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火》纵博几度

13、第十三章

　　坚持能出好成绩，不止学习如此，做蛋亦如是。
　　放眼整个市场，谁敢说他没吃过许建国做的皮蛋和咸鸭蛋？
　　许建国言传身教，教会哥俩一件事儿：无论做什么，要做就做出口碑

　　外卖行业适才兴起，为了增加销量和扩大知名度，许建国总会主动和顾客交换电话，时不时厚着脸皮问顾客需不需要送货上门。
　　大部分时间，电话那头听到许建国的声音就立刻挂了电话。有一天中午，许麦记得特别清楚，许建国刚刚教育完他和姜琰，转头拨了个电话，结果对方劈头盖脸一顿骂，骂许建国不要脸、不知天高地厚、就是个犯贱的臭鸡蛋……
　　那人可能心情不好，一直骂个不停，用语肮脏。很多骂人的词语，许麦都是从那通电话里学来的。

　　那通电话结束后，老人的腰仿佛更佝偻了，尤其两个孙辈也见证了他的窘迫。许麦受不了尴尬至极的氛围，只想逃，最后是被姜琰拉到爷爷面前，一起疏导爷爷。当然几乎全是姜琰在说，许麦只会说：“对。哥说的没错。”。

　　而现在，许麦不仅能学着姜琰的样子主动安慰爷爷奶奶，也能在天冷之后，替爷爷打电话、打包鸭蛋和外送，替奶奶清扫茶馆。
　　许麦终于看到了奶奶眼中的世界。狭小的门面里烟雾缭绕，几乎让人窒息，水泥地面上全是浓痰和烟灰。和叮铃哐啷的麻将声一起的，是牌客难听露骨的怒骂声。
　　苏兰端茶倒水赔笑脸，忙得脚不沾地。她每天都要打无数个电话，好声好气地劝说对方继续过来打牌。时间长了，苏兰还得替牌客接孩子放学，短暂照看一会儿。

　　许麦随便看一眼周围的环境，都是推着他向前的尖刺。

　　寒风凛冽，冷雨交加。破败矮小的建筑迅速后退，许麦骑着电动三轮车，在斑驳的路面上疾驰。
　　他开到教师小区后停下，拎着咸鸭蛋进小区。保安不让外来车辆入内，但却不管外来人员。

　　“叮！叮！叮！”许麦搓了搓冻僵的手，摁响门铃。

　　啪嗒。
　　一个初中男孩儿开了门，双手插兜，一副屌炸天的拽样，“你谁。”

　　许麦堆起笑容，“您好，您订的咸鸭蛋。五十块钱。”

　　“五十？”
　　男孩儿可能吃炸药了，居高临下地看了眼那袋咸鸭蛋，相当不屑：“就这几个要五十？你讹我呢？”

　　“你……”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面容和善的女人从厨房走出来，书生气的一张脸满是教养和歉疚，不过看了眼男孩儿后，就变得“凶神恶煞”，“刘宇辰！回去做作业！”

　　刘宇辰立即换了副面孔，回头俏皮地笑笑，又双手接过咸鸭蛋，朝许麦挑了挑眉，“吓到了吧？吓到了吧？我是不是演技很好？我跟你说，我要是去演戏，绝对是奥斯卡影帝级别！我就是，梨山梁朝伟！”

　　“你要是去演戏，看你爹不气死！”
　　宋知影瞪着他，发出最后警告，“三，二！”

　　“我回去写作业了！”刘宇辰边跑边喊，“哥！你家咸鸭蛋很好吃！下次多送点！”

　　宋知影从围裙里拿出五十块钱，语气抱歉：“小伙子不好意思哈，这浑小子确实欠打，你别在放心上。”

　　“不会的。”许麦那点气早消了，“我说感谢还来不及嘞，谢谢您买我们家鸭蛋。您锅里还炖着吧，我要去送下一家了。”

