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线牵》佩兰

111、妖影如歌 12

　　那一年的深秋，东冥国的大神官空错大师仙逝了。大神官一职由一个十七岁的少年接任，那少年名叫樱钥，是空错大师最为宠爱的弟子。

　　烦恼的事仍旧是一件接着一件，殷紫焰也依旧是疲于应付那些没完没了的奏章，但是自从荧鸾重新住进了长明宫，即便是白天里有再多的辛苦，一到晚上他都会留宿在长明宫内。他的心境已经和从前大为不同了，少了些焦躁和暴戾，多了些沉稳和内敛。

　　这样的日子殷紫焰每一天都过的甚为甜蜜，但是他也发现了荧鸾从神界回来后的一些改变。这改变并不仅仅是他每次要见荧鸾时再也不用先站在门口等候批准了，荧鸾平日里也时常会主动来找他，甚至是在他出宫时也一定会陪在他身边。这几乎让他有种受宠若惊的感觉。

　　但是更为令他欣喜和不知所措的是，荧鸾居然允许了他同榻而眠，这也就是他能夜夜长宿长明宫的原因。只不过这个同榻而眠就真的只是同榻而眠而已，两人同睡一张床，规规矩矩的什么也不做。

　　当然他能坚持坐怀不乱的理由，一来是自己不愿伤了荧鸾，二来则是同屋不同床的还有一个人，夜。试想被那双妖异的血眸紧盯着看上一整夜，他就是再有兴致也给看没了。

　　不过他堂堂的一国之君，和自己的爱人在一起居然还有被人时时监视着，这样的感觉说什么还是有点窝囊的。因而他与夜的关系也始终是不冷不热的僵持着，彼此都有点看不顺眼。

　　同样是那一年的冬天，东冥国的皇都飘下了近百年来的第一场大雪。漫天的风雪将原本是黑色的堡垒一般的皇都装点成了一片素白，所有的人都直呼神迹。

　　然而荧鸾却心知肚明，这反常的景象，完全是笼罩着整个东冥国的邪气所致。也正是因为失去了空错大师的结界保护，边境出现的妖魔才会越来越多。

　　荧鸾本是神界的武将，弑魔是他的职责所在，但是那仅限于维护神界的安全。只要神魔两界互不相犯的协议还在，他就不能在人界随意出手。不过他既已打定了主意要保护殷紫焰，就自然是要确保皇都的安全。

　　于是他借着新任的大神官樱钥在年关时的祈福大典，在皇都的周围布了一道锁妖线，只要有妖魔入侵，他就能及时知道。而且凡是闯入进来的妖魔，除非能力极为高强者，否则绝没有再逃出的机会。

　　本来这事可以简单收场的，但是祈福大典后，樱钥就成了宫里的常客，三天两头的就跑来找荧鸾，一心一意的要拜师。

　　荧鸾本不喜与外人亲近，但见他颇有天赋，身上也有一些神气，偶尔就指点些一二，意在希望他能真正继承空错大师的遗愿，守住这个国家。

　　哪知这样一来，樱钥反而来的更加勤快了，即便是荧鸾不理会他，他也赖着不走。荧鸾对他越是冷淡，他就越是积极。久而久之，荧鸾对于这个时常会在身边冒出的少年也没那么排斥了，有时也会允他同行。

　　不过殷紫焰见着可就不乐意了。荧鸾的身后总是跟着个从不离身的夜，他就已经看的很不顺眼了，现在又多出来一个小尾巴，他当然会有意见了。原本还琢磨着用个什么方法早点将樱钥打发走，但是办法还没想出，很快的他就已经无暇顾及此事了。

　　年刚过完，本是多年相安无事的领国商息国突然发兵攻打东冥国，连破边关五座城池，战况告急。

　　若是几年前遇到这事，殷紫焰还不至于如此焦虑，但是近一年来东冥国内因灾情不断，又加之修筑运河耗费了不少人力财力，国库吃紧，后备兵力也有些不足。若是速战速决倒还好，一旦拉成了持久战，就会相当的吃力。

　　而且这次商息国出兵的原因不明，暗探只是探察到，商息国的老皇帝常年不理国政，现在的朝政军政都把持在他的爱妃魉妃手上，而传言说这个魉妃是个美艳无双的狐妖。

　　不管这个传言是真是假，对方都已经打到他国境内了，总要全力以对。殷紫焰日夜筹谋，最终还是决定不顾众臣的反对，由自己带兵亲征，朝政则让匆匆赶回来的二皇弟殷栎代为主持。

　　到了出征前夕，殷紫焰还在犹豫是留荧鸾在皇宫中呢，还是带他同赴战场。但是荧鸾已经替他做了决定，径自蹬上马车，表示要陪在他的身边。

　　皇帝亲征果然是极大的鼓舞了士气，再加之殷紫焰和几名来将缜密的运筹帷幄，很快的就收回了被攻破的五座城池，但是这期间与商息的每一场仗都打的极为惨烈。

　　东冥和商息本就是实力相当的两个大国，如今兵戎相见，自然是免不了两败俱伤。因而每一场交战过后，那尸横遍野的惨状常常令见着无不为之痛哭哀伤。而殷紫焰所能做的，仅仅只是早日完结战事，就连厚葬这些累累白骨都做不到，只能叫人草草掩埋了去。

　　殷紫焰虽然从小就颇具野心，也老是叫嚷着长大后要当人皇，但是无论是他父皇在位的期间，还是他继位后的这几年，东冥国从来都是国泰民安，从未有过战事。这一次毕竟是他初次亲历战场，那些惨绝人寰的一幕幕总也不能从脑海里挥去。只要一静下来，脑中浮现的就是那些死去的人的模样。因而夜里他时常会做噩梦，睡不踏实。

　　每当他惊醒时，睡在他一旁的荧鸾也会跟着醒来，见他面色发白直冒虚汗，就会主动的蜷进他的怀里，任凭他搂着无眠至天亮。

　　渐渐的，殷紫焰发现只要是搂着荧鸾睡觉，晚上就不会再做噩梦。但同时他也发现，荧鸾在面对那些惨死战场上的人时总是表现的很冷淡，对这场无端的战乱也显得漠不关心，每日只在帐中等他回来，亦只表露出对他一人的关怀。

　　故此殷紫焰曾问荧鸾，是否神界之人对人界之事都是如此漠然以对。得到的回答只有简短的三个字，习惯了。

　　他这才想起荧鸾身为武将，手染鲜血的次数其实比任何人都多。顿时懊恨自己不该问此问题，连声道歉。荧鸾却并不为此介怀，只淡然的道了一句，杀之，必不留命。

　　殷紫焰听着这无情的话语心里突突的打了个寒颤，有种不可言喻的痛惜在胸口蔓延。只想着要将那一身清冷的爱人永远的纳入怀中，从此为他遮风挡雨，远离那血腥的战场。

　　从那日起，殷紫焰的心就变得更加坚实，战场上的用兵行军也更为强硬和果决起来，而那些死者的哀鸣也再也没有成为他噩梦的来源。

　　半个月后，东冥与商息的战火也慢慢的接近了尾声，对方终于同意在边境处议和，并表示从即日起退兵永不来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