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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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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
“深渊号”潜艇,实验室舱。
陈博士的手指在全息显微镜的控制面板上飞快跳动,他的眼镜在屏幕冷光的照射下反射着狂热的光芒。五个小时了,他一刻不停地分析着归海鸳和湛渊带回来的样本,忘记了吃饭,忘记了休息,甚至忘记了呼吸的节奏。
“不可能……”他喃喃自语,声音里混杂着震惊和兴奋,“这完全不可能……”
他面前的全息投影中,一个细胞模型正在缓缓旋转。那是一个极其复杂的结构,细胞核内的染色体呈现着非标准的排列方式——不是传统的双螺旋,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多维构型。更令人震惊的是,细胞膜上的蛋白质受体显示出量子层面的振荡特征,就像微型的量子计算机。
“陈博士?”
罗成的声音从实验室舱门外传来。陈博士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连续工作超过六小时,连时间都忘记了。
“进来。”他说,眼睛依然盯着屏幕。
罗成推门进来,身后跟着归海鸳和湛渊。三人看到陈博士的样子都吃了一惊——他头发凌乱,眼睛布满血丝,但脸上却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兴奋。
“博士,你需要休息。”罗成说。
“休息?现在?”陈博士转过身,双手在空中挥舞,“我发现了!我发现了生物学上从未被记录的现象!”
他指向全息投影:“看看这个!这是从样本中提取的细胞结构。它的遗传编码方式……它根本不符合已知的生物学规律!”
归海鸳走近屏幕,仔细看着那个旋转的细胞模型。作为一个基因改造的产物,他对生物学有一定的了解,但眼前的东西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
“这是什么意思?”他问。
“意思是,”陈博士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下来,“这个细胞——或者说,这个细胞所属的生物——经历过不止一次进化。”
实验室里安静了一秒。
“不止一次?”湛渊皱眉。
“看这里。”陈博士调出另一个界面,显示出一组复杂的基因序列比对,“这是标准的人类基因组。这是已知的信天翁基因组。而这是从样本中提取的基因组。”
屏幕上,三条序列并排显示。人类的序列和信天翁的序列有明显差异,而样本的序列……它像一条变色龙,在不同的区段显示出不同的特征。有些部分完全是人类,有些部分完全是信天翁,还有一些部分,是两者的融合,甚至有一些片段,不属于任何已知物种。
“这怎么可能?”罗成问,“基因融合技术我们也在用,但不可能达到这种程度的混合。人类和鸟类的基因差异太大了,强行融合只会导致细胞崩溃。”
“除非,”陈博士的眼睛闪闪发光,“进化不是一次性的。这个生物可能先是人类,然后经历了第一次进化,获得了鸟类特征。接着又经历了第二次进化,进一步融合了两种基因组。”
第二次进化。
这个词在归海鸳心中激起波澜。他想起了基因计划研究站里的资料,想起了那些关于量子遗传学的理论,想起了人工智能说的“生命2.0”。
“博士,”他缓缓开口,“你听说过‘逆进化’理论吗?”
陈博士猛地转过头,盯着归海鸳:“你怎么知道这个词?”
“在基因计划的资料里看到的。”归海鸳半真半假地说,“那是一种假设:如果进化可以向前,那么在某些条件下,它也可以向后——或者更准确地说,向多个方向同时发生。”
“没错!”陈博士激动地拍了一下控制台,“这正是我的推测!这个生物——不管它是什么——可能经历了‘顺进化’成为人类,然后又经历了‘逆进化’返祖。但这不是简单的返祖,而是选择性的、有方向的返祖。它保留了人类的部分特征,又恢复了祖先的部分特征,创造了一种全新的存在形式!”
他调出更多的数据:“看这些蛋白质结构。它们在量子层面显示出纠缠特征。这意味着,这个生物的遗传信息可能不是以传统的方式存储的,而是分布在全身的量子场中!它可以随时调整自己的基因表达,适应不同的环境需求!”
“你是说,”湛渊理解了他的意思,“它可以变成不同的形态?完全不同的形态?”
“理论上,是的。”陈博士说,“如果量子遗传学是真的,如果遗传信息真的可以通过量子纠缠实时调整,那么这个生物可以在人类形态和动物形态之间自由切换。而且可能不止两种形态——它可能有无穷的可能性。”
无穷的可能性。
归海鸳感到一阵眩晕。这听起来像是神话,像是科幻小说里的设定。但看着屏幕上的数据,听着陈博士科学的分析,他知道这不是幻想。
这是现实。
或者说,这是正在成为现实的可能性。
“样本是从哪里提取的?”陈博士突然问,他的眼睛在归海鸳和湛渊之间来回扫视,“研究站里还有更多吗?有没有活体样本?”
