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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四十九章 难诉情(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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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仑山三重,上可通神仙。
郇翾终于忍不住眼泪。
三十年再哭一次,当着全天下人的面,痛哭一场。
他不敢将心里话写到手记里给全家人埋下祸根,他只能借着自己的哭怮朝这巍巍宫阙大骂。
可郇翾才意识到自己的软弱。
他连骂都不敢。
他多想像那一天凶相毕露的施汜一样,将腰带套上永济帝的脖子上,脚踩着永济帝的肩膀死命地勒。
“去死啊狗皇帝!你去死啊晋王!”
施汜使劲勒得两个人的脸都是涨红的。他骂道:“你该死啊!你才是肮脏的!你们才是最肮脏的!你对你姐姐有不伦之念!你脏啊!你的心脏啊!”
那时,乔晏几乎就要扑上去,可“不伦之念”如同一道惊雷劈下,殿内所有的活人全都愣在原地。
只有施汜在用力喊:“你忘记那双眼睛了吗!你拉着那些宫女行苟且事还叫着你姐姐的名字!你甚至直接叫她们‘阿姐’!阿姐啊!那可是你的亲阿姐!”
第一个反应过来的是霍辄,他扔下了木楞如鸡的陈王,情况紧急得让他都想不起要捡上任何家伙,就这么冲了上去。
永济帝的脸已经发紫。
“你们太脏了!你们怎么能污蔑我的公主!”
施汜被霍辄一脚踹翻在地,乔晏当即回神,跑过去扶起还是喘不上气的永济帝。
但施汜还在说,还在哭着说:“升平二十七年她那么年轻美丽!她是天女!她善良得像个仙女!她把我捡回去给了我一个家!那天是十四,我自名誓死……”
霍辄低头看着捂着心口痛苦不已的施汜,“为了她,我的命都可以献出来!我可以誓死维护她的尊严!”
永济帝双目充血,咳嗽着一把推开乔晏。
“你们怎么能污蔑她和她的外甥通奸!你们怎么能够这么恶毒!分明犯下罪孽的人是你!你们该死啊!你该死啊!幸好她已经死了!”
“是啊……”永济帝嘶哑道:“是啊,长英这个贱人已经死了!”
他扑上去掐住施汜的咽喉:“你知道她是怎么死的吗?我来告诉你,她本该被千人轮万人踏,二十四道刑罚一遍遍过!就因为我阿姐仁慈!让她死了个痛快!”
施汜突然就朝他的鼻子咬去,永济帝顿时带着他的唾沫和血泪一起跌坐在地。
“幸好你阿姐已经死了!你给她修陵,封土是昆仑山的模样,‘昆仑山三重’,是想要她升仙成神!可你还要招魂!把她从云端拉下塞到你的□□!你贱啊!你杀了那么多人、犯了这么多错,定要永困修罗道、畜生道!那我就帮你,让她永远不能转世投胎!永远因为你犯下的罪孽而蒙羞!”
“啊——去死!”
永济帝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咆哮着想扑上去掐死半死不死的施汜,却被乔晏抱住了腰。
施汜痛快地大笑:“活该啊!活该她宁可死也不愿活着面对你!活该你被抛下一无所有!”
“朕是皇帝!朕现在就要杀了你!”
“你这个皇帝也是她给的!你却令她生而蒙羞、死不安宁!你贱啊!你脏啊!你不是个人!你还让孙太医帮你杀人!”
永济帝眼睛骤然瞪大,“霍辄!杀了他!”
施汜大喊:“你杀了——”
一声“咯噔”的骨裂脆响,桂宫里顿时安静下来。
施汜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霍辄和永济帝之间再无任何人阻挡。
乔晏看不见永济帝眼里的杀意,却看得见霍辄脸上的凝重。
远处是陈王窒息般的呼吸。
郇翾在风口站定,他像是木头人般迟钝地抬起头,朝长街另一端浩浩走来的队伍望去。
是太子的灵柩。
心沉恨海。
他彻底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了,直挺挺朝大路中央摔去。
**
沈磐没有跟着沈碧下车,她一个人在城里游荡。
她早就知道是这个结局,却还要自欺欺人地想。
一定会平安的。
一切都只是误会。
天上飘起了雪点,傍晚起了风,沈磐支应不住,扶着路边不知哪家的宅墙滑了下去。
手掌被粗粝的墙面磨得生疼。
但再疼也疼不过她的头。
脑袋像是要炸开般地疼。
她三哥宁王沈砯久病成医,偶然风寒就自己去太医院配子规草入药,然后他就在库房里找到了一小袋洛阳子规草。
其实他也不知道这是什么子规草,当时孙太医不在,别的小太医辨不出,于是好学的他就借了两本医书自己去扒拉答案。
然后他就发现了与寻常子规草长得极为相似但功效截然相反的洛阳子规草。
他跑回了太医院,一则为了还书,二则,他在深宫长大的嗅觉敏感地告诉他,这里面恐怕别有玄机。
不巧,那时候他又和孙太医错过了,不过他从旁人那里得知,这一袋洛阳子规草连同其他的一些稀奇草药都是孙太医的私物。他不再声张,却顺手翻了翻宫中的医案,一眼就看见那年夏天,孙太医给霍夫人开的医治风寒的药就有子规草。
小小风寒,怎么会要人性命呢?
