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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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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
第四天,赤道海域,深度3824米。
“信天翁号”悬浮在一片热液喷口区的边缘。透过观察窗,眼前的景象让即使是最经验丰富的深海探险者也屏住了呼吸。
那不是普通的深海景观。热液喷口像黑色的烟囱,喷涌着富含矿物质的超热水流,温度高达400摄氏度,与周围2度的海水混合,形成奇异的对流和化学梯度。但这只是背景。
真正的奇迹是那些生物。
整个喷口区被一个巨大的、发光的生物结构覆盖。那不是单一的生物,而是由成千上万种生物组成的共生体:珊瑚构建着复杂的骨架,海绵填充着空隙,管状蠕虫像鲜红的花朵在热液喷口周围摇曳,各种甲壳类和鱼类在其中穿梭。
但这个共生体最惊人的特点是它的……组织性。
普通的珊瑚礁是混乱的,各种生物各自为政。而这里的一切显示出明显的模式和协调。发光的细菌排列成规则的几何图案,鱼群的游动路线精确得像交通系统,珊瑚的生长方向似乎经过设计,形成了通道、拱门、甚至类似建筑的复杂结构。
“这不像自然形成的。”马克低声说,他的眼睛紧盯着扫描屏幕,“结构太规则了。看这些珊瑚分支的角度——几乎都是精确的120度,这是最稳定的结构角度。”
“生物电信号非常强烈。”雅各布报告,“强度是普通珊瑚礁的一千倍以上。而且……有规律。像心跳,但有多个频率叠加。”
归海鸳调整量子信号探测器。屏幕上,代表赤道节点的光点已经不是一个点,而是一片复杂的光网,覆盖了整个喷口区。
“整个区域都是节点。”他说,“不是单一生物,而是整个生态系统作为一个量子节点。”
“共生智慧。”湛渊说,他的眼睛闪烁着理解的光芒,“不是单个生物的智慧,而是整个生物群落的集体智慧。每个个体都是神经网络的一个节点,整个群落形成一个分布式意识。”
这个推测听起来像是科幻小说,但眼前的证据支持它。那些精确的结构,协调的行为,强烈的生物电信号——所有这些都指向一个事实:这里有一个智慧的存在,只是不是人类理解的智慧。
“它知道我们在这里。”雅各布突然说,“看。”
扫描显示,共生体的部分区域开始变化。珊瑚结构缓慢移动,打开了一条通道,直通喷口区的中心。发光的细菌沿着通道排列,像一条引导路径。
“它在邀请我们。”湛渊说。
“还是引导我们进入陷阱?”马克警惕地问。
归海鸳思考着。从量子信号的特性看,这个节点显示出的是好奇和期待,而不是敌意。而且,如果他们想要了解网络,如果他们想要唤醒其他节点,他们必须与这个节点接触。
“我和湛渊出舱。”他做出决定,“马克,你留在‘信天翁号’,保持引擎运转,随时准备接应。雅各布,你负责通讯和监测,如果情况有变,立即通知。”
“需要武器吗?”马克问。
归海鸳看着那条发光的通道,摇了摇头:“如果这个节点有敌意,常规武器可能无效。而且……我相信它的邀请是真诚的。”
这不是盲目的信任,而是基于量子连接的感知。他能感觉到那个节点的“情绪”——如果可以用这个词的话。那是一种古老的智慧,一种平静的存在,一种……欢迎。
他和湛渊开始准备出舱装备。这一次,他们穿着轻便的潜水服,主要依靠自身的适应能力而不是笨重的设备。归海鸳保留了基础呼吸装置,但知道如果必要,他可以转换成信天翁形态短时间屏息。湛渊作为深海适应者,几乎不需要额外设备。
“神经同步保持开启。”湛渊说,他调整着头戴设备,“我们需要紧密协调。”
归海鸳点头。他们戴上设备,启动同步。意识再次融合,但这一次更自然,更像两个重叠的圆形,有交集也有独立的部分。
