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协同专家门诊》荀霂芷

1、第 1 章

　　第一章重生之协同面试

　　沈今冰醒来时，发现自己正坐在一张硌人的塑料椅子上。

　　前一刻，她还在心理咨询室的办公桌前，因为连续工作72小时整理案例报告，心脏突然一阵绞痛——这是她意识中最后的记忆。再睁眼，就是这里：一条白色走廊，墙壁漆成令人不安的淡绿色，空气中飘着消毒水和某种花香混合的怪味。

　　“沈今冰女士？”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她转过头，看见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男人正低头看着手中的文件夹。男人约莫五十岁，白大褂上别着三枚闪闪发光的塔罗牌胸针，鼻梁上架着一副圆形小眼镜。

　　“是我。”沈今冰听到自己回答，声音比她记忆中年轻一些。

　　“请跟我来，院长正在等您。”男人合上文件夹，露出一抹神秘的微笑，“顺便一提，今天的命运之轮正位，很适合新的开始。”

　　沈今冰站起身，发现自己穿着一套不太合身的职业装。她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掏出一张折叠的纸——是她的简历，但上面的出生年份比她记忆中的早了六年。26岁？她明明记得自己昨天刚过完32岁生日。

　　重生？穿越？还是她在心理咨询室晕倒后做了个荒诞的梦？

　　“这边请。”塔罗牌医生已经走向走廊尽头的一扇门。

　　沈今冰跟上去，职业病让她开始观察环境：走廊两侧的门上都贴着奇怪的标识——不是常见的“诊疗室1”“诊疗室2”，而是“可能性孵化室”“现实调试间”“维度转换练习场”。她经过一扇半开的门，瞥见里面墙上挂满了色彩狂野的油画，一个男人正对着一幅画大喊：“不对！周二的暴雨应该是钴蓝色，你用了群青！”

　　“别在意，”领路的医生头也不回地说，“陈雨时正在校准他的气象色谱理论。上周他把台风画成了粉红色，导致我们储备了过多的草莓味镇定剂。”

　　沈今冰决定暂时保持沉默。作为前世曾处理过数百个案例的专业心理咨询师，她知道面对非理性情境时，最好的策略是先观察而非评判。

　　他们停在一扇厚重的木门前，门上挂着一块手工雕刻的牌子：“莫问天院长——塔罗医学先驱者”。

　　医生敲了三下门，停顿两秒，又敲了两下。

　　“进——来——”门内传来一个拖长的声音。

　　办公室内部比沈今冰预期的更加……特别。房间中央摆着一张巨大的红木办公桌，桌上不是常见的电脑和文件，而是一个完整的水晶球阵、一套摊开的塔罗牌，以及几根燃烧着的香草蜡烛。一只肥胖的橘猫蜷在桌角，脖子上系着一条印有星星月亮图案的领巾。

　　“院长，沈今冰女士到了。”医生恭敬地说。

　　办公桌后的人抬起头。莫问天院长看起来六十多岁，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一件紫色的丝绒长袍——不是白大褂——胸前别着一枚巨大的“世界”牌胸针。他的眼睛透过半月形眼镜审视着沈今冰，目光锐利得与这荒诞的环境形成鲜明对比。

　　“请坐，沈小姐。”院长指了指桌前的椅子，那椅子的一条腿明显短一截，坐上去肯定会摇晃。

　　沈今冰用0.3秒判断这是否是某种测试，然后从容坐下，调整重心保持平衡。前世的职业经验告诉她，在面对非传统情境时，表现出适应能力比质疑环境更重要。

　　“你的简历很有意思。”院长从水晶球旁拿起几张纸，“心理学硕士学位，专攻认知行为疗法，曾在三家心理咨询机构工作……哦，这里写着，你开发了一套‘理性情绪多维评估系统’？”

　　“是的。”沈今冰回答，同时大脑飞速运转。这份简历上的内容确实是她做过的事，但时间线不对。她是在28岁才完成那套系统的开发，而简历上显示她25岁就已经完成了。

　　“那么告诉我，沈小姐，”院长双手指尖相对，做出经典的沉思姿势，“你认为精神疾病是什么？”

　　标准问题。沈今冰在脑海中调出标准答案：“精神疾病是认知、情绪或行为方面的功能障碍，它源于生物、心理和社会因素的复杂交互作用，并导致个体在社会适应中出现显著困难。”

　　“哈！”院长突然拍桌，橘猫惊得跳了起来，“标准答案！教科书式的、无趣的、干巴巴的标准答案！”

　　沈今冰保持微笑，这是她面对挑剔客户时的职业习惯：“那您认为精神疾病是什么？”

