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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第五十一章 难诉情(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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嵇阀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长生殿方向,滚滚浓烟如重拳一击砸上了中天的月亮。
外面“走水了”“长生殿着火了”的尖叫此起彼伏,陈王即刻从位子上冲到了窗边,“糟了,五哥还在殿中守夜!”
嵇阀难以置信地又望了一眼那遮天蔽日的尘烟,他即刻跳了起来,大喊着冲出陈王的小院,“快去救火!救火!”
忠义侯府的兵丁追在他身后大喊,“侯爷!燕王在里面!”
背脊一凉,嵇阀突然刹停,掐住那名大喊的兵丁咯吱作响的喉咙呵斥道:“我不管谁在里面,长生殿的火必须要灭!如果烧到了架格库,谁都活不了!把池塘的冰面铲了,立刻去引水救火!”
眼见着嵇阀带着人赶去火场,而隔壁的卿澈也托着夹了木板的手闻讯而来,陈王沈礴自知在火场里他和眼前半残不残、年过半百的卿澈没什么区别,便想压着心里的着急不去添乱。
可他做不到。
卿澈拦也拦不住,陈王一阵风似地也跑没了影。
“唉,这一个个的……”
蓦然,卿澈回头看向长生殿上空的浓稠黑烟,再看看院子里五光十色的上元花灯,他浑身一个激灵如坠冰窟。
“救命!快来人!快来人找皇孙!皇孙!你在哪里!”
元亨叫破了喉咙也没有回应。
沈仪玥抹着眼泪安慰他道:“哥哥一定是跟着长缨卫救火去了……元亨,你别着急,我们慢慢找……啊,那是哥哥!”
元亨循声看去,内监宫女乱窜之中那个被撞倒在地的小男孩的确是沈仪璩。
“太好了!哥哥!”沈仪玥已经欢叫着跑了出去。
可是元亨又见,皇孙仪璩身后突然出现了一双手,不知道是谁的手,苍老的手、年轻的手,干净的手、染血的手,男人的手、女人的手,抓着他的后领就把这轻轻巧巧的小男孩抛到了水中。
为了救火,堂下冰冻的池塘全被凿开,沈仪璩连叫都来不及,就这么一头扎进了黑漆漆不见底的水中。
“哥哥!”
地上湿滑,沈仪玥一脚也滑进水中。
“扑通——”
“小郡主!”
元亨什么也顾不得,跳下水就开始捞人,索性他很快抓住了沈仪玥,将呛着水满脸通红的小姑娘抱到岸边。
但水面上游动着、翻滚着各式各样、大小不一的浮冰,静悄悄,只有一串气泡从池底冒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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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斫!沈斫你醒醒!”
沈斫不知何时伏在桌案上睡着了,不,不是睡着了,沈磐怎么喊怎么推也醒不了,就像是被人下了整包的蒙汗药。
她一探沈斫的鼻息,还有气,提到嗓子眼的心顿时放下。
还活着就好。
顾不得害怕,沈磐冲到那热浪滚滚的门口。门上挂着一张竹帘,在此间用于隔断视野又可通风,她记得沈斫来时并未关门,可此时门帘后的木门却被人从外面锁上,她用力一撞,撞疼不说,屋外的火舌舔舐着门缝就蹿了过来。
她又跑到窗边,意料之中,所有的窗都是从里面锁着的。长生殿地势极高极寒,为了防止守夜之人被山上的寒意冻坏,抑或者有不轨之人越窗而入,这连排的窗户不仅常年上锁,窗户纸内还都衬着一片完整的琉璃。
沈磐倒吸一口热气。
她突然就想到了那壶被沈斫一滴不剩喝完的茶。
这下她连呼救都没有必要了。
这单间在长生殿西北角,也就在正殿的最里面,离殿门最远,而长生殿没有造后门。从门缝中看,外面已经是火海一片。
的确,这殿上的香烛、灯油连片,不小心打翻一支,这火就能沿着到处都是的白幡窜上穹顶,根本来不及灭。且今夜紫微宫点灯,向来被迫苦修于此的内监宫女哪个不愿去看,点了烛、上了油哪个不逃去玩?谁想得到会有她沈磐姐弟在此给太子守灵?
沈磐被自己的疏忽气笑了。
太绝了。
一把火烧了长生殿,烧死她也烧死沈斫,沈仪璩兄妹不过垂髫稚子,谁还能和才华斐然又一生走运的陈王争?!
她真是太大意了!她防嵇阀、防卿澈,还要防止今夜的花灯出现纰漏点着了架格库,又或者嵇阀带上山的人浑水摸鱼谋害皇孙,长缨卫全在架格库和花灯堂左右巡逻,不料,他们要唱一出调虎离山,转瞬间烧了长生殿。
沈磐睁大眼。
好决断啊。
连紫微宫长生殿他们都敢烧!