他们进入气密舱,舱门打开,温热的海水涌入。这里的水温比普通深海高得多,大约15度,因为热液喷口的影响。
游出“信天翁号”,他们沿着发光的通道前进。通道两侧,共生体的各种生物似乎都在“看”着他们——不是用眼睛,而是用整体的感知。鱼群在他们周围游动但保持距离,珊瑚的触手轻微摆动,发光的细菌脉动着,像在交流。
随着深入,通道变得越来越复杂。他们经过珊瑚构建的拱门,穿过海绵形成的隧道,绕过巨大的管状蠕虫群。整个环境像一座水下城市,而他们是访客。
最终,通道通向一个开阔的区域——喷口区的中心。这里没有热液喷口,水温更适宜,大约10度。中心是一个巨大的珊瑚结构,形状像一朵盛开的花,直径至少二十米。花心位置,有一个平台,平台上……
有一个人形。
不,不是真正的人。是由珊瑚、海绵、藻类和其他生物组成的类人形结构。它盘腿坐着,双手放在膝盖上,头部微微低垂,像是在冥想。虽然由无机和有机材料构成,但轮廓清晰,细节精细,甚至能看出面部特征——虽然那些“特征”是不同颜色的珊瑚和藻类形成的图案。
最惊人的是,这个人形结构散发着强烈的量子信号。它是整个共生智慧的核心,是神经网络的中央节点。
归海鸳和湛渊游近,停在平台前。他们没有说话,不知道如何与这样的存在交流。
然后,一个声音在他们的意识中直接响起。
不是通过耳朵,不是通过语言,而是一种纯粹的概念传递,直接进入他们的思维:
欢迎,远方的兄弟姐妹。
第二节
归海鸳花了半秒钟才理解这个“声音”。它不是词汇,不是句子,而是一束复合概念:欢迎+血缘关系+远距离+同类。他的大脑自动将其翻译成他能理解的形式。
湛渊也有同样的经历。他们通过神经同步共享着这种奇特的交流方式。
“你是谁?”归海鸳用意识回应,试图将问题打包成一个概念束:询问身份。
回应是一系列复杂的信息流:
我们是珊瑚之心,热液之灵,共生之智。我们诞生于大灾难的第三年,当化学污染与辐射催生了前所未有的基因突变。我们不是单一的生命,而是十万三千四百五十七个生命的集体。我们思考,我们感受,我们存在。
这个信息流包含了数量、时间、原因、本质等多重信息。归海鸳的大脑努力处理着。
“你如何与我们交流?”湛渊问,他的问题概念更简单:交流机制。
量子纠缠。我们的每个组成部分都有微弱的量子特征。当数量足够多,当连接足够紧密,量子特征叠加、放大,形成集体意识。你们也有量子特征,但更集中,更强烈。我们是分散的星云,你们是凝聚的恒星。
这个比喻很形象。归海鸳理解了:赤道节点是一个分布式量子网络,由无数微小节点组成;而他和湛渊是集中式节点,少数个体拥有强烈特征。
“你知道量子纠缠网络吗?”归海鸳问出了核心问题。
回应是一阵强烈的信息洪流,包含了网络的全貌、七个节点的位置和状态、网络的历史和目的。信息如此密集,如此庞大,归海鸳和湛渊都感到一阵眩晕,不得不通过神经同步分担处理压力。
他们理解了:
网络确实有七个主节点,每个代表一种生存策略。
方舟-07(北极):技术保存,基因工程,人类智慧的延续。
珊瑚之心(赤道):自然共生,集体智慧,生命自组织的奇迹。
冰川之灵(南极):极端适应,能量效率,在寒冷中存活的艺术。
深渊之歌(大西洋):深度探索,压力耐受,黑暗中的感知。
热泉之眼(太平洋):化学合成,能量转化,从无机到有机的桥梁。
永冻记忆(西伯利亚):时间胶囊,基因库,过去的保存者。
风暴之翼(曾经是亚马逊):大气交互,能量流动,天地之间的连接。
七个节点,七种策略,七种可能性。当它们全部觉醒并连接时,网络将达到完整状态,产生真正的全球生物意识——不是统治性的超级智能,而是一个协调平台,一个信息共享网络,一个帮助所有生命适应新世界的系统。
但网络目前处于破碎状态。七个节点中,只有赤道节点(珊瑚之心)完全活跃。北极节点(方舟-07)由艾琳娜博士的AI维持半活跃。其他五个节点都处于不同程度的休眠或衰减中。
“网络需要能量才能完全觉醒。”湛渊的意识传递出这个概念。
