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线牵》佩兰

109、妖影如歌 11

　　殷紫焰站在空无一人的长明宫内，看著那环绕在整条回廊上随风蔓舞的层层叠叠的白色纱幔，心里空落落的一片，如落雪的大地，冷寂而空明。

　　默默的数著日子，心上的人，已经离开了一年了。无止境的思念时时的折磨著他，夜不能寐。唯有每晚来这睹物思人，心才能有片刻的宁静。

　　自从荧鸾离开後，长明宫里就再也没有人进驻过，只有每日负责清扫的老仆会在天明时分进来打扫一趟。殿里的一桌一椅一杯一盏都保持著原样，唯有那纱幔是才挂上的，只因殷紫焰觉得纯白之色是最适合伊人的颜色。

　　只是物事仍在，奈何佳人无处寻。

　　荧鸾回神界的那一日，空错大师一直守在他的殿外，却硬是待他寻遍了整座皇宫才告知他人已离去的消息。

　　他不是不明白大师的一片良苦用心，可这份感情早已被自己深埋著酝酿了好几年，一旦喷薄而出，也哪里还收的回。

　　当天空开始微微泛白时，殷紫焰才惊觉自己原来又在长明宫里站了一整夜。不由得苦笑一声，动了动酸麻的腿，再拂去一身露气，这才惦念起自己书房里那一摞还未来得及处理完的奏折。

　　这一年对东冥国对他而言都不是个太平年。上半年时国内连出了几次大的洪灾旱灾，紧接著又是出灾的几个省郡瘟疫横行。好不容易熬到了下半年，灾情总算是有所缓和，空错大师却又一病不起，经太医诊治回报说是已病入膏肓时日无多。跟著边境一带传来祸事，说是妖魔肆意夺人性命，就连二皇弟殷栎都险些受了重伤。

　　烦扰的事一件接一件，那奏折像雪花片似的半日就能堆满整个桌面，各个都等著他来解决。他已是分身乏术，身心都疲累的很。

　　若换做是从前，他还能借著作画赏画来慰藉自己几近干涸的心，以缓解相思之苦。可到如今，在有过了那麽一段如梦似幻般的生活後，单凭那画，早已满足不了他心底的渴望了。

　　此时天际已全白，殷紫焰知晓他若在不回去，那些宫女太监们又该寻来候著了。何况奏折再不赶紧批完，早朝时又拿何来应对那些忠心的臣子。

　　他继位这几年，早已明白为人君者所要肩负的重任远比他还是皇子时所想的要沈重而深远。为国为民，他都必须竭尽全力，不得已之时也必须放弃自己的私愿，以国家社稷为重。因而他来这长明宫时都是趁著夜深时而来天明後而去，平日里从不表现出一丝为情所伤的痛楚，就是不欲臣下打著为君分忧的口号再来向他谏言纳妃立後。

　　他自认身为一国之君已够尽职尽责。倘若不曾在十五岁那年遇见过荧鸾，又不曾在一年前巧遇之下邀得荧鸾在宫里小住，叫他纳几个妃子，早日留下皇室血脉也未尝不可。但是现在他心里既已有了人，唯有此事是不可退让的。哪怕今生他都无缘与伊人相守，他也不愿在这份感情上有分毫的玷污。

　　他只恐，会攀配不上。

　　拢了拢敞开的衣衫，即便是暖秋，清晨的天气总还是有些微凉。

　　殷紫焰深叹几口气，只觉自己杂念缠身，思绪又不宁起来。再想到那些等著处理的政务，更觉得连头都痛了。再这样忙下去，他连夜间偷闲的功夫只怕都没了。

　　恋恋不舍的又看了几眼长明宫里的一景一物，依稀间总觉得伊人还在。遥遥望去，那清娟的身影迎风而立，就在那飞舞的白纱幔後，朦朦胧胧，又似清晰可见。

　　殷紫焰自嘲的摇摇头，只道是生了幻觉，但又忍不住再看去。这次是瞪大了双眼看的仔细了，沙漫後的那人影果真是存在的，而且正一步一步的向他走进。

　　这下他是确定有人真的在那了，想要上前探知，脚却像生了根似的一动不动。

　　直到那素白的玉手掀开了纱幔，整个人出现在殷紫焰的眼前时，他只觉得呼吸都快停止了，攒成拳的手心里捏出了汗，牙齿也咬的紧紧的，心都跳到了嗓子眼。

　　那正是他一直藏在心口的人啊。

　　他想出声唤他，可张了张嘴，火辣辣的刺痛。原来是刚才咬的太用力了，嘴里都出了血。

　　擦去了口中的血迹，他有点想笑。原来无论是事隔了几年，他见到荧鸾时，总是会如初见般傻傻的紧张到极点，连正常的反应都没了。

　　正想著，突然胸口一沈，荧鸾已在他的怀中。殷紫焰不禁有些愕然，全然想不到荧鸾也会有这麽主动的一天。但是诧异只是片刻，随之而来的是溢满了胸口汹涌的爱恋之情，无可自制。

　　他紧紧的回抱著荧鸾，在伊人的耳边一遍又一遍叹息似的的唤著，“鸾……鸾……鸾……”怎麽也叫不够。

　　荧鸾缩在殷紫焰的胸口，紧贴著他温热的胸膛，听著耳边如潮水般的呼唤，唇边竟露出了一抹安心的微笑。

　　尽管那抹笑容如昙花一现，但还是被殷紫焰捕捉到了，一时情难自禁的吻上了荧鸾娇嫩的红唇，几番欲罢不能，只恨不得缠绵至老。

　　墨黑的锻面皇袍裹著素白的锦缎衣衫，两人紧拥的身影，从远看去正是一黑一白纠缠相绕。这本是天地间两种最为极端的颜色，偏偏调和在了一起，可是无论怎麽看都是最为和谐的搭配。

　　当殷紫焰抱著面颊微红的荧鸾走进殿内时，心里已有了不同的打算。

　　当初胤嘉试探他时，他方能自若的回答荧鸾的去留他都绝不加以干涉。然後当真失去了一次，他才意识到自己那时的回答太过天真，事实上他根本做不到。倘若荧鸾真的一去不归，他的心只怕是也要跟著死了。

　　握著荧鸾冰凉的双手，殷紫焰在心里起誓。此生此世，他都决计不会再放开这双手。哪怕是上天入地，与神魔为敌，他也要留他在身边，相伴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