　　院长的眼睛亮了：“问得好！精神疾病，我亲爱的女士，是现实与感知之间创造性的不匹配！是大脑为了适应这个疯狂世界而发展出的特殊策略！是普通人无法理解的超常才能被误读为功能障碍！”

　　橘猫适时地“喵”了一声，仿佛表示赞同。

　　“我明白了。”沈今冰平静地说，尽管她完全不明白。

　　“你不明白，但你会明白的。”院长从塔罗牌堆中抽出一张，看了一眼，点点头，“审判牌正位。重生与觉醒。很适合你。”

　　沈今冰感到脊椎一阵发凉。这只是巧合，一定是巧合。

　　“让我们换个话题，”院长把牌放回去，“如果有一个病人坚信自己是一颗蘑菇，你会如何治疗？”

　　又是一个经典案例。沈今冰思考片刻：“首先建立信任关系，不直接否定他的信念。然后通过认知重构，逐步引导他认识到自己与蘑菇的区别，同时探究这一信念背后的心理需求，比如可能是对现实压力的逃避，或是某种隐喻性的自我表达——”

　　“错！”院长再次拍桌，“你会给他一把伞，告诉他‘下雨了，蘑菇需要避雨’，然后带他离开墙角！实用主义，沈小姐！我们这里讲究实用主义！”

　　橘猫跳下桌子，走到沈今冰脚边蹭了蹭。

　　“那如果病人坚持说数字在监视他呢？”院长追问。

　　“这可能是被害妄想的症状，需要评估是否伴随其他精神病性特征，考虑药物治疗配合心理——”

　　“错！”院长站起身，开始在办公室踱步，“你会问他‘哪些数字？奇数还是偶数？阿拉伯数字还是罗马数字？他们用什么方式监视？有没有轮班制度？’然后和他一起制定一份《与数字和平共处协议》！”

　　沈今冰感到自己的专业认知正在经历一场八级地震。她深吸一口气：“院长，请恕我直言，这听起来不像治疗，更像是……顺应甚至鼓励病态思维。”

　　“啊哈！”院长猛地转身，紫色长袍划出一个夸张的弧度，“你终于说出关键了！什么是病态思维？谁定义的？社会规范？统计常态？如果一个人能用他独特的方式快乐生活且不伤害他人，我们有什么权利非要把他‘纠正’成所谓的‘正常人’？”

　　“但临床诊断标准——”

　　“是基于大多数人的经验！”院长打断她，“但天才从来不在大多数人之列！疯子与天才只有一线之隔，那条线就是社会接受度！”

　　橘猫跳回桌上，碰倒了一张“愚者”牌。

　　院长看着倒下的牌，突然安静下来。他坐回椅子，恢复了较为平静的语气：“沈小姐，我们这个机构的全称是‘协同精神病康复中心’。关键词是‘协同’。我们不做传统意义上的‘治疗’，我们做‘协同管理’。我们帮助那些思维与常人不同的人，找到他们与这个世界共处的方式，同时发掘他们独特才能的价值。”

　　沈今冰感到这句话中的某些部分触动了她。前世，她见过太多人被强行塞进“正常”的框框里，最终失去自我。她也曾怀疑过，是否有些所谓的“病症”只是人类多样性的表现。

　　“我需要一个具体的例子。”她说。

　　院长微笑：“很好，务实的态度。这样吧，我让你见见我们的一位……常住艺术家。陈雨时，你刚才在走廊可能已经瞥见过他。”

　　五分钟后，沈今冰被带到那间挂满油画的房间。陈雨时是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头发乱糟糟的，手上沾满颜料。他此刻正对着一幅几乎全白的画布喃喃自语。

　　“雨时，这位是新来的沈医生。”带路的塔罗牌医生介绍道。

　　陈雨时猛地转身，眼睛睁大：“新医生？你的情绪是什么颜色？”

　　沈今冰愣了一下：“什么？”

　　“颜色！情绪有颜色！焦虑是灰绿色，快乐是明黄色，困惑是……蓝紫色带斑点！”陈雨时激动地挥动画笔，几滴颜料飞溅到沈今冰的西装外套上。

　　“抱歉，”塔罗牌医生低声说，“他今天处于轻度躁期。雨时，沈医生刚来，别吓到她。”

　　“我没有被吓到。”沈今冰平静地说，这是实话。前世她遇到过更具挑战性的客户。她转向陈雨时：“你认为我现在是什么情绪？”

　　陈雨时凑近她，眯起眼睛看了几秒：“混合色！大部分是理智的银灰色，但下面有困惑的蓝紫色，还有一丝……好奇的橙黄色！像日出前的天空！”