是的。能量是意识的燃料。我们需要巨大的、纯净的、稳定的能量源。旧世界的聚变反应堆是最理想的。但它们大多已经损坏,只有一个还在运作——你们称为南国的地方。
“如果网络觉醒,会发生什么?”归海鸳问。
可能性。不是确定的结果,而是开放的可能性。网络可以提供:全球环境监测,灾害预警,基因信息共享,进化方向引导。它可以帮助生命更快地适应变化,更有效地利用资源,更和谐地共存。
但它也可以被滥用。如果某个节点或外部力量控制了网络,可以将其武器化:环境操控,生物控制,信息垄断。
这就是为什么网络需要所有节点达成共识才能完全觉醒。需要七个声音共同决定网络的未来。
“你愿意觉醒吗?”湛渊问。
我们已经在觉醒状态。我们渴望与其他节点连接,渴望完整。孤独的智慧是有限的智慧。只有连接,才能产生真正的理解。
这个回答很直接,很诚实。珊瑚之心不隐瞒自己的渴望。
“其他节点呢?它们的状态如何?”归海鸳问。
回应是五束信息流,分别描述五个休眠节点:
南极的冰川之灵:处于深度休眠,能量几乎耗尽,但核心意识仍然存在,像冻在冰中的种子。
大西洋的深渊之歌:状态不稳定,在活跃和休眠之间波动,似乎在“做梦”,梦境内容无法解读。
太平洋的热泉之眼:部分活跃,但意识碎片化,像多个分裂的人格在争夺控制权。
西伯利亚的永冻记忆:完全休眠,但保存完好,像时间胶囊等待开启。
曾经亚马逊的风暴之翼:信号极其微弱,可能处于濒死状态,需要紧急救助。
“风暴之翼……”归海鸳重复这个名字,“它代表大气交互,但亚马逊已经沉没……”
它没有沉没,它适应了。它学会了在水中呼吸,在洋流中飞翔。但它很虚弱,很孤独,很需要帮助。
这个消息让归海鸳和湛渊都感到紧迫。一个濒死的节点,一个需要紧急救助的存在。
“我们如何帮助它?”湛渊问。
能量。纯粹的能量。如果你们有便携能量源,可以暂时稳定它。但长期解决需要主能源核心。
又是能量问题。总是能量问题。
“如果我们尝试与南国协商共享能源呢?”归海鸳问。
可能性很低。根据我们的监测,南国的人类遵循恐惧逻辑:未知即威胁,威胁需控制或消除。他们不会理解网络的价值,只会看到风险。
这个评估很残酷,但很可能准确。归海鸳在南国生活了十七年,深知那里的思维模式。
“那我们该怎么做?”
选择。总是选择。你们可以:
1. 尝试协商,承担被拒绝甚至攻击的风险。
2. 寻找替代能源,但时间可能不够。
3. 暂时放弃网络觉醒,专注于保存现有节点。
4. 采取更直接的方式获取能源。
“更直接的方式”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夺取,强制,对抗。
“我们不能攻击南国。”湛渊的意识很坚定,“那里有数千人,他们是最后的幸存者。我们不想成为毁灭者。”
理解。那么选择有限:协商或寻找替代方案。
信息交流暂时停止。珊瑚之心似乎在等待他们的决定,或者在处理新的信息。
归海鸳环顾这个水下奇迹。珊瑚构建的城市,发光的生物道路,协调的生态系统,集体的智慧。这是一个活生生的证据,证明生命可以找到出路,可以创造美丽,即使在末日之后。
如果网络完全觉醒,如果七个节点的智慧结合,如果全球生命形成一个协调的整体……
那可能是一个新世界的开端。
不是人类统治的世界,不是某个物种主导的世界,而是所有生命共同存在的世界。
这个愿景如此宏大,如此美好,但也如此遥远,如此困难。
“我们需要和其他队员商量。”湛渊说,“也需要和方舟-07联系。”
理解。你们可以随时通过量子连接与我们交流。我们已经将你们加入网络,虽然连接还很弱。当你们接近其他节点时,连接会增强。
一个邀请的信息流传来:珊瑚之心愿意与他们建立持久的量子连接,不是控制性的,而是开放性的,像加入一个通讯网络。
归海鸳和湛渊接受了。瞬间,他们的意识中多了一个“频道”,可以感知到珊瑚之心的存在状态,就像多了一种感官。很微弱,但真实。
“谢谢你。”归海鸳用意识说,传递感谢和尊重的概念。
