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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五十三章 难诉情(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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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论你在想什么,都不许轻举妄动!”
嵇阑低下头笑道:“公主且放心,我没这个胆。”
他为沈磐别开斜斜伸入游廊的一枚枯枝,“不过有件事臣要早点说,我叔叔恐怕不会再帮忙了。”
沈磐的心一沉,“他要去西北,远水解不了近渴,他也帮不上。”
嵇阑摇头:“从前他会允许我和我爹对着干,是因为他不放心霍家的那些杂碎,而我爹一心只有霍辄对他的提拔之恩,他怕我爹昏了头搅合进去。但现在霍轶之流全被清扫干净,陛下还十足地支持霍辄与陈王,我叔也就没理由反对了;况且他也有了爵位,从前我们还是一家,总有连坐之忧,现在他远避西北又有爵位保命——”
他磨着喉咙低声叹:“只有我一个人了。”
沈磐深吸一口气,“我们的婚事为何没有动静了?”
“现在两边势同水火,陛下肯定不会答应的,所以他就用这个指挥使的位子打发我,而我爹说,紫微宫走水一案里他救火立了功,陛下许他一个承诺——”
沈磐猛地抬头,“承诺?”
“对,外人不知道,而我爹明日就要向宫里递请封世子的奏疏,等我的世子位下来,他就要用这个承诺向陛下请求赐婚。”
沈磐倏尔按住他笼在袖子里的手。这本该是一个极其旖旎暧昧的姿态,可嵇阑一低头就看见,沈磐乌黑的眼眸里汹涌的杀意便顺着她的话爬了上来,她冷冷道:“让我猜猜,是齐天觉的女儿。”
嵇阑错开目光,“不错,公主十分机敏。”
沈磐撒手,若有所思,“所以——沈斫不是要与齐天觉接触,而是一定要抢先一步娶到他的女儿。”
听着她的话,嵇阑莫名汗毛倒竖,他镇定下来专心附和:“不错,礼部那里可以拦一拦,但有陛下在上面盯着、我爹在下面催,只怕拖不了几日。”
沈磐一步一声道:“现在是国丧期,就算是逼婚,也不能这么着急,不然堵不住天下人悠悠之口,还会让齐天觉面上无光……”
嵇阑粗略一算,“帝王崩服丧二十七日,官员百姓百日不准作乐,四十九天不准屠宰,更有一个月禁止嫁娶,这么算,到二月初就拖不了了。”
“二月初……”
“这样,公主帮臣做一件事,剩下的臣来安排。”
“你说。”
嵇阑将声音压得更低:“不管是什么理由,公主要在二月初办一场宴,遍邀京中名门。”
沈磐的眉头皱得更厉害了,“草长莺飞二月天,京郊马场的草才发新芽,应当可以办一场马球会,只是主办之人恐怕不能是我……让我想想,那些公侯高官只怕也不敢办,或许只能去请临川郡主。”
“她老人家马上就要离京了,经历了化隆这场动乱,恐怕她有生之年都不会再回来,陛下又敬重她,经此一遭后更加爱惜颜面,以此为借口的确可行,只是临川郡主那里……”
沈磐摆手:“我在她那里说不上话,但自有说得动的人,等得了准信我就通知你。”
嵇阑叉手一礼,“有劳。”
沈磐回身盯住他:“你知道的,我的底线是什么。”
嵇阑应下。
等送走了嵇阑,沈磐刚要叫团圆来去给沈碧送信,让沈碧出面说服临川郡主,结果团圆自己来了,她便在嘱咐完过后顺势问:“崖然神医说的进补之药你尽快备齐……”
“公主……”
见她一脸为难的样子,沈磐不禁奇怪:“怎么了?这药究竟有什么古怪你们一个个遮遮掩掩?”
团圆附耳略说。
旋即,不仅团圆的脸红透了,连沈磐的眉毛都翘得老高。
这个老不正经的!居然说男子阳精就是最好最快的进补之药,而且童男最好!
她刚要这么骂,转念一想,这老神医不像是会开这种玩笑的,且仔细琢磨好像确有其理,便清了清喉咙,“这你就不用管了。”
她们往回走,沈斫和张永一还在屋内等她。
一见到张永一的这张脸,沈磐不又得想起团圆转述的崖然之言,心中不禁冷哼。
这个老头子居然做起了张永一的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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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过沈碧让临川郡主松口并不难,很快,京中名门就收到了郡主的请帖,约定二月初三龙抬头过后的那一天,在上林苑举办马球会,且郡主还财大气粗地包下隔壁的曲江杏园供贵女才俊休憩。
永济帝听见这个消息不仅没生气,还降下不少赏赐,更让沈磐带着沈仪璩兄妹两个去捧场,意在为临川郡主脸上添彩。
这样一来,化隆上下遍地高门就没有敢不给临川郡主这个脸面的,人去得极其齐全,全然想不到这是一场流血政变之后的盛筵。
锦旗高扬、笙箫远飞,男宾女客分坐两边,璩儿刚和妹妹猜完拳,欢天喜地地要拉着沈磐往靶场跑,就被临川郡主请人喊了过去。
“璩儿、玥儿来了?快坐到我这里来。”
两个孩子撒手没,沈磐顾不得与满轩的贵人们互相见礼,只来得及朝临川郡主身边的那个美妇颔首,已经怀抱着玥儿、被嘴甜的璩儿夸得笑靥如花的临川郡主就牵上她的手,“你受苦了。”
沈磐连忙笑道:“这天下有谁敢叫我吃苦的呢?”
