖好。
　　但他只是习惯听着别人的声音睡觉。

　　这让他意识到，自己并不是独自一人。

　　终于，他又听到了隔壁的声响。
　　向导似乎换好了衣服，随后是躺在床上，铁架床发出的声响。

　　终于要睡觉了吗？
　　房间陷入了一片安宁。

　　季绥看着天花板方向混沌的黑暗，耳边是向导熟睡时绵长的呼吸声。

　　他的精神力等级很高，即使有着腺体抑制器，五感的敏感度也超过了哨所的其他哨兵。
　　他闭上双目，等待着自己的意识下沉。

　　突然，隐隐精神力的波动在哨所内蔓延开。

　　又来了。

　　季绥猛地睁开双眼。
　　这一次，他终于能确定，这不是错觉了。

　　季绥有些紧张地支棱着耳朵。

　　是向导释放出了精神力吗？
　　他还没有睡觉？

　　他听到了物体微微挪动的声音，下一秒，卧室的门突然发出了一声细微的声响。

　　季绥僵住了身体。
　　因为精神力的波动只在一瞬间就消失了。

　　就在季绥以为向导已经收回精神力后，突然有什么冰凉的东西碰触到了他的小腿肚子。

　　！

　　他兀的从床上弹起。

　　下一秒，就被死死按在了床上，动弹不得。
　　什么东西？

　　季绥挣扎着抬起头，借着昏暗的月光，终于看清了床上盘踞的东西——

　　只见无数根精神触角，正紧紧缠绕着他的小腿和手臂，甚至还有向上攀爬的架势。
　　而这些精神触角，正是从门缝下面偷偷钻过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