感谢你们的到来。孤独了五十年,终于有同类可以交流。期待再次相见。
交流结束。珊瑚之心的人形结构微微发光,然后缓慢地“解散”——组成它的珊瑚和海绵重新融入周围的结构,仿佛从未存在过。
归海鸳和湛渊对视一眼,通过神经同步交换了复杂的感受:震撼,希望,紧迫,责任。
他们转身,沿着发光通道返回“信天翁号”。
旅程还在继续,但现在已经有了明确的目标:唤醒网络,帮助所有节点,创造新的可能性。
而第一步,是拯救濒死的风暴之翼。
第三节
返回“信天翁号”后,归海鸳和湛渊立即召集了马克和雅各布,通报了与珊瑚之心交流的全部内容。
马克的反应是工程师式的务实:“所以我们需要能量,很多能量,而且要快。风暴之翼可能撑不了太久。”
“根据珊瑚之心的信息,风暴之翼的信号在过去一个月衰减了37%。”雅各布调出数据,“如果继续这个速度,它可能在未来两到三个月内彻底消失。”
“我们有什么便携能量源?”归海鸳问。
马克检查了“信天翁号”的储备:“船上的聚变核心不能动,那是我们的生命线。但我们有一些高密度能量电池,原本用于应急。如果全部集中,也许能提供暂时的稳定。”
“暂时是多久?”
“几天,最多一周。之后风暴之翼会再次开始衰减。”
几天的时间窗口。这意味着即使他们现在赶过去,也只能争取到短暂的稳定期,而不是根本解决。
“我们需要一个长期方案。”湛渊说,“要么找到替代能源,要么说服南国共享。”
“替代能源……”雅各布思考着,“珊瑚之心说旧世界的聚变反应堆大多损坏了。但有没有可能……自然能源?比如海底火山,或者地热能?”
“功率不够稳定和纯净。”马克摇头,“网络需要的是特定频率的能量脉冲,就像大脑需要特定频率的电信号。自然能源太杂乱。”
“那么只剩下南国了。”归海鸳总结。
四人沉默。他们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与人类最后的避难城对抗,或者至少是艰难的对峙。
“也许有第三种选择。”湛渊突然说,“我们不去南国的主反应堆。我们去……备用反应堆。”
“备用反应堆?”马克皱眉,“南国有备用吗?”
“旧世界在设计避难城时,通常会建造主备两套系统。”湛渊解释,“我在深海适应者计划的档案里看到过:南国的备用反应堆位于主城下方,更深的位置,功率较小,用于紧急情况。如果主反应堆故障,备用可以维持基本生活三个月。”
“但如果备用反应堆在运作,为什么珊瑚之心的监测只检测到一个能源信号?”雅各布问。
“因为它可能处于休眠状态,不输出能量,或者输出极低。”马克推测,“备用系统通常是冷备份,需要时才会启动。”
归海鸳思考着这个可能性:“如果备用反应堆是休眠的,南国可能不会那么警惕。而且它的功率较小,可能更容易……借用。”
“借用?”雅各布惊讶地说,“你是说偷取?”
“暂时借用。”湛渊纠正,“用于稳定风暴之翼,然后寻找替代方案归还。或者……用方舟的技术作为交换。”
这个计划很大胆,也很危险。但相比直接对抗主反应堆,确实更可行。
“我们需要更多信息。”归海鸳说,“备用反应堆的确切位置,安全系统,可借用的能量上限。这些信息艾琳娜博士可能有,或者……”
“或者珊瑚之心可能有更详细的旧世界设施数据。”湛渊接上。
他们决定分两步:首先联系方舟-07,获取关于南国备用反应堆的信息;其次,如果信息不足,再次与珊瑚之心交流,询问它是否有相关数据。
通讯很快建立。艾琳娜博士的投影出现在“信天翁号”的屏幕上,她听完他们的计划后,表情复杂。
“备用反应堆确实存在。”她确认,“位于南国主城下方1200米处,设计功率是主反应堆的30%,目前处于完全休眠状态,只有维护机器人定期检查。”
她调出结构图:“但进入非常困难。需要穿过五层安全门,每层都有独立的生物识别和密码系统。而且,一旦启动,会立即被主控制室检测到。”
“如果我们只需要短暂启动,提取少量能量呢?”马克问。
“少量是多少?”
