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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三十二章 荒山冢(五) ...

  •   他沉稳了吗?

      和业已华发早生的梅依径比起来,他确实沉稳了。

      苦劝不住,左都御史、内阁第二号辅臣还是带着乌泱泱的风宪官,给远在五柞宫的陛下上了一道奏疏,言明草率定案、乱判谋反之举十分不妥,恳请陛下将案子移交三司会审云云。

      这是连张永一都看得明明白白的命定之局,梅依径偏要暴虎冯河地改。

      然后京兆狱里就传来了抚远伯世子、已经“畏罪自杀”的何仁亶的哥哥何仁广认罪自杀的消息。

      义然回来和他说,尸体从地牢里抬出来时,血流了满地。

      白雪堆里的鲜血总是刺眼的。

      分明在东北,他们见过更加刺眼的红与白,义然却被这趟见闻刺到了心。从不做噩梦的他做了噩梦,把张永一吓了一跳,以为他也中了什么乱七八糟的巫蛊。

      他们两个人对着值房里的一盏灯,一直沉默坐到了天明,坐到了长缨卫衙门外吵嚷地呼啸过一帮人,听属下说,是锦麟卫从京兆回来了,把抚远伯何施文按照陛下的意思,收押到了诏狱。

      张永一和义然对视一眼,正好此时那盏灯,不堪初晨凉意,“嗞”地一下子蹿灭了,连最后一缕烟都吹散在风中。

      彻底的,尸骨无存。

      张永一收拾了形容出门,沿着漫长的宫道往东宫的方向走。

      他要横穿外城。

      行至东直门甬道,忽听六科廊里的给事中议论纷纷,有义愤填膺者梗着脖子拉着察院的御史要进宫,要去找首辅冉琢明理论,乍然见自己穿着十二军卫的甲胄,一改往常的谨小慎微,神情反倒更狠恶,居然径直朝自己走来,仿佛自己与他有着不世之仇。

      “阁下是长缨卫?”他再度确认道。

      张永一退身一礼:“这位大人有何见教?”

      他气势汹汹问:“昨夜梅阁老莫名其妙重病卧床,刚刚宫外递来消息,说是梅家人连后事都开始准备了,咱们的东宫太子可知道了?”

      张永一收敛着心里的震惊,稳住嗓音客气回他:“我会将大人的话原封不动转告太子殿下。”

      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这名年轻的给事中觉得心中憋闷,但见张永一脾气软好说话,他不顾同僚的劝阻,又揪着张永一忿忿道:“梅阁老是为了东宫遭了这样的灭顶之罪,太子殿下还要继续龟缩吗?还要为了所谓的脸面、体面!和那些人虚与委蛇吗!”

      向来激进的御史听了这话都忍不住摇头叹气,遑论张永一。

      皇宫大内,他们就敢这么直接地向太子叫板,美名其曰是为了太子办事。可他寻思着,何家养蛊也不是太子指使,梅依径如何就成了太子的替罪羊?他们这么嚣张地打着东宫的旗帜行走朝堂,定要坏事。

      张永一敛眉以示不悦,“那些人是哪些人?请大人明示。”

      没想到千年王八会咬人,这给事中被顶得气短胸闷,瞪着还嘴的张永一说不出话来,只戬手指着他,愤怒威胁意十足。

      张永一微颔首,正要走,那给事中拽着他的护腕不撒手,嚷嚷着一幅不肯罢休的模样,突然,他们就见东直门甬道上走来几人,同僚拍掉他揪着张永一不放的手,低声不断提醒:“陶寺卿!陶寺卿来了!还有两位梅侍郎!”

      抬眼看去,慢吞吞拄着拐杖的大理寺卿陶识礼后面有一对形容颇为相似的男人并肩走着,俱是三品侍郎服色。张永一知道,他们是梅依径家那对双生的亲侄子,一个供职户部、一个就职礼部,粗粗打量,身态性情不说一模一样,也是真真假假一时难辨的地步。或许因此,礼部侍郎梅洐特意留了胡子,他又是哥哥,乍一看,终于比户部侍郎梅沸更加沉稳。

      “这是在做什么?”

      那给事中松手,不得已放开了张永一。

      这时的陶识礼极有威严,眼神锐利扫过张永一时,连他这个行伍中人都如被中伤。他叉手一礼,一言不发即要告辞,却被户部侍郎梅沸叫住。

      “张佥事,借一步说话。”

      陶识礼带着梅洐驱散了人群,径直往东长安门走,梅沸这才低声道:“张佥事,叔叔让我带话,还望佥事转呈太子殿下。”

      张永一欠身,“但说无妨。”

      梅沸叹气,眼睛却炯炯亮:“人吃五谷,哪有不病的?叔叔上了年纪,这病得就更重些,但绝无半点阴谋诡计。叔叔说,这次是他冲动了,给殿下添了麻烦。”

      **

      义然见,轮值完自东宫出来的张永一脸色不好,连忙上前问:“出什么事了吗?”