玥儿应和:“谁敢欺负我姑姑,我和哥哥去给他好看!”
“就是就是!”
临川笑笑,让自己的儿媳妇带着皇孙兄妹去靶场玩乐,等孩子们走了,她这才能询问沈磐:“你姐姐还好?”
“她家二叔才在延兴门外找到,襄阳侯夫妇又生了重病,家中全都靠她一人撑着,这就不得空也不愿让郡主沾了不吉。”
临川叹道:“她年轻守寡,还有一个儿子要看顾,着实是艰难。”
沈磐以为她会说“可怜”,化隆上下朱门绣户中的贵女们听见昔日风光无量、顺遂幸福的晋国公主的这番遭际,大抵都会说上一句“可怜”,可怜她年轻守寡,可怜她稚子丧父,可怜她门庭凋敝,可怜她真是个顶顶可怜的可怜人。
“你姐姐很多时候口不对心,身边也没几个知心人说话,你是她亲妹妹,知道她的脾性,还要辛苦你多理解她。”
沈磐忽然就笑不出来了。
临川似是不再想说这些灰败的事实,她转而问她身边的美妇:“静潭,你去问问他们准备好了没,这头一场究竟什么时候开?”
问完,临川又拉着沈磐的手轻笑:“我年轻的时候极喜欢在这些游乐场上潇洒,只可惜,我现在上了年纪,也不知道还有几年可活——哎呀,玥儿,你怎么回来了?”
玥儿扑进临川怀里:“临川祖母定会长长长长长久地当老神仙的!玥儿想问姑姑,能不能让玥儿去玩捉迷藏。”
球场上响了锣,人马整顿。
沈磐微一犹疑,临川看得出她的顾虑,便搂着玥儿笑道:“比赛马上就要开始了,玥儿不如陪我看一场?姑祖母以后回了江西,玥儿可就很难见到我了。”
玥儿点点头,眨巴着水灵灵的大眼睛,有些失落,但她一看见沈磐脸上略欣慰略勉强的笑,顿时如同心有所感般攒出了无边的兴致来,她随手指着球场上那一群挥杆试球的少年郎中穿橘的年轻人问:“那是谁?好显眼啊!”
临川笑道:“这是我那不成器的孙子张吉鹊,平平无奇没什么可看的,不过,玥儿看他身边那个——”
玥儿正欢笑于临川郡主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这样挖苦她的亲孙子,听见这话头就顺着她的手指看去,不禁催促起沈磐:“哇塞!姑姑你快看!好俊朗的大哥哥啊!”
沈磐只能看去,张吉鹊身边那匹黑鬃马上果有一人,看着身形甚伟,但一身冠戴毫不显眼,且他背对着看台坐着,面容神色难以观摩。
临川笑眯眯介绍:“他叫云勉,与你同岁,出生在洛阳东都,他祖父是大名鼎鼎的云家赘婿苏德惜,那时候可是化隆城里数一数二的美男子,又有军功,是不少姑娘的梦中情人。”
见玥儿还雀跃地等待自己的回应,沈磐只能绽开十分的笑容随口应和,正巧此时有人在身后喊着,云勉牵着马缰转身,正方便沈磐迎着光仔细打量他的面孔。
沈磐笑着附和:“的确是个面如冠玉的少年将军。”
“啊,那个也好看!”玥儿指着远处朝云勉行马而来的年轻人拍手赞叹。
“这个是正热乎的兵部尚书房桂稻的儿子韦如洋,比你大一岁,原本是放在西北做千户的,去年才回来的,现在就供职于阴阳卫,是个佥事。”
“那岂不是和张大人很像?”
沈磐刚要顺口夸一句“的确如琢如磨”,听见玥儿居然拿张永一比起了韦如洋,稍一回味,便将话咽了下去。
“是梁国家的络儿吗?”
一边一直坐着没说话的宋国公主插话点头:“是啊,就是络儿,陆微将军取的字叫永一。”她放眼要去男宾处找张永一,但人来人往,没找到张永一倒找到了别的人,“呀,那是乔将军的儿子乔颐光?他从西北回来了?”