他不再多嘴,而是跑回了内城皇宫,借口去看望妹妹沈磐,顺路去偌大的西宫和掖廷寻找霍夫人身边的旧人。
他无处可寻。
怎么办呢?他回到了东宫,想找太子二哥帮忙,更不凑巧的是,太子不在,他在丽正殿里苦等,一等就发现了升平旧物。
接着,看见那副画像就是自然而然的事情。
她的傻三哥和他一样立即跑出宫要去找宁晨铎,宁安侯府找不到他就去菁明书院,后来才听说宁晨铎很偶然地改变行程,去曲江边与友人游湖了。
他就一路追到了曲江。
沈碧说,这一切都像是冥冥之中自有定数。他就这么巧合地遇见了当年林丛小溪案发的老吏员,在溪水边得知了那一双眼睛的情债,惊恐万状下的他就这么失足落水。
是,小小风寒杀不了人,但真相会。
她的三哥就是天降的礼物,大楚留不住,老天就要收回去。
沈磐觉得一切都明了了。
所以,孙太医暴毙之时,太子说恐怕是孙太医得知了太多皇家秘辛这才遭到冷血帝王的灭口。那时她在想,她的母后是难产身亡,郭贵妃是病故的,更不要说霍夫人是红颜薄命,这宫闱上下能有什么秘密需要用天才神通的哑巴太医的命来封口?
现在她就明白了,当时的太子可能就以为是孙太医谋害了霍夫人,故而这么宠爱霍夫人又贪恋亲姐的永济帝一定会用孙太医的命去祭奠爱人。
所以在崖然一事上,分明漏洞百出的逻辑在太子那里却合乎情理、分外合理。
沈磐不愿再深想一层。
可答案是昭然若揭的。
太子一定从沈碧那里知道了霍夫人的行径,何尝不会认为是永济帝让忠心不二的孙太医换药谋杀了霍夫人?所以兔死狗烹,孙太医就算是个哑巴也难逃帝王的疑心。
其实她还能再深想出更多,比如孙太医当然会知道宁王发现了洛阳子规草,后来一个意外,太医院的架格库还被小药童失手点了,霍夫人的医案被烧毁;再有孙太医大剌剌留下一包洛阳子规草在太医院的库房,细心的宁王会发现,常常出入此地的别的太医、药童、医婆难道就发现不了吗?孙太医为什么不将洛阳子规草处理干净?更有魏俊秋被逼上梁山的阴谋里,谁逼的他谁就一定掌握了霍夫人之死的关键,那么霍家人必然是清楚的,且魏俊秋能耐那么大,还是被逼就范了,他定然也知道这里面的玄机。
联系起最新得到的那些消息,锦麟卫的叛变、魏俊秋在五柞宫的图谋、陈王一病不起……她还能想出更多,更血腥恐怖的真相。
沈磐捂着头。
她在求自己的脑子别再想了!
她第一次感觉到,敏感从来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天赋。
这是折磨。
永无止境的折磨。
她的父皇啊,杀了这个人又杀了那个人,结果这样隐蔽阴私扭曲贪婪的爱恋,最后还是被他宣扬得人尽皆知。
人尽皆知。
人尽皆知我爱你。
为了你起昆仑之山,为你筑青史之台,为了你招冥冥之魂,为了你杀贯地府,为了你颠覆江山,为你变成禽兽模样。
沈磐再也忍不了了,她跌坐在地,死死抱住自己像是要裂开的脑袋,终于痛苦地尖叫起来。
她为什么不能立刻就死啊?她为什么还活着?为什么还活着活着活着!
头太疼了,她就是用尽力气也劈不开自己的脑袋。可她的脑袋里胀痛,就像有什么东西要破壳而出。
求你了,别长了,这样的孽土长出来的欲果不知还要荼害多少无辜人!骆霞、霍轻、沈砯、孙太医、元良、沈仪臣、沈仪明、沈碣、薛元映、薛正衢、薛元霭、郇渰、郇昇,还有数不尽道不完不知名姓的人。以身为饲,那就吃了她到此为止,求你了,她正好也想一死了之……
求你了。
沈磐泪流不止。
这一个月来她哭得太多,像是早就哭尽了今生的眼泪。
而今哭出来的是命。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性命在一点一滴间流逝。
命如流水。
自古人人皆有死,莫不饮恨而吞声。
沈磐的声音低了下来。
她为什么不能现在就死?死后万事皆空,哪千里烟断火绝,百姓闭骨泉里,孤臣危涕、孽子坠心,亲故血下沾襟,这些都与她无关了。
无关?死后真就了无牵挂了?