归海鸳和湛渊对视一眼。他们不能说实话,至少现在不能。
“研究站的大部分区域已经坍塌,我们只进入了少数几个还能进入的房间。”归海鸳说,语气平稳,“样本是从一个破损的存储罐里收集的,可能是当年实验留下的。没有发现活体。”
这是实话,但不是全部实话。他们没有发现其他活体样本,但他们自己就是活体样本——最好的样本。
陈博士看起来有些失望,但他很快又振作起来:“即使如此,这些发现也足以改变生物学的基础理论!如果我们能理解这种量子遗传的机制,如果我们能复制这种能力……”
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眼睛里闪烁着可怕的光芒。那是科学家的野心,是探索未知的渴望,也是——归海鸳敏锐地察觉到——一种潜在的危险。
知识本身是中立的,但使用知识的人不是。
人工智能的话在归海鸳脑海中回响。
“博士,”罗成打断了他的遐想,“这些发现很重要,但我们的首要任务是完成侦察任务。潜艇的损伤已经基本修复,我们该前往下一个坐标点了。”
“对,对,当然。”陈博士回过神来,但他的手依然紧紧握着数据板,像握着珍宝,“但请允许我继续研究这些样本。这可能比我们找到任何资源都更重要。”
罗成看向归海鸳,征求他的意见。作为侦察指挥官,归海鸳有权决定任务优先级。
归海鸳思考了一下:“同意。陈博士可以继续研究,但所有发现必须完整记录,并且在我们返回南国前,不得进行任何可能产生不可控结果的实验。”
“当然!当然!”陈博士连连点头,已经转身回到了显微镜前。
三人离开实验室舱。在走廊里,罗成停下脚步,看向归海鸳和湛渊:“你们在研究站里,还发现了什么没告诉我的吗?”
这是个敏锐的问题。罗成作为“海神之矛”的队长,有着丰富的战斗和侦察经验,他能察觉到下属的隐瞒。
归海鸳保持着冷静的表情:“我们发现了基因计划的一些实验记录,显示他们进行过激进的基因融合实验。陈博士的发现证实了这一点。但就我们所见,那些实验都已经终止,研究站本身也基本损毁了。”
“那个半机械生物呢?它和这个研究站有什么关系?”
“可能是当年实验的产物之一。”湛渊接话,“被改造来守护研究站,或者是实验失败后的幸存者。它似乎有基本的智慧,但没有表现出攻击性。”
罗成盯着他们看了几秒,最终点了点头:“好吧。但我需要你们知道:在这个小队里,信任是最重要的。在深海中,我们只有彼此可以依靠。如果你们隐瞒了可能危及任务安全的信息……”
“我们明白。”归海鸳说,“如果有任何发现可能影响任务,我们会第一时间报告。”
这是他能做出的最大承诺。
罗成拍了拍两人的肩膀,转身离开了。走廊里只剩下归海鸳和湛渊。
“他察觉到了。”湛渊低声说。
“但他选择相信我们,至少暂时相信。”归海鸳说,“我们不能辜负这份信任,但也不能透露全部真相。这是个微妙的平衡。”
两人走向休息区。经过一天的紧张,他们都感到疲惫。但归海鸳知道,今晚他可能无法好好休息。
因为从离开研究站开始,他就感觉到一些奇怪的变化。
第二节
深夜,归海鸳的舱室。
他躺在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却无法入睡。不是因为在思考任务,不是因为担心未来,而是因为一些更具体、更奇怪的感觉。
他闭上眼睛,试图放松。但黑暗中,一些影像开始浮现。
不是他熟悉的影像,不是他记忆中的画面。这些影像陌生而模糊,像透过浑浊的水看到的景象:
深蓝色的光,在无尽的黑暗中闪烁。巨大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但感觉不到痛苦,只有一种沉重的宁静。缓慢的心跳,每分钟只有几次,像遥远的鼓声。还有……饥饿。一种古老的、原始的饥饿,不是对食物,而是对……对什么?对生命?对温暖?
