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火》纵博几度

17、第十七章

　　浅蓝色天空中飘起细雪，杂乱的电线上没有一只鸟儿。
　　新年的第一天，商铺关门，家家户户睡着懒觉，街上难得冷清了。

　　噼啪！噼啪！噼啪！
　　小孩儿们却溜出家门，早早地就在小区门口放起了鞭炮，有五颜六色的摔炮，还有窜天猴、小金鱼、黑蜘蛛……

　　许麦突然有了意识，在温暖的被窝里翻了个身。他从床的左边，翻到右边，一条腿伸出了床沿。
　　这种裹着暖和对抗冰冷的感觉很是舒服，他缩在被子里伸了很多个懒腰。

　　但懵懂睁开眼时，眼前却是陌生的被子、陌生的房间。

　　“哥？”

　　无人响应。

　　许麦迅速爬起身，到客厅找、到厨房找，都没找见人。

　　这时，门咔哒一响。
　　姜琰满身风雪地走进来，脸颊和鼻尖泛着冷感的红。

　　许麦：“哥，你去哪儿了？”

　　姜琰脱掉外套递给他，又扯了扯白色毛衣的领子，像是终于挣脱禁锢、浑身轻松的样子，“我出去随便走了走。爷爷奶奶醒了没？”

　　“没有。还睡着呢。”许麦欲言又止。

　　“时间也差不多到了，我们去煮汤圆。”

　　“哥……”

　　“诶哟！”
　　苏兰和许建国双双走出房门，刚睡醒又没有洗漱，显得很憔悴。眼袋和皱纹层层叠叠，鬓边的白发弯曲而干枯，毫无生命力，“哥俩起这么早呢！你们去多睡会儿吧，我和你们爷爷来煮汤圆。”

　　姜琰摇头，“奶奶，我和许麦来煮。你们去洗漱，洗完刚好吃。”

　　“行。哥俩注意着点儿啊，别烫到了。”

　　“嗯。”他们齐声答应。

　　姜琰接几大碗水倒进锅里，盖上锅盖，拧开火。许麦撕开两袋汤圆的包装。两个人静静等着。

　　“小麦，”姜琰突然出声：“你刚才是不是想跟我说什么？”

　　“噢……”
　　昨夜的欢喜仍旧不太真实，许麦不敢问得过多，“没什么。”

　　“真的？”
　　“真的。”

　　水温剧烈上升，锅底的小气泡不断向上冒。锅盖下的缝隙里，漏出丝丝缕缕的白色水汽。

　　姜琰又说：“谈恋爱第一天，就要瞒着男朋友什么事了吗？”
　　他隐隐能感觉到许麦的不安，并且他也有同样的不安，不安到需要去冰天雪地里冻一会儿。他们称兄道弟十几年，昨晚却拥抱亲吻。明明都是男人，却互相说着喜欢。
　　这是对的吗？这是真实的吗？姜琰反复问自己。
　　他把双手放进雪里，直到冷得麻木，冻得失去知觉，也仍然想不明白。
　　许麦真的喜欢他吗？他们真的两情相悦吗？还是只是一起生活十几年而产生了依赖呢？或是骤然关系缓和而生出的错觉呢？
　　许麦被周康睿骚扰过。这会不会让他矫枉过正、对自己的认知发生偏差呢？然后他这个哥哥刚好钻了空子，因为自己的一己私欲，把不谙世事的弟弟拉上了一条艰苦曲折的路。
　　他不能平静，不能释怀，亦不能顺其自然任其发展。

　　“哥，我只是，还是，感觉不太真实。”
　　水开了。许麦倒下两包汤圆，用勺子搅了搅，复又盖上锅盖。

　　哐。厨房门开了。

　　姜琰伸出的手跟着改换方向，从碗柜里拿出四个碗。

　　苏兰打发两弟兄去外边，“你俩出去看电视。我给你们加个蛋。”

　　“好。”
　　许麦正失落着，姜琰径直拉上他手腕，朝卧室里走。

　　一碗汤圆加个蛋，再浇上米酒醪糟，不过三五分钟的时间。
　　客厅里重播着春晚，吵闹又喜庆。许建国不时笑出声，连连咳嗽。

　　姜琰飞快亲了下许麦，“等今天没事了，我们好好谈谈。”

　　许麦笑着“嗯”了声，心跳太快而来不及思考，本能地凑上前，“哥，想再亲一口。”

　　“哦？不给亲。”姜琰挑挑眉，有心逗他，就没继续看他，转头去翻衣柜。

　　“……”许麦站在原地，一脸委屈，“一口都不可以吗？”

　　“不可以。”姜琰忍着笑，越翻越深。

　　许麦凑过去，“哥，你在找什么？”

　　“你猜。猜猜看。”
　　姜琰找到了，特意握着藏在手里，背到身后。

　　“不会……是压岁钱吧？”

　　“猜对了！一半。”
　　姜琰摊开手，有一个红包和一个腕围极小的银镯。那镯子一看就是婴儿戴的，而且年代久远，划着好几道痕迹。这些痕迹被人精心清理，看不见任何污垢了。
　　它本该在某个角落里长蛛网，或者在某个垃圾堆里被人厌弃的。