　　沈今冰心中微动。这个描述意外地准确。

　　“雨时有一种特殊能力，”院长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他能通过色彩感知情绪和天气。他的躁郁症周期与天气系统有某种我们尚未完全理解的联系。躁期时，他能‘看到’未来三天的天气，准确率高达98%。”

　　“我曾经预报了七场暴雨和两次台风，误差不超过两小时！”陈雨时骄傲地说。

　　“代价是他躁期时几乎不睡觉，画个不停，郁期时则完全陷入黑白世界，连说话都是黑白的。”院长补充道，“传统治疗会用药压平他的周期，但那样也会抹去他的特殊能力。我们的方法是：帮助他在躁期时疏导能量，郁期时提供支持，并帮他的天气预报才能找到实际应用。”

　　“气象局去年偷偷找我们买了他的季度预测。”塔罗牌医生小声透露。

　　沈今冰看着陈雨时，他正兴奋地向她展示一幅描绘“周四下午局部阵雨”的画作。画中是翻滚的深蓝色云层，却透着奇异的金边。

　　“金色是因为雨后会有阳光！”陈雨时解释道。

　　沈今冰感到心中某种坚固的东西开始松动。她看着这个被诊断为躁郁症的男人，看到的不是一个需要被“修复”的病人，而是一个用独特方式感知世界的人。一个有痛苦，也有天赋的人。

　　“协同管理……”她低声重复这个词。

　　“正是。”院长走到她身边，“我们不问‘怎样才能让你变得正常’，我们问‘怎样才能让你与你的特质和平共处，甚至让它为你所用’。”

　　“那其他……住客呢？”沈今冰问。

　　院长眼睛一亮：“啊，你已经开始用‘住客’而不是‘病人’了！进步神速！走吧，我带你去见见我们其他的‘特别顾问’。”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沈今冰的世界观经历了彻底的重塑。

　　在“数学与宇宙关系研究室”（实际上是一间贴满数字和公式墙纸的普通房间），她见到了吴限——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男人，正对着一块写满π的白板低语。

　　“他们在监视我，”吴限头也不回地说，“数字7今天特别活跃，它在传递关于质数分布的信息。”

　　“吴限能瞬间计算大多数复杂数学模型，”院长低声解释，“但他相信圆周率中的数字是一个高级文明植入的监视系统。我们不是试图说服他这不可能，而是和他约定‘监视时间表’，让他在不感到被全天监视的情况下，帮我们做数据分析。”

　　“上周他只用十分钟就优化了我们整个中心的药物库存管理系统，”塔罗牌医生补充，“节省了30%的预算。”

　　在“哲学实践花园”，苏格拉芬——一个穿着整齐三件套、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男人——正在与一棵盆栽辩论。

　　“第一：所有植物都需要水。第二：你是一棵植物。第三：因此你需要水。你同意这个三段论吗？”苏格拉芬严肃地对盆栽说。

　　“苏格拉芬有严重的强迫症，必须用完整的三段论进行所有对话。”院长说，“但他可能是全国最好的逻辑分析师。任何合同漏洞、论证缺陷都逃不过他的眼睛。我们帮助他管理强迫行为带来的焦虑，同时让他的才能有发挥空间。”

　　沈今冰跟着院长走回办公室时，头脑中充满了矛盾的情绪。一方面，她作为专业心理工作者的本能让她质疑这种近乎“放任”的方法；另一方面，她亲眼看到了这些“住客”在适当支持下展现出的惊人能力。

　　“那么，沈小姐，”院长坐回他的宝座，橘猫跳上他的膝盖，“你现在对我们中心有什么看法？”

　　沈今冰思考了很久。重生（如果这真的是重生）给了她第二次机会。前世她死于过度工作，试图用理性和系统拯救每一个人，结果连自己都拯救不了。也许这次，她应该尝试不同的方式。

　　“我认为，”她缓缓说，“你们的方法不符合任何教科书，违反了许多临床准则，而且从传统角度看极不专业。”

　　院长挑起眉毛。

　　“但是，”沈今冰继续说，“我看到了住客们相对稳定的情绪状态，看到了他们被尊重的态度，看到了他们才能的实际应用。所以尽管这不传统，但似乎……有效。”

　　院长笑了，真正的笑容，而非之前那种夸张的表情：“很好。那么最后一个问题：你愿意加入我们吗？不是作为传统意义上的医生，而是作为‘协同专家’——帮助这些特别的人管理他们的特质，发掘他们的潜能，同时保护他们不被世界的‘正常标准’伤害。”