影像切换。
冰冷的海水从鳃裂中流过,带来微弱的气味信息:腐烂的鲸脂,深海蠕虫的分泌物,海底火山释放的硫化物。远处有声音,低沉而悠长,是同类的声音吗?还是只是海底的地鸣?
影像再次切换。
黑暗,绝对的黑暗。但不需要光。身体能感知水流的细微变化,能通过侧线系统“看到”周围的世界。有一条鱼在不远处游动,它心跳的震动通过海水传来,像一首诱人的歌。身体开始移动,缓慢地,几乎难以察觉地。靠近,再靠近。然后——
撕咬。
不是愤怒的撕咬,不是狂暴的攻击。只是……进食。就像呼吸一样自然,就像心跳一样必然。
影像消失了。
归海鸳猛地睁开眼睛,从床上坐起来。他喘着气,额头上有冷汗。
那些不是他的记忆。
他从未在深海中生活过,从未用鳃呼吸过,从未那样捕食过。
但那些感觉如此真实,如此具体,就像他亲身经历过一样。
不,不是亲身经历。
是有人经历过,而他通过某种连接,共享了那些经历。
湛渊。
归海鸳的心脏重重地跳着。他想起了那份警告文件,想起了关于“意识融合”和“共享记忆”的部分。难道这就是量子纠缠的副作用?难道他们之间的连接已经开始深化到这种程度?
他下床,走到墙边。这堵墙的另一边就是湛渊的舱室。他抬起手,想要敲门,但犹豫了。
如果湛渊正在经历同样的事呢?如果湛渊正在共享他的记忆——那些关于天空、关于飞翔、关于孤独的记忆呢?
或者更糟:如果湛渊正在共享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的记忆呢?那些关于伪装成Beta的恐惧,关于被发现是Omega的焦虑,关于自己是个怪物的自我厌恶……
归海鸳放下手,背靠着墙,缓缓滑坐到地板上。
他感到恐惧。不是对深海、对任务、对未知的恐惧,而是对自己、对连接、对失去控制的恐惧。
他一直是个控制欲很强的人。他控制自己的表情,控制自己的语言,控制自己的信息素,控制自己的一切。因为在这个世界里,失去控制意味着死亡,意味着被发现,意味着被剥夺自由。
但现在,有一种连接正在侵蚀他的控制。有一种力量正在模糊他和另一个人的边界。有一种存在正在成为他的一部分,无论他是否愿意。
门突然开了。
归海鸳抬起头,看到湛渊站在门口,穿着简单的黑色T恤和长裤,头发还有些凌乱。他的脸上有一种奇怪的表情——困惑,担忧,还有一丝……尴尬。
“我……”湛渊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我梦到了……飞翔。”
归海鸳的心脏停了一拍。
“不是普通的飞翔,”湛渊继续说,他走进舱室,关上门,“是真正的飞翔。在云层之上,在风暴之上。风从翅膀下流过,阳光照在羽毛上……还有孤独。巨大的、无边的孤独。因为你飞得那么高,那么远,没有谁能跟得上你。”
他停了一下,深灰色的眼睛直视着归海鸳:
“那是你的记忆,对吗?”
归海鸳没有回答。他无法回答。他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湛渊走到他面前,蹲下身,两人视线平齐:“我也梦到了深海。缓慢的心跳,无尽的黑暗,还有那种古老的饥饿。那是我的记忆,对吗?”
归海鸳终于点了点头,声音几乎听不见:“对。”
两人沉默地对视着。舱室里只有循环系统低沉的嗡鸣,和彼此逐渐同步的呼吸声。
“所以这就是量子纠缠。”湛渊最终说,他的语气里有一种奇异的平静,“不仅仅是信息素,不仅仅是情感共鸣。还有记忆。还有……体验。”
“文件里警告过,”归海鸳说,“意识融合的风险。共享记忆可能导致个体身份丧失。”
“你害怕吗?”湛渊问。
归海鸳诚实地点点头:“害怕。”
“我也是。”湛渊承认,“但……也有一些别的东西。”
“什么?”