沈磐顾不得震撼,逡巡屋内,她拔掉还滴着滚烫蜡油的蜡烛,抄起黄铜烛台就往封窗的旧锁上砸。
可烛台沿都被砸卷了边,不仅那锁完好无损,她连那块琉璃窗片都砸不碎。
沈磐咬牙,扫落台几上的东西,搬起那有些沉重的小几,用尽阉霍开武时的力气,朝着那窗户一角砸去。
“嘭——”
“嘭——”
“嘭!”
琉璃碎片“哗啦啦”地尽数炸开,窗外凛冽的夜风便从花窗洞里涌了进来,屋内所有的火烛霎那熄灭。
是西北风。
他们在上风口。
天不绝我!
沈磐大喘了几口新鲜空气,又抄起一支新烛台朝已经被小几或者琉璃片割出一道裂口的窗板上砸去。
一下。
两下。
三下。
四下。
不知多少下,到底都是陈年旧木,一开了口子便停不住,沈磐趁机踩上那小几,沿着裂痕走向朝着那窗户板就是两脚。
窗破了。
沈磐终于能扯开嗓子放声喊:“救命!快来人!”
但这就显现出上风口的坏处了,她喊破嗓子的救命声也被这猎猎晚风吹入火海。
没有人来,沈磐只能重新扑到沈斫身边。
他还昏迷不醒。
“轰隆——”
“隆隆——”
随着两声巨响,他们暂时庇身的这间小屋震了震。
沈磐知道是大殿的梁柱塌了。
她必须赶快把沈斫弄出这即将葬身火海的屉笼,不然在被火烧死热死毒死前,他们会被这千钧重的穹顶压成齑粉。
从前沈磐自诩也算是女中力士,但她着实没想到,沈斫平日里看着清清瘦瘦,身形远比不上张永一,有时候乃至比流连花丛的嵇阑还要单薄一点,结果驮到背上却如同磐石。
沈磐差点没被压死。
她心想,一定是因为中了蛊,自己才变得这么弱不禁风。
沈磐咬牙,才将沈斫驮到窗边就有些虚脱,可她来不及休息,这小屋再次撼动,催逼着她把沈斫推上窗台。
她看了一眼残破却带着木刺的窗板,再探头看一眼窗外地面,不算太高,这么翻过去应当无事。
一横心,沈磐扛着沈斫的腰把人推了下去。
“公主!”
沈磐肩上一轻,转身就见窗外,张永一居然神兵天降般出现在眼前,他接过任人摆布的沈斫,不至于让他摔到地上摔出个好歹,沈磐这才放心。
“快出来!”
纵隔的墙已经开始倾斜。
沈磐连忙攀上窗台,朝外纵身一跃——
坠进张永一的怀里。
“你怎么把他放地上了!”
张永一连忙松手,重新从地上背起沈斫。
“快,快请医师,他中了太多迷药……”
“我把崖然接回来了。”
沈磐飞跑着追着他,“好……”
张永一背着沈斫连下了十几级台阶。
沈磐终于跑不动停在了原地。
身后不过十几步的地方,太子的灵柩随着经年累月、风吹雨打尚且不坏不腐不朽的木料一同炙烤在烈火里。
她转身去看这一场真正的“大厦将倾”。
视线越过这焮天铄地、轰轰烈烈的长生殿,她仿佛还能在尘灰与夜色搅和得比鹿角胶还要浓稠的灰败之中看见,不远处三十年前起成的那座“昆仑之丘”,那座上能通苍天、下可及黄泉的陵冢,也在长生渴念被烧成这无情残垣但又不甘尖叫的刹那,轰然倒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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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更天至寒,沈斫就是此时悠悠转醒的。
一睁眼,对上一张鬼脸,沈斫差点被吓得叫出来。
崖然睡眼惺忪,“醒了?嗯不错,底子还不错。”
他起身开始捣鼓床头桌上的一堆玩意,也不管还迷迷糊糊的沈斫究竟听没听进去,一股脑地将昨夜凶险之事倒了出来,“你小子真是命大,不,你是走运,有长平公主这么靠谱的姐姐,她看见你被蒙汗药药倒了,睡得跟头死猪没有区别,而那时长生殿起了大火,她居然能把你从那又破又小的屋子里弄出来,砸窗的砸窗,肩上背上手上脚上都是伤,却还能把你小子带出来,真是女中豪杰佩服佩服……”
看见沈斫要坐起来,他连忙制止:“别动,再养养。”