　　许麦眼睛一下子亮起来，惊喜大呼：“这是妈妈送给我的镯子？！我三岁就丢了！哥，你在哪儿找到的？”

　　“之前搬家的时候，在一个柜子后面发现的。”
　　姜琰看着他笑，全心全意地说：“小麦，新年快乐。”

　　“哥！”
　　许麦小心翼翼地接过他的所有心意，又一下抱住他，用尽全力，“哥，谢谢你。新年快乐。新年快乐。”

　　砰。砰。
　　许建国催促他们：“出来吃汤圆了！吃完了上山！”

　　“就来了！”
　　姜琰刚迈出一步，就被许麦拉回来重重亲了一口，声音挺响。

　　“你你你！”姜琰捂着嘴后退，一张好看的脸红透了，“许麦！你注意点！”

　　许麦嘿嘿傻笑着：“好好好，我下次注意。”

　　这顿早饭吃得平静，毕竟是在苏兰和许建国眼皮子底下，他们是真不敢造次了。
　　但有些过于安静了。往常许建国评论节目，姜琰总会附和，和老人家聊得热火朝天。不过今天，姜琰只顾低头扒拉汤圆，没理他。许麦又是个嘴笨的，一句“我怎么觉得……”堵了许建国所有的话。

　　“大孙子，今天怎么了？脸怎么那么红啊？是不是早上出去感冒了？可别是发烧了啊！”苏兰关切地问。

　　“没，没。我就是，昨天晚上有点没睡好。我缓一会儿，就好了。”姜琰现在连编造谎言都勉强，他刚刚发现了一个要命的事实：许麦稍微主动一下，他就受不住了。

　　许麦抿着嘴偷笑，一颗心不由得雀跃起来。
　　对于早上姜琰的不告而别，他有了新的猜测。
　　这个猜测极其大胆，往常他从不敢想。

　　一如往年，梨山庙人满为患。加之上山的路全是些狭窄陡峭的梯子，梯子外少有防护栏，还是可能发生安全问题的。
　　半山腰处的岩壁下，放有土地公和土地婆的塑像，很多人半路就会停下来，烧香祭拜。拜神之举总会引得人跟风，于是那片极小的平台上，加上附近的梯子上都站满了人。
　　有些大人在梯下等得不耐烦了，就牵着小孩从旁边的土路走。

　　他们四人提着大包蜡烛，在人群外等了许久。

　　苏兰问姜琰：“小姜你长得高，你帮奶奶看看，前面还有多少人呐。”

　　“奶奶。”姜琰低头回她：“快了，他们快烧完了。”

　　然而事不遂人愿，有些人生怕少拜了几个塑像，他们的愿望会实现不了，所以就从土路绕行，插到队伍前面。平台上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可队伍就是前进不了。

　　“奶奶，我们还要再等会儿了。”姜琰遗憾道。

　　幸好，管理人员很快赶到，不让那些人插队。队伍渐渐松动，也在往前移动。

　　许麦随波逐流地动着，纵使再无聊，挤在人群中也只能四处乱看。
　　一年才来一次的地方，他看不出有什么变化。
　　山还是山，树还是树，草还是草，就连每年上山的人都还是梨山镇里的人，这地方似乎停止生长了。
　　他想唯一的变化是，上山的人年纪长了，穿的衣服不一样了。庙里的和尚又是怎么看的呢？他们能看出山的不同吗？每年正月初一，会在庙里看到同一个人吗？
　　应该是会的。他记得有一个老和尚，连着两年他都看见过。不知道今年还能不能遇见。

　　“许麦！”

　　许麦猛然回神，惊觉前面的人不是姜琰了。
　　他四处张望，找不见人。

　　“哥！”他慌乱喊着：“哥！”

　　一张张陌生的脸迅速闪过，没有他想找的人。

　　“找到了！找到了。”姜琰避着人群，磕磕碰碰地来到他面前，脸上的担忧还没有散尽，“你去哪儿了？！”

　　许麦松了口气，抱歉道：“对不起。”

　　“唉，这里人太多了。你跟紧点……算了。”
　　姜琰站在上一个台阶，朝他伸出手，“手给我。”

　　许麦下意识伸出手，抓紧，忘记了回答。

　　后来即使两人站在同一级台阶，他们也没有松开彼此的手。
　　人群拥挤，摩肩接踵，都忙着张望。没人会注意到这个角落，没人会在新年第一天作出背离传统的猜测。

　　许麦手心一直在出汗，可面上实在一本正经。姜琰低下头偷笑，自以为不明显。

　　许麦用手指点了点他手背，幽怨地问：“哥，你在笑什么？”

　　“没，没笑什么。”说完，他笑得更放肆了。

　　“哥，早上你那句话，我也送给你。”

　　姜琰忍住笑，明知故问：“什么话啊？我怎么不记得了？”

　　许麦懂了，但还是凑到他耳边，声音黏糊糊的：“哥，谈恋爱第一天，就要瞒男朋友什么事了吗？”

　　“……”
　　姜琰耳朵红透，瞪他：“你别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