湛渊思考了一下,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当我梦到飞翔的时候,当我感受到那种孤独的时候……我理解了你。不是通过语言,不是通过观察,而是通过感受。我知道了你为什么总是那么冷静,那么疏离。因为你在那么高的地方待了太久,已经习惯了寒冷。”
他伸出手,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碰了碰归海鸳的脸颊:
“而当你感受到深海的记忆时,我希望……我希望你能理解我。理解我为什么喜欢黑暗,为什么不怕孤独。因为在深海里,黑暗不是敌人,它是家园。孤独不是惩罚,它是常态。”
归海鸳感到一阵温暖从湛渊触碰的地方扩散开来。不是生理上的温暖,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
“我不确定我是否想要这种连接。”他低声说,“它太……侵入性了。”
“我也不确定。”湛渊说,“但也许我们没得选。也许从我们被创造出来的那一刻起,这就已经是我们的命运了。”
他收回手,站起身,走到窗边——如果潜艇的小圆窗可以被称为窗户的话。窗外是永恒的黑暗,偶尔有发光的生物漂过。
“你知道格陵兰鲨能活多久吗?”他突然问。
“四百年。”归海鸳回答,生物学是他的基础课程之一。
“四百年。”湛渊重复,声音里有一种遥远的感慨,“在深海里游动四百年,缓慢地生长,缓慢地进食,缓慢地活着。没有同类,没有伴侣,没有后代。只是……存在着。”
他转过身,看着归海鸳:
“你知道信天翁能活多久吗?”
“六十年。也许更久。”
“六十年。”湛渊说,“在天空中飞翔六十年,飞过整个大洋,飞过风暴和晴空。它们有伴侣,但它们一生的大部分时间都在分离,在广阔的天空中孤独地翱翔。”
他走回归海鸳面前,再次蹲下:
“我们是这两个物种的混合体。我们注定要承受双重的孤独:深海的孤独,和天空的孤独。但也许……也许量子纠缠给了我们一个机会。一个不孤独的机会。”
归海鸳看着湛渊的眼睛。在那深灰色的瞳孔里,他看到了真诚,看到了脆弱,看到了和他一样的恐惧和渴望。
“你是说,”他缓缓开口,“这种连接……可能是礼物,而不是诅咒?”
“可能是两者都是。”湛渊说,“就像深海本身。它既美丽又危险,既给予生命又夺走生命。但如果你学会与它共处,它就能成为你的家园。”
他站起身,向门口走去:“我不强迫你接受什么。我只想说……我很高兴是你。我很高兴和我纠缠的是你,而不是别人。”
他停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如果你又梦到深海,或者别的什么……可以来找我。就像你说的那样。”
门轻轻关上了。
归海鸳依然坐在地板上,久久不动。
他的心中充满了矛盾的情绪:恐惧和安心,抗拒和吸引,想要推开和想要靠近。
他想起艾琳娜博士在视频里说的话:“在这个即将终结的世界里,孤独是比死亡更可怕的事。”
也许湛渊是对的。
也许这种连接,这种模糊边界的、侵入性的、可怕的连接,正是对抗终极孤独的解药。
也许两个怪物在一起,就不再是怪物。
也许两个孤独的灵魂相连,就不再孤独。
归海鸳慢慢站起身,走到床边。他躺下,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没有抵抗那些浮现的影像。
他让深海的黑暗包裹他,让缓慢的心跳安抚他,让那种古老的饥饿感提醒他:他还活着,他还存在,他还有连接。
而在隔壁舱室,湛渊也闭上了眼睛。
他让自己飞向天空,让风托起他的翅膀,让阳光温暖他的羽毛,让那种极致的孤独感提醒他:他还自由,他还广阔,他还有连接。
在深达三千米的海底,在人类文明的边缘,两个通过量子纠缠连接的生命,第一次真正地拥抱了彼此的存在。
不是通过触碰,不是通过言语。
而是通过记忆,通过感受,通过共享的孤独和共享的渴望。
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第三节
第二天早晨,归海鸳在规律的起床铃声中醒来。
他坐起身,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昨晚的恐惧和矛盾似乎被深海的潮汐带走了,留下的是某种新的接纳。
他走出舱室,在走廊里遇到了湛渊。两人对视一眼,没有说什么,但有一种无需言语的理解。
早餐时,罗成宣布了今天的计划:“我们将在两小时后抵达第二个坐标点:旧世界北极考察站‘冰点’的遗址。根据档案,那里曾进行过大气研究和气候监测,可能还有一些能用的设备或资料。”
“‘冰点’站不是在陆地上吗?”莉娜问。
“曾经是。”罗成调出地图,“但海平面上升后,它现在位于海面下三百米处。幸运的是,它建在永冻土层上,结构可能还相对完整。”
“任务目标?”小野寺问。
“侦察、采样、尽可能回收有用的设备或资料。”罗成说,“归海和湛渊将再次出舱,其他人提供支援。陈博士,你留在潜艇上继续分析样本。”
陈博士看起来有些不情愿,但点了点头:“如果有任何生物发现,请务必带回样本!”