临川赶忙找去,“是啊,现在去了阴阳卫,在江之万手下做事。”
既然是乔晏那素未谋面的儿子,沈磐自然要仔细认识,可她来不及抓住乔颐光的影子,这场上姿容秀异、仪质瑰伟的男子很快就让阅人无数的临川郡主挑花了眼,“那边穿绿的是户部小梅尚书家的公子,穿蓝的是刑部阮侍郎的儿子,你以前应当都是见过的。阮家与你母家有亲,阮侍郎又娶了这大小两位梅尚书的亲妹妹,也就是当年风流一表的梅如故的女儿,他的相貌自然也是化隆城里数一数二的,莘莘跟我说,她那外甥女就曾相中了这阮一清……”
辛翩翩居然喜欢阮一清?
玥儿张大了嘴:“哇塞,翩翩姑姑喜欢阮一清?可我怎么听说他们两个老死不相往来——”
刚在走神的沈磐一个激灵,连忙捂了她的嘴,朝临川等人笑:“闹着玩的,他们两个是青梅竹马、欢喜冤家。”
临川笑笑,不禁又叹息起来:“辛家出了这些事,真是飞来横祸……从前我与莘莘一起玩笑,评点起京中这些尚未婚配的年轻男女她的嘴最是灵验毒辣……”
场上锣鼓再响,临川郡主看球要过嘴瘾,一时间就顾不上伤感往事。沈磐从前挺喜欢这些热闹的,不过现在她心中惦念着嵇阑的策划,根本无心球场,好几次玥儿问她“觉得那个刚刚进球的怎么样”,她次次心不在焉差点被抓包,还好她伪装功夫了得,玥儿只当她也是看美男看花了眼。
往常这马球一开她就觉得不够看,而今只是第一场她就坐立不安。
张吉鹊这队赢了这场,休息时他便扛着球杆策马跑至临川郡主面前讨赏,临川郡主指着他的鼻子骂,一边宋国长公主跟着帮腔,众人都被他逗得开怀。
沈磐趁着此时场上尚且喧闹,人流往来之中颇利于她四处打量,便再度往男宾那排望去,刚好,姗姗来迟的嵇阑正朝她扬眉笑。
不知现在是个什么情况,他居然有脸笑。
沈磐横他一眼,掠过簇拥着嵇阑笑侃的男男女女,开始找一会儿没了影的沈斫和璩儿,然后就在脂粉堆里找到了张永一。
搭弓上箭,命中红心,一连几支箭都没有丝毫偏差,张永一这一番展示惹得身边的姑娘或者少年纷纷叫好。沈斫抱着璩儿也跟着拍手笑,挤着刚要下场的张永一再去露上一手,张永一推辞不过,只能像上刑一样再度上弦。
“瞧什么呢?这么出神。”
沈磐即刻收回视线,可玥儿的眼睛特别尖,一下子就在人群里看见了出类拔萃的张永一,她翘着尾巴拉着临川的手介绍道:“那个那个,那个就是张大人!箭术极好的,临川祖母你快看,是不是特别标志?玥儿没骗你吧?”
临川展颜,“的确不错,玥儿的眼光最准了!梁国可给他说了人家?”
宋国长公主指着那姑娘堆里一抹娇俏颜色道:“喏,那不就是?郭家的姑娘。”
闻言,沈磐仔细找了过去,果然在距离张永一最近的地方找到了郭家的姑娘,她生得窈窕,个子不高,但姿容出众、妆容精致得像二月里头一支开在高标的艳桃花,让人移不开眼。
一旦请教上箭术,那就有得教了,三言两语根本说不尽,何况有时候还要上手指点,“动手动脚”,最适合作为年轻男女相看调情的媒介。
临川的赞叹意更浓:“的确郎才女貌,佳偶天成。”
那头他们不知玩了什么花样,张永一也不知射落了什么小东西,顿时爆出一阵喝彩。
沈磐轻笑。
他沐浴在和煦春风、明丽暖阳里。
沈磐记得第一次见时,他满怀热血千里奔劳,大雪之中裹在夜行衣里风尘仆仆,却像块一尘不染的昆仑玉;今时他站在人群里、苍天下,比之当初已然功成名就,谈笑间浑身落尽了萧萧肃肃的胆色与威严,爽朗清举,可让人远远望着只觉得心里像是有人湿手从琴弦上拂过。
这时,张静潭走了过来,“母亲,宴席已经准备好了,咱们都去杏园吧。”
“好啊,你招呼她们,让她们吃好喝好、下午再去给家中待嫁的姑娘相看如意郎君吧。”
沈磐随众人笑了起来,刚好错开张永一投来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