　　“诶好，我不耽误你了。下次我记得多买点，确实好吃，你路上注意安全噢。”

　　“好！拜拜。”

　　许麦脚步轻快地离开，耳边传来一句怒骂：“刘宇辰！你给我出来！”

　　那小子完了。许麦笑。

　　他没把客套话放在心上，却没想到宋知影很快又打来了电话。她一次性订了两百个咸鸭蛋，说是快过年了，要送给邻居和同事。
　　许建国一听，喜了。这不免费广告吗？难道他许老头真能在梨山做出招牌了？

　　仍旧是许麦去送，分两次送完。到第二次，刘宇辰已经很自然地称呼许麦“麦哥”了。不过许麦表示婉拒。“麦哥”，“卖哥”，怎么能把如此晦气的话挂在嘴边。

　　“许哥，你不是高中生吗？我有道题不会，你帮我看看？”刘宇辰眨巴着大眼睛，一看就没憋好屁。

　　刚好许麦送完了订单，没活了，但他还得回去整理错题，而且最重要的是，他盯着刘宇辰那张很熟悉的脸，心里莫名升起一股极其不好的预感。就这几分钟，太阳穴跳完，两只眼皮跳，二者交替进行，像是老天生怕他没发觉。

　　“不了，我……”

　　宋知影切完水果过来，没听到他的拒绝，也被“儿子有救了”的狂喜蒙蔽了双眼，没看到许麦的为难。她以为他的扭捏是不自在和不好意思，大手一挥，十分豪爽地说：“你们年轻人多交流交流也好。放心，我不在旁边看着，不会打扰你们的。刘宇辰，有什么不懂的，都问问哥哥。少说废话，哥哥的时间也是时间。”

　　刘宇辰听完，郑重行了一礼，捏着嗓子道：“嗻！谨遵太后懿旨！”

　　“去！”宋知影嫌弃地避开，“你老爹还活着呢，我是太后，他是什么？许麦，耽搁你了。待会儿辅导完了，我给你课时费。”

　　许麦把拒绝的话吞了回去，点头，一副年长者高深莫测的严肃样，自以为模仿姜琰模仿得炉火纯青。
　　快到学期末了，他艰难爬到班级中游，且仍然在中游挣扎着。不用想，年级排名那是相当难看，不过应付初中生肯定绰绰有余。

　　但是刘宇辰没给他大展身手的机会。等宋知影放下水果，关上卧室门后，刘宇辰露出了本来面目，扔掉卷子双手一摊，背靠躺椅脚踩桌面好不潇洒。

　　许麦皱了皱鼻子，心想，那一定是份很有味道的卷子。他面色很快恢复正常，挺直腰背，一本正经地说：“不会的题目呢？”

　　“许哥，还装着呢，我妈不在这儿了。”刘宇辰啧几声，终于肯将尊贵的脚从桌面上放下来，青春洋溢的脸偏要摆出各种贱兮兮的欠揍表情，说话也要拿着大言不惭、煞有介事那股劲儿：“鄙人不才，唯识人精准而已。我瞧许施主，印堂发黑，双眼发青，鼻梁高挺，唇色苍白，反骨耳，耳高于眉，实乃大凶大煞之相啊，和鄙人正是同类。”

　　“你夸我还是骂我呢？”许麦猜他语文一定不好，估计作文尤其是短板。

　　“夸！当然是夸！许哥，你一看就不是那种只知道学习的庸俗之辈。平时上学坐最后一排吧？是不是体育成绩最好？”

　　真被他说中了。但许麦丢不下面子，只咳了声，一本正经道：“胡说啥呢。你到底想干什么？”

　　刘宇辰搓搓手，搂过许麦肩膀，“我打听过了，许哥，你和姜琰姜学哥是经常上下学一起走吗？”

　　“是啊。”

　　“那就对咯！”