早餐后,归海鸳和湛渊开始准备出舱装备。在装备室里,湛渊突然开口:“昨晚……谢谢你。”
归海鸳正在检查潜水服的密封性,他抬起头:“谢什么?”
“谢谢你没有完全拒绝。”湛渊说,“谢谢你还愿意尝试理解。”
归海鸳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我也梦到了。不是深海,是别的。”
“什么?”
“一个实验室。白色的墙壁,消毒水的味道。还有……一个孩子。黑头发,灰眼睛,总是笑着。”
湛渊的动作停住了。他转过身,看着归海鸳,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那是……我们小时候?”
“可能是。”归海鸳说,“在基因计划研究站里。在我们被分开之前。”
“我们曾经在一起。”湛渊低声说,像是在确认一个被遗忘的真相,“在成为武器之前,在成为怪物之前,我们曾经是两个孩子,在一起玩耍,在一起长大。”
这个认知让两人都感到一阵复杂的情绪。悲伤,因为那段时光被夺走了。欣慰,因为它确实存在过。还有一丝希望,因为他们现在又找到了彼此。
“所以,”湛渊说,他的声音里有一种新的坚定,“这不是偶然。我们相遇,我们连接,不是随机的量子现象。这是……回家的路。回到我们本该有的状态。”
归海鸳没有反驳。也许湛渊是对的。也许量子纠缠不是强加给他们的连接,而是他们本来就有的连接的显化。就像埋藏在地下的根,终于破土而出。
装备检查完毕,他们走向气密舱。这一次,归海鸳注意到湛渊走在自己身边时,那种黑蔷薇的花香不再让他感到警惕或不适。
它现在感觉像……像呼吸一样自然。
像回家的味道。
两小时后,“深渊号”停泊在“冰点”站上方。透过舷窗,可以看到下方模糊的建筑轮廓——一个半球形的结构,大部分被沉积物覆盖,但还能看出旧世界建筑的痕迹。
“准备出舱。”罗成的声音从通讯系统传来,“注意安全,有任何异常立即返回。”
“明白。”
气密舱门打开,黑暗的海水再次涌入。归海鸳和湛渊游出去,启动推进器,向下方沉去。
“冰点”站比他们想象的要大。靠近后,他们发现它不是一个单一建筑,而是一个小型建筑群:主站、发电机房、宿舍楼、还有一个圆顶的天文观测台。虽然大部分已经破损,但主体结构似乎还完整。
他们从主站的一个破损窗口进入。内部一片黑暗,潜水服的探照灯光束刺破尘埃,照亮了一个被时间冻结的世界。
办公桌上还散落着文件,墙上挂着旧世界的地图和图表,咖啡杯停在半满的状态,仿佛主人刚刚离开。但覆盖一切的厚厚灰尘和侵蚀痕迹,诉说着这里已经被遗弃了半个多世纪。
“开始侦察。”归海鸳说,“分头行动,但保持在通讯范围内。”
“明白。”
湛渊向宿舍区移动,归海鸳则走向实验室区域。实验室的门半开着,他推门进去,看到了熟悉的景象:显微镜、离心机、样本冷藏柜……这些设备虽然在海底浸泡了五十年,但有些看起来还能运作。
他走到控制台前,尝试启动系统。出乎意料的是,屏幕竟然亮了起来——备用电池居然还有电。虽然大部分数据已经损坏,但还能读取一些文件。
他快速浏览着。大部分是气候数据、冰层厚度测量、大气成分分析……标准的极地考察内容。但一个文件夹引起了他的注意,标题是“异常样本”。
他点开文件夹,里面是十几份报告和照片。照片上是一些奇怪的生物样本:长着羽毛的鱼类,有鳞片的哺乳动物,还有……一只鸟的骨架,但骨骼结构明显不同于任何已知的鸟类。
报告的结论部分写着:
样本显示明显的基因混合特征,但无法确定是自然突变还是人为干预。建议进一步研究,但考虑到考察站即将撤离,样本已封存至深层冷藏库。坐标:北纬87°15′,西经145°30′,深度:约1200米。
深层冷藏库。坐标。
归海鸳迅速记录下这些信息。这可能就是陈博士一直在寻找的东西——更多关于基因混合的样本,可能有助于理解他们自己的本质。
“归海,我这里有发现。”湛渊的声音从通讯频道传来。
“什么发现?”