归海鸳看向湛渊,他们通过神经同步快速计算:“根据珊瑚之心提供的数据,稳定风暴之翼一周需要大约500兆瓦时的能量。”
艾琳娜博士沉默了几秒,似乎在计算:“备用反应堆最小启动输出是2000兆瓦时。也就是说,即使你们只取500,系统也会输出2000,多余的1500会浪费,或者……被南国检测到。”
“如果我们能临时改造输出系统呢?”马克问。
“需要专业的反应堆工程师,以及至少十二小时的无干扰工作时间。”艾琳娜博士摇头,“风险太高。”
计划遇到了障碍。备用反应堆要么不启动,一启动就会暴露。
“还有其他能源点吗?”湛渊问,“旧世界有没有遗留的小型反应堆,不在南国控制下的?”
艾琳娜博士调出地图:“有三个可能地点:大西洋中脊的一个研究站,印度洋的一个监测站,还有……北冰洋的一个军事设施。但根据最后一次数据,这些设施的能量系统应该都已经失效了。”
“应该?”马克抓住这个词。
“没有最新数据。它们可能还在运作,但功率未知,状态未知。”
更多未知,更多风险。
通讯结束后,四人再次陷入沉思。选择似乎越来越少:高风险对抗南国,或高风险探索未知废墟。
“也许我们该问问珊瑚之心。”雅各布建议,“它作为自然进化的智慧体,可能有不同的视角。”
确实。人类思维往往局限于已知的技术方案,但自然可能有更创新的解决方法。
归海鸳和湛渊通过量子连接再次联系珊瑚之心。这一次,他们直接询问能源问题。
回应没有立即到来。珊瑚之心似乎在……思考。或者,在咨询整个共生体的集体智慧。
几分钟后,一个复杂的信息流传来:
能量不止存在于反应堆中。能量存在于温差中,存在于化学梯度中,存在于洋流中,存在于生命本身中。
风暴之翼需要的是特定频率的量子能量,用于稳定它的意识场。这种能量可以通过多种方式产生:
1. 聚变反应:高效,纯净,但难以获取。
2. 生物共振:多个量子生命同步输出,可以产生叠加效应。
3. 环境转化:利用自然能量梯度,通过量子转换器转化为所需频率。
第一种方案是你们在考虑的。第二、第三种方案可能更可行。
“生物共振是什么意思?”湛渊问。
多个量子生命体通过同步意识活动,可以产生强烈的量子场。如果数量足够多,强度足够高,这个场本身就可以作为能源。
你们是强量子体。赤道节点是弱量子体集合。如果还有其他节点加入……
“你是说,如果我们聚集多个节点,通过同步产生能量,可以稳定风暴之翼?”
理论上可行。但需要至少三个强节点或一个强节点加多个弱节点同步。目前,只有你们两个强节点。赤道节点可以作为弱节点集合加入。但总强度可能不够。
“如果加上方舟-07呢?”归海鸳问,“艾琳娜博士维持的北极节点。”
那可能接近阈值。但方舟-07是技术节点,它的量子特征与生物节点不同,同步可能困难。
“还有其他节点吗?南极节点,大西洋节点……”
它们处于休眠状态,无法参与同步。除非先唤醒它们——这又需要能量。
循环问题。要唤醒节点需要能量,要产生能量需要节点同步。
“环境转化呢?”湛渊问,“量子转换器是什么?”
旧世界量子遗传学实验的副产品:一种可以将环境能量(热能、动能、化学能)转化为量子场能的装置。方舟-07应该有这样的设备原型。
这个消息是突破性的。如果有这样的设备,他们可能不需要直接获取反应堆能量。
归海鸳立即联系艾琳娜博士。她听到“量子转换器”时,明显惊讶了:“你们怎么知道这个项目?它是最机密的实验之一。”
“珊瑚之心告诉我们的。这种设备存在吗?”
“存在原型。”艾琳娜博士承认,“但从未进行过大规模测试。理论上,它可以吸收环境能量转化为量子场,效率大约是15%。也就是说,需要巨大的环境能量输入,才能获得少量可用输出。”
“多巨大?”