天爷啊!这世上真有鬼神吗?那些瑶台宫阙全都是瑶台宫阙里的一个个人招魂招出来的意淫吗!如果没有不是,那些枉受草芥小民千余年祭拜的鬼神为何不立时出现在她的面前!
沈磐突然就笑出声。
她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疯了才会胡思乱想到鬼神之事上!疯了疯了全都疯了!
她又笑了起来,比路过的悲风还要凄凉。
她真是疯了。
沈磐再度埋下头。
忽然,她听见身后“隆隆”地响,真似是羲和驭无尾六龙驼日而过。
她定是快死了方才会这么想。
沈磐咽下苦涩,静静等待曾在元良郡王府中降临过的命运随这雷响降临到自己头上。
“公主。”
沈磐抬头。
飞雪中,张永一牵着马,站在巷口看着她。
没有灯,他们又离得这么远,沈磐是如何清晰地看尽他眼中的波涛?
所以啊,这不是张永一。
她许愿让鬼神立即出现在眼前。
那这是鬼还是神呢?
以为自己再也流不出眼泪的沈磐眼前倏尔模糊。
是人。
是人……
是人!
从未有人说任何谎言欺骗她,可她就有了一种被骗了的感觉。
从头至尾,他们全都活在一场所谓爱的谎言里!他爱他,她爱他,他爱她,她爱它,它是人是鬼是神是草是木是山是海是一切都是假的!为了这假的爱,她几乎赔上了一切!苦苦折磨自己到现在才悔悟过来!
她太傻了啊,就像她的二哥一样,知道了真相又如何,还不是打着所谓君父之爱、臣子之爱、社稷之爱、百姓之爱,为他遮掩、为他愧疚、为他亏欠、为他一直苦苦支撑到死!
所以她现在才真正明白了沈碧。她从不需要为了陈王的崛起、燕王的虐待、太子的磨难而殚精竭虑!因为她只要拿住了永济帝的软肋,拿住了这段腐烂发臭的畸情,她就能所向无敌。但她也是人,是人就绝对想不到而今的东宫太子能这么蠢、这么愚孝、这么窝囊、被规训得这么好!
君子如何能咬死小人?
沈磐扶着墙壁缓缓站起。
她想骗自己,现在骗不了了。
**
沈磐在哭。
张永一从未在这样的时候看见沈磐的眼泪。
若在上次,他觉得这该是欢愉的眼泪。
沈磐的脸一边浸透在窗格里筛下的光亮里,一边隐匿在暗,亮的那边像是出水细瓷,白得透骨,暗的这边则是湿热温濡的,流满了她的冷汗和热泪。
张永一啄着她的眼泪,热的泪和冷的脸颊全都是既苦又涩的。
只有盘桓在生死边界的人,才知道这种苦涩从何而来。进一步就是死,将这辈子所有的牵绊、情爱、怨恨全都留在身后,死后万事皆空,便可得人间难求的一刹那极乐。退一步就是生,生从来都不是苦涩的,只有眼见着至亲至爱跃然至死而自己驻足不前这才是苦涩的,因为喊一声、拦一下,这一弹指的犹豫或许就给就死之人带来莫大的折磨,拦不住、留不下更会是对自己最大的残忍。
这用“苦涩”来说简直温柔,这是天崩地裂于脑海、移山倒海于肺腑也哭不尽的剧痛。
太痛了,痛到□□上所有的刑罚都如风拂过。
张永一不敢让她听见自己的叹息。
沈磐闭眼搂着他,将脸埋入他的脖间。
张永一感受到了她的眼泪,忽然听她哑着嗓音说:“用力。”
张永一小心不去压到她,边抚着她的头发,攥着床沿如她所说。
他觉得脖间凉凉,参差喷薄的鼻息更闷热了这样的眼泪,但她压抑不住心里的悲凄,喉咙里断断续续的呜咽最后也浑成了意义明确的两个字:“用力。”
雨声嘈嘈,可现在还是冬天,分明只会下雪,而雪落无声。
张永一已经听见了她坚持不住的喘息,她脱力地仰头倒在床褥上,可她还在说:“用力。”
“用力!”
“用力……”
张永一低头亲亲她的眼睫。
沈磐的呼吸还是乱的,她已经尽力平复了,可她还想大哭一场。
她以前也不是不会哭,她会向太子夫妇哭,向她的三哥哭,甚至向沈仪明那些小辈哭,但现在,只有这种时候,借着这样的借口,她才敢再哭得这么狼狈。
张永一不想走,但他还是支起身打算收拾床褥。
还有很多事等他处理,且沈磐也不会授予他过夜的权柄。
可沈磐说:“留下来过夜吧。”
不再一人等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