      张永一摇头。

      义然笑道:“外头出了几件事,算是可喜,公子你在东宫听说了吧?”

      张永一苦笑:“何家抄斩么?”

      义然也品出了张永一的灰败,语气里的喜气也淡了不少,“是府军卫指挥使宣钦,被察院弹劾吃空饷,现在一薅到底,戴罪在家了。还有永昌侯之子胡允樟,被御史弹劾贪污了紫微宫修整的拨款,也被内阁问责了。”

      张永一扯一个笑给他捧场,“挺好。”

      “梅阁老的身体也有所好转了。”

      张永一眼光微动,“很好。”

      义然担心道:“东宫是不打算追究这件事情了吗?梅阁老病得这么突然,尤其是在抵牾陛下之后——”

      “义然。”

      义然缄口。

      张永一却继续说:“现在所有的文官,几乎都想追究,都要为梅阁老鸣不平。越是这样,太子殿下越不能插手,子要和父斗,有违人伦孝道,臣要和君抢,这是自寻死路。”

      义然打个寒颤,哆嗦问:“真是这样吗?”

      张永一仰头望天,“就是这样。”

      天,是灰蒙蒙的。

      “这就是一个教训,陛下给梅阁老的教训,朝臣闹得越凶,梅阁老就越凶险……”

      多少年高坐明堂,下笔指点江山,上朝匡扶社稷,这样的日子过得太久太过索然无味,以致于他都忘记了,自己其实只是在为一个人前后驱驰,他的功业,他的果实,打上的都是别人的名字,他的权柄更只是借来的虚物。他以为,物归原主的那天该是周公辅成王朝诸侯的结尾,而不是故事开头带走武王姬发的一场重病。

      张永一吐出一口气,更觉得化隆的天比宁远还要冷。

      “对了公子!”

      义然一拍大腿,又把张永一吓一跳,“我差点忘了件大事!”

      张永一皱眉。

      “嵇公子急找你!”

      **

      张永一刚跨进小院月洞门,就看见嵇阑裹着氅衣站在房门口搓手,一见到自己,居然像见了救星,一张口,像是要喊自己来着,却不知为何止住了嗓音,只哈着气朝自己频频颔首。

      “可算来了。”嵇阑将他拉到了廊下。

      “着急找我,是公主出什么事情了吗?”

      嵇阑叹气,眉宇骤现颓丧,“公主不大好。”

      张永一紧紧攥拳。

      “那天离开了慈悲寺,霍开武找过她,硬是逼她喝酒,那酒不干净,里面掺了女蛊——”

      张永一遏制不住心里的惊骇,一把抓住了嵇阑的手臂,“女蛊?”

      嵇阑望着他,幽幽叹息道:“那个人是你吧?”

      张永一的眼神越发凝重。

      “其实这女蛊,头一次熬一熬就过去了,若是没熬住,这蛊虫吸食了阳精便定植下来,便会常常发作,上回她一烧烧了五天,就是因为这个……”

      张永一懵在原地。

      嵇阑叹气,“她脾气倔,身子骨又不够硬,这么耗着迟早要到油尽灯枯那天,近来用了点药略有成效,但她不敢让东宫知道,天天躲在这里夜不能寐、白日无神,一直这么颓丧,实在痛苦。”

      嵇阑错开视线,不去看已经被心里的惊涛骇浪掀得不辨东西南北的张永一。

      怎么说呢,他突然有些同情张永一。他是欢场老手,沈磐是个惯爱隐藏的,可他都能觉出张永一在沈磐那里,总是格外特别的一个,更何况是张永一的心思,在他这里更如同白纸黑字清清楚楚。沈磐是个敛于诉情的,张永一也不是生来胆大包天的,在心神摇曳之时,被心上人引着共赴巫山,纵然有君臣名分的阻隔,那时候他心里的高兴该能和天比高。

      然后现在他知道了,能成为沈磐的入幕之宾并非沈磐有情,而只是蛊虫作祟。

      这无异于黄粱梦碎。

      张永一松开紧咬的牙关,缓了许久才吐出一个音节:“你……”

      嵇阑回神,就见他面无人色,似池中枯荷,秋煞垂雨,严冬封雪,曾于千万人里熠熠生光,现也残破灰败。

      沙场驰骋也难比说完这句话来得艰辛,他道:“你为何不……”

      嵇阑抬手,似要朝天发誓,“我虽然要枉占驸马的名分,又常常出入公主府日夜不禁,但我与公主清清白白,更无私情。”

      他就见,流风片雪迷人眼,他第一见张永一的瞳孔像是座大厦不住地撼动。或许是他的错觉,张永一已经十分收敛自己的心情了,如何会让心中的嘶喊这么不受控制地冲破理智的防线,这么响亮的放出来。

      在自己面前,他已经没有秘密可言。

      世家大族出来的孩子,怎么会这么傻傻不会掩饰?