　　沈今冰看了一眼桌上的塔罗牌，最上面一张是“命运之轮”。她想起领路医生的话：今天的命运之轮正位，很适合新的开始。

　　也许重生不是为了重复过去的生活。也许重生是为了尝试那些前世不敢尝试的可能性。

　　“我有一个条件。”她说。

　　“哦？”

　　“我要真正的决策权。如果我加入，我希望能够真正影响这里的工作方式，而不是仅仅执行已有的模式。”

　　院长与塔罗牌医生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转向沈今冰：“塔罗牌显示你会带来改变。改变有时令人不安，但也是成长的必经之路。我接受你的条件。”

　　他伸出手：“欢迎来到协同精神病康复中心，沈协同专家。”

　　沈今冰握住那只手。橘猫“喵”了一声，用爪子推倒了一张“星星”牌——象征希望与灵感的牌。

　　走出院长办公室时，塔罗牌医生——沈今冰现在知道他叫李医生——递给她一张门禁卡和一份手册。

　　“你的办公室在二楼，‘现实调试间’旁边。这是员工手册，建议仔细阅读，特别是关于‘不要在吴限面前提到数字6和28的组合’以及‘周二下午不要吃周护士长种的紫色南瓜’的部分。”

　　沈今冰接过这些东西，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前世的她可能会焦虑、会怀疑、会制定详尽的计划来应对这个明显非常规的工作环境。但现在的她——重生后的她——只感到一种近乎荒谬的好奇。

　　“顺便问一句，”她在李医生转身离开前说，“那只猫……它有名字吗？”

　　“弗洛伊德。”李医生回答，“全名西格蒙德·弗洛伊德，但我们通常叫它弗洛伊。它擅长倾听，但不提供免费咨询。”

　　沈今冰看着李医生走远的背影，又低头看看手中的门禁卡。卡上印着她的名字和职位：沈今冰，协同专家。

　　她深吸一口气，走向楼梯。楼梯间的墙上贴着一幅儿童画风格的海报，上面写着：

　　协同精神病康复中心
　　我们的信条：不正常是新的正常
　　疯狂是未被理解的天才

　　沈今冰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前世她可能会觉得这话不负责任，但现在她开始理解其中的含义。

　　走到二楼，她找到自己的办公室。门上没有名字，只有一张空白的卡片。她推开门，房间不大，但有一扇朝南的窗。桌上放着一盆小小的多肉植物，和一张字条：

　　“欢迎。这盆植物叫‘理智’，请每周浇水一次，不要多。多浇会死，少浇也会死，就像理智一样脆弱。——周护士长”

　　沈今冰把门禁卡放在桌上，拉开椅子坐下。窗外可以看见中心的花园，一个穿着园艺服的女人正小心地给一排奇形怪状的南瓜浇水。远处，陈雨时在露天画架前挥舞画笔；苏格拉芬坐在长椅上，似乎在与一只鸽子进行严肃对话。

　　她打开员工手册，第一页用加粗字体写着：

　　规则一：忘记你在学校学的一切。
　　规则二：倾听，真正地倾听。
　　规则三：如果某个方法有效，即使它看起来疯狂，它也是好方法。
　　规则四：每周二下午茶有南瓜饼，但别问南瓜是从哪来的。

　　沈今冰合上手冊，望向窗外。重生前的她追求秩序、理性、可预测性。重生后的她坐在精神病康复中心，即将管理一群用色彩预测天气、与数字谈判、用三段论生活的“特别顾问”。

　　“好吧，”她对自己说，“至少不会无聊。”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

　　“新医生！新医生！”陈雨时冲了进来，手上还拿着沾满颜料的画笔，“紧急情况！吴限和苏格拉芬在餐厅吵起来了！关于意大利面应该是奇数根还是偶数根！”

　　沈今冰站起身，下意识地理了理西装外套——尽管上面已经有颜料渍了。

　　“带我去。”她说。

　　这是她的第一个任务。不是作为心理咨询师，而是作为协同专家。

　　走在走廊上，陈雨时语速飞快地解释：“吴限说偶数根面条会形成对称监视网络，奇数根才能打破数字的阴谋！苏格拉芬说‘第一：所有食物都没有意识；第二：意大利面是食物；第三：因此意大利面没有意识，讨论它该奇数还是偶数是无意义的命题！’”

　　沈今冰加快脚步。她不知道意大利面危机该如何解决，但她知道一件事：她需要倾听，需要理解双方的逻辑（无论那逻辑多么奇特），然后找到协同之道。

　　餐厅的门就在眼前，里面已经传来激烈的辩论声。

　　沈今冰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她的新生活，正式开始了。在这个疯狂、荒诞、却意外充满可能性的地方。

　　协同专家门诊，第一天，上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