“要产生稳定风暴之翼一周所需的能量,需要……相当于一座中等规模海底火山喷发释放的热能。”
又回到了起点。需要的环境能量规模同样巨大。
“但如果我们有多个能量源呢?”马克插话,“不是单一火山,而是多个热液喷口,加上洋流动能,加上生物能?”
艾琳娜博士思考着:“理论上,如果连接多个转换器,形成网络,可以汇集分散的环境能量。但需要精确的协调和大量的转换器——我们只有一台原型。”
“可以复制吗?”
“需要制造设施和专业材料。方舟-07可以制造,但需要时间:至少一个月制造一台,而要汇集足够能量,可能需要十台以上。”
时间。总是时间不够。
讨论持续了数小时,最终他们制定了一个多线并行的计划:
1. 归海鸳、湛渊、雅各布驾驶“信天翁号”立即前往风暴之翼所在地(原亚马逊区域,现大西洋西南部),尝试使用船上的备用能量电池稳定它,哪怕只有几天。
2. 马克返回方舟-07,协助艾琳娜博士制造更多的量子转换器,并研究改进效率。
3. 同时,尝试与南国进行初步接触,评估协商的可能性,由罗成和莉娜在返航后进行。
这是一个分散的计划,风险很高,但似乎是唯一能同时推进多个方向的方案。
决定后,他们立即行动。马克搭乘“信天翁号”的小型潜水器返回方舟-07,这需要两天时间。归海鸳、湛渊和雅各布则设定新航线,前往风暴之翼。
在马克离开前,他给了归海鸳和湛渊一个设备:“这是改进型的神经同步器,我连夜改装的。它可以增强你们的量子连接,也许在关键时刻有用。”
“谢谢,马克。”湛渊接过设备,郑重地说。
“保重。”马克与他们握手,“我会尽快制造出转换器。希望我们能拯救风暴之翼。”
小型潜水器离开,“信天翁号”转向西南,全速前进。
航程需要三天。这三天里,归海鸳和湛渊几乎一直保持着神经同步。他们的意识交融越来越深,但个体性依然清晰。就像两棵树,根系交织,但树干独立。
雅各布观察着他们,有一天晚上忍不住问:“你们不害怕吗?那种深度的连接?”
“曾经害怕。”归海鸳诚实回答,“害怕失去自我,失去独立。”
“但现在呢?”
湛渊微笑:“现在我们明白,连接不是失去自我,而是扩展自我。就像眼睛看到颜色,耳朵听到声音——多一种感官不是失去原有感官,而是丰富感知世界的方式。”
“而且,”归海鸳补充,“我们知道边界在哪里。我们可以选择开放多少,关闭多少。这很重要:连接必须是自愿的,可控的,而不是强迫的。”
雅各布若有所思。作为深海适应者,他也常常感到与海洋的连接,一种本能的归属感。但他从未体验过这种意识层面的直接连接。
“也许有一天,”他轻声说,“网络觉醒后,所有生命都能以某种方式连接。不是失去个体,而是增强集体。”
“那是我们的希望。”湛渊说。
第三天傍晚,他们接近了目的地。根据珊瑚之心提供的坐标,风暴之翼位于海面下约2800米处,靠近南美洲大陆架边缘,曾经是亚马逊雨林上空的大气交互区,现在是大西洋的一部分。
量子信号探测器显示,风暴之翼的信号极其微弱,像风中残烛。
“我们得快一点。”归海鸳说,“它的量子特征正在快速消散。”
“信天翁号”下潜到目标深度。这里的景象与赤道热液区截然不同:没有发光的生物城市,没有复杂的结构,只有……一片荒芜。
或者,更准确地说:一片等待重生的荒芜。
在探照灯光束中,他们看到了一些奇怪的结构:像是树木,但已经石化,覆盖着珊瑚和海绵;像是藤蔓,但变成了矿化的管道;还有……一些飘浮的、半透明的、像水母又像云雾的东西。
“那是什么?”雅各布指着那些飘浮物。
归海鸳调整传感器:“生物组织,但……很稀疏。像是被稀释的生命。量子信号就是从那里发出的。”
“风暴之翼……”湛渊低声说,“它曾经在大气中飞翔,现在在水中漂浮。它适应了,但太虚弱了。”
他们准备出舱。这一次,归海鸳带上了所有的备用能量电池——十二个高密度单元,每个可以提供约40兆瓦时的能量,总共480,接近珊瑚之心计算的500