　　不对了。不对了！

　　许麦突然看到这小子书桌上摆了张照片，正是姜琰夏天在操场打篮球的身影。
　　照片里金光闪闪的球场，一下子把他拉回了那个燥热不堪的夏天。耳边是人群撕心裂肺的欢呼，眼前是高一学长们在你争我赶，姜琰白得发光，身姿矫健，无疑是场上的焦点。
　　中场休息时，姜琰扯下被汗浸湿的黑色发带，甩了甩，伸手把湿发拢到脑后，引得场外阵阵惊呼。姜琰笑了，又是一段长久的惊叹。

　　许麦站在摇臂呐喊的人群后，心里不太好受，整个胸腔乃至喉咙都堵得慌。他后退了一步，状况没有任何改变，于是更难受了。

　　那天太阳很大，刺得许麦睁不开眼，烤得他手里的冰水融化。直到篮球比赛落幕，那瓶水也没能送出去，因为姜琰接了同级女生的一瓶水。

　　刘宇辰开门见山：“许哥，能不能介绍我和姜学哥认识认识？事成之后，你让我干什么我都愿意。”

　　许麦噌地站起身，指向照片，斩钉截铁地说：“他是我哥，我是他弟弟！”

　　谁知刘宇辰更兴奋了，跟着起身，抓住许麦两只胳膊，双眼发光：“还有这好事呢！”

　　许麦预感不妙。果然下一秒，刘宇辰激动大喊：“恭喜你！你要有嫂子了！”

　　“……”

　　但今天这锅粥还没有乱到顶点，门外突然爆发出一个中年男人的怒吼：“藏哪呢？藏哪呢！好哇你个小三，敢藏我们儿子屋里！”

　　“老刘你昏头了！”宋知影压根拉不住他。

　　“我是老了！我不年轻了！比不上你年轻貌美身强体壮的小情人！”

　　刘成龙猛地拉开卧室门，和他教的学生、班里的混世魔王——许麦同学面面相觑。

　　而此刻，他从来不让人省心的亲儿子——刘宇辰正紧紧抱住许麦不松手。即使两个长辈面前，这亲儿子也要使劲儿往许麦身上贴。两个男人的胸膛，旁若无人地碰撞着。

　　宋知影默默捂住了张大的嘴：“我的天呐。”

　　“干什么！干什么！”刘成龙冲过去分开两人，指指刘宇辰又指指许麦，“你！你！你们！你们！”
　　刘老师在岗位上兢兢业业二十年，也是第一次碰见这种情形，想骂却不知道该骂什么，只能拉来宋知影，“宋医生，你比较了解这些，你来。”

　　“哪些啊？”宋知影白他一眼，没好气地说：“不好意思，你太老了，不年轻了，样样比不上我的小情人，我凭什么听你的？”

　　“都什么跟什么！”刘宇辰最看不惯两人拌嘴。他一小孩儿都知道，父母吵架最苦的是孩子。他哪能让自己苦了。

　　刚才他不过是在抢许麦手里的照片。这会儿许麦注意力涣散了，他便一把抢过，宝贝似的护在怀里，“各位好汉先听小人一言，我和许哥之间是纯洁的。两位荷尔蒙爆表的大直男，你们看不出来吗？”

　　许麦“啊”了一声，显然不信。他毕竟还死死护着另一个男人的照片呢。

　　刘宇辰瞧出来了，语气神圣地解释道：“这是我女神的男神，我要帮她追他。女神说了，事成之后，收我做她的二房。每周可以抽出一天陪我。”
　　他说着说着，羞涩地笑了，还挺高兴。

　　三人：“……”

　　缺心眼到一定程度，是会万人雷的。

　　“刘老师，想抓小三呢吧。”宋知影忽然笑出了声，是那种确确实实碰到了天大的趣事、相当爽朗夸张的笑，她抓起刘宇辰的手，送到刘成龙手里：“恭喜你。你抓到了，年轻貌美，身强体壮，如假包换现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