“一些……个人物品。照片,日记,还有……一封信。”
“信?”
“看起来是写给未来的发现者的。”湛渊说,“你要过来看看吗?”
“马上。”
归海鸳离开实验室,穿过走廊,来到宿舍区。湛渊在一个小房间里,手里拿着一本防水密封的日记,还有一张装在密封袋里的照片。
照片上是一群穿着防寒服的考察队员,站在冰原上,背后是“冰点”站的圆顶建筑。他们笑着,对着镜头挥手,脸上是旧世界人类特有的、无忧无虑的表情。
那是大灾难前的世界。那是还有希望的世界。
湛渊打开日记,翻到最后一页。那里夹着一封信,信封上写着:
致未来的发现者
归海鸳接过信,小心地打开。信纸已经泛黄,但字迹依然清晰:
如果你正在读这封信,那么你可能是在海底发现它的。这意味着我们失败了,世界真的沉没了。
我是“冰点”站的最后一任站长,李哲。写下这封信时,我们刚刚接到撤离命令。海平面上升的速度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测,冰层正在快速融化,这个考察站将在三个月内被海水淹没。
我们在这里工作了十二年,研究气候变化,记录物种消亡,试图找到拯救世界的方法。但我们失败了。不是因为不够努力,而是因为人类来得太晚,做得太少。
但也许失败的不是全部。我们在研究中发现了一些东西——一些可能代表着新希望的东西。
在过去的五年里,我们在冰层和海洋中采集到了异常的基因样本。这些样本显示,某些生物正在发生前所未有的进化。不是缓慢的、渐进的进化,而是快速的、跳跃式的进化。它们似乎在主动适应这个正在崩溃的世界。
我们的生物学家推测,这可能是一种我们尚未理解的进化机制。也许在极端的环境压力下,生命的潜力被激发了。也许在这个世界的废墟上,新的生命形式正在诞生。
我们不知道这些进化最终会导向哪里。也许是更强大的捕食者,也许是更脆弱的幸存者,也许是某种全新的存在方式。
但我们选择相信希望。我们选择相信,即使人类文明终结了,生命本身还会继续。也许会以不同的形式,也许会走不同的道路,但生命会找到出路。
所以,未来的发现者,无论你是谁,无论你来自哪里:请记住,这个世界曾经美丽过,曾经充满过生命。如果它现在已经改变,如果它已经不再是我们认识的样子——请接纳它。请帮助新生命找到它们的道路。
因为我们失败了,但生命不应该失败。
永别了,这个世界。永别了,所有我们爱过的一切。
李哲
公元5998年6月17日
于“冰点”站
信在归海鸳手中微微颤抖。
他想象着写下这些文字的人,想象着那个站在即将沉没的考察站里,向未知的未来传递最后希望的人。那是一种怎样的勇气?一种怎样的绝望中的坚持?
“他看到了。”湛渊低声说,“他看到了我们这样的存在正在诞生,但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他只是……相信。”
“他相信生命。”归海鸳说,小心地把信折好,放回信封,“即使在自己文明的终结时刻,他依然相信生命会找到出路。”
两人站在那个被时间冻结的小房间里,沉默了很久。
外面是黑暗的深海,是沉没的世界,是人类文明的坟墓。
但在这坟墓里,在这绝望的深处,他们找到了信。
找到了希望。
找到了连接。
找到了回家的路。
“该回去了。”湛渊最终说,“但我们带上这些。这些比任何设备都重要。”
归海鸳点点头。他们把日记、照片和信小心地收好,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房间,然后转身离开。
游出“冰点”站,向上方的“深渊号”返回时,归海鸳回头看了一眼那座沉没的建筑。
它在黑暗中静静矗立,像一个墓碑,像一个纪念碑,像一个信标。
它标记着旧世界的终结。
也标记着新世界的开始。
而他们,归海鸳和湛渊,是两个世界之间的桥梁。
是过去的遗产,也是未来的种子。
是孤独的怪物,也是连接的奇迹。
他们向上游去,向光明游去,向彼此游去。
在深海的黑暗中,两个相连的生命,开始了他们回家的旅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