      嵇阑叹息:“她就在里面。”

      说完,嵇阑这才从他越收越紧的手中抽出自己的小臂。

      他已失态至此。

      嵇阑兀自摇头,内心只求着沈磐好转后别恩将仇报,再不去想自己给出这样的光明正大的暗示过后,背后越来越远的寝殿里会发生什么。

      **

      门一响,沈磐就出声赶人:“嵇阑你是闲得没事可做了吗?没事就去找事,别在我这里多管闲事!”

      她的声音格外明亮,不像是被折磨得奄奄一息的样子。但张永一幼年从军,耳力极佳,听得出她老虎皮下柴木搭的骨架,已经咯吱咯吱岌岌可危。

      张永一放轻步子绕过屏风,就看见沈磐蜷缩在床上,头埋在怀里止不住地抖。薄衫单衣光着脚,屏风前的仙鹤宝鼎却烤着腾腾暖香,倒让人看不出她是嫌冷还是怕热。

      听不见回应,沈磐只得抬起头,越过帷帐看去,不见嵇阑只见张永一,他的肩上还落着屋外的大雪。

      沈磐一愣,可她连“你怎么来了”这短短的五个字都问不出口,连忙伸手捞起被褥往身上遮,随即又痛苦地咬紧牙关埋下脸,整个人都像要躲进被褥之中。

      张永一紧紧抠住了屏风缘的浮雕,听她极力捋顺呼吸,冷冷斥责:“出去。”

      一瞬。
      两瞬。
      三瞬。

      沈磐没有听见任何动静,再一抬头,果然见张永一还站在原地,被风刻雪凿得眉锋目利的脸上显出愧疚和痛惜的神色。非但如此不退还进,张永一刚迈一步,沈磐就朝他大吼:“出去!”

      张永一站定,“嵇公子都告诉我了。”

      沈磐呵着气冷哼:“你也要违抗本宫的命令吗?”

      张永一低眉垂首。

      “张永一!”

      张永一不答,只沉默地又往前迈了一步。他们已经近得,张永一只需要一抬眼,就能看见沈磐额头鼻尖沁出的一层薄汗。

      窗外打进一束光,好像能穿过沈磐而毫发无损。张永一听着她压抑在喉咙的细密喘息,只觉得已经被磕去一角的心脏,被这雪日疏光照得几近融化。

      他的志向呢?他的亲人故友呢?多少年塞满了整颗心而不显空落的存在,仿佛在某一瞬都被沈磐挤开,现在他的心化了,血也流得干净,缩得只有丁点大,针尖之地里都密密麻麻写着“沈磐”“沈磐”还是“沈磐”!

      他已然不敢相信这副禽兽模样的人,会是自己。

      要逼迫她去做她不愿意的事情,这种人居然会是自己。

      他最不喜听见“为你好”了,或许有真情关心,但总觉得自己背上了枷锁。

      而今,他成了沈磐的枷锁。

      张永一又往前走了半步,沈磐终于忍受不了这样的距离,又扯着被子往后一缩,“出去!”

      “公主这么厌恶臣吗?”

      闻言,沈磐又是一愣,抬头望向他,见他似是受伤极了,眼中流淌着苦楚,心口不禁更痛,痛得她更用力地蜷起身子,更用力地按住自己的心口。

      他是好意,可她的好意呢?

      不,她没有好意。

      那回岁末他来看沈斫,她就不该头脑发热说出这样引人误入歧途的话。然后在宁安侯府,她就该远远避他不见。再有上元节,被辛翩翩开过那样的玩笑后,她怎么能和他再开心扉?不该不该不该,处处都是不该,她不该引着张永一堕入迷途,也不该放纵自己贫瘠的心野刮过一阵春风、就此播下一颗名为“张永一”的种子。

      可他怎么就不懂呢?这种事上怎么能装傻充愣呢?她已然负心薄性没有良心,他却死心不改硬是要吊死在她这棵树上。

      这么喜欢吗?这么爱吗?就因为自己情不自禁时的几句牢骚闲话?就因为自己的一句“张永一你娶我”的玩笑话?

      沈磐深陷泥沼难以呼吸。

      怎么就这样呢?怎么就这样溺入情海不可自拔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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