听见他扯动伤口,他道:“背上一点小伤,已经给你处理好了,不碍事。”
“我姐姐她……”
“她没事,本来她还挣扎着要守着你直到你醒来,生怕你有个三长两短或者我哪里偷工减料让你有个三长两短……”崖然不满地嘟囔,“不过呢,听说小皇孙和小郡主失足落水,她就没功夫来管你了。”
“璩儿玥儿他们——”
“他们也没事,小郡主是内监元亨救上来的,小皇孙呢是他叔叔陈王捞上来的,放心放心,都有气儿,活得好着呢。”
崖然端来一碗浆水,“喝了吧,喝完了这些个后遗症就没了,你就可以下床了去边上找你姐姐了。”
一听这话,沈斫一口气干完那碗苦胜黄连的浆水,摇摇晃晃走了几步,裹好自己的衣裳就要摇摇晃晃地走出去。
崖然对着他的背影叹气,“又是一对好姐弟。”
他继续去收拾他的东西,不知又哼起什么荒山野岭别有风骚的小调,突然门口一响,他连忙放下手中物件跑过去一看,沈斫居然抱着头摔在地上,瞧着模样,像是看不清路撞门撞的。
崖然脸上的笑顿时碎成了渣渣,把四肢无力的沈斫重新拖回了床上。
他哼哼道:“醒得是早,就没想到你底子也就一般般,还是乖乖到床上躺着吧,别再摔出个三长两短砸了老道的招牌……”
“崖然神医,我姐姐中的蛊……”
听见他提起这件事,崖然终于笑不出来了,但他还是忽悠道:“嗯,你姐姐的蛊其实很好解的,只是现在地点特殊、事件特殊、时间特殊,所以还要拖一拖,等回了化隆,老道自然会给她解的。”
当时张永一修书给崖然,的确是瞒着沈斫的,奈何后来他和太子北上奔逃,遣散的三骑长缨卫死的死、伤的伤,总算有一人吃尽苦头成功跑到了宁远。这么一来,化隆城里发生的要案命案血案尽数让沈斫知晓。若非他这个燕王有名无实,东北的兵全都把控在骑墙观望的宁海将军手中,沈斫早就检点兵马南下救援了。
不过他就算有兵,南下抵京之时恐怕早已尘埃落定。
所以现在回了化隆,沈斫总想要尽己所能地去弥补。
崖然又叹。
屋里只有残灯一盏,虚弱得很,但沈斫提起了一万分的用心和在意,崖然刻意隐藏起来的严肃自然被他扒得干净。
他问:“她……以后真的没法有孩子了吗?”
崖然不隐瞒,也不给他任何虚无的幻想,“是啊,的确再难生育……”
余光瞥见沈斫的自责愧疚更加深重,崖然继续哼哼道:“但生不了孩子有什么不好的?你瞧瞧我家国主,照样呼风唤雨、宰割天下、青史留名,这不比呆在家里生孩子好?不能生孩子才是好,活得长嘞,但凡生产时有个三长两短那就是一尸两命,哎呦,你真舍得你姐姐给旁的男人生孩子结果把命搭进去呦?”
“不……我绝不想这样……我只是……”
“只是什么?”
崖然又端了碗药到他嘴边,“喝了这副药,你再说只是什么。”
沈斫顺从地又是一饮而尽。
崖然接过碗,替他说道:“你只是不忍心看着你姐姐因为在意自己没法生育,然后将金玉良缘拒之门外。”
沈斫深深叹气:“老神医洞察我心。”
可崖然却大笑起来:“真是刚结出来的瓜儿没炸过瓤,太年轻了。”
他掸掸绑起来的袖子在沈斫身边坐下,“你自己觉得长平公主在乎她不能生育这件事吗?”
“她向来心口不一,很多事情她不能说出来……”
崖然笑着摇头:“如果因为不能生育他们之间就会有各种各样的矛盾,或许是家族子息的期望,抑或是外面的风言风语难以忍受,更或者男方心中抱憾要偷鸡摸狗,那就恰恰说明他不是你姐姐的正缘。”
沈斫皱眉。
“你别拿什么世道人心辩解,真有那些想法的男人,你敢将你姐姐托付给他吗?他能真心爱护你姐姐吗?再有,老道与公主没聊过几句,但就从你告诉我的还有老道自己听说的,老道觉得长平公主心里真正牵绊的,从来不是自己能不能生育、能不能找到一个如意郎君。”
他咂咂嘴,“公主的志向远得很,倒是燕王殿下你,别总拿你自己的想法来揣测她,你们虽然是至亲,但终究是不同的,你要去支持她,做她的底气,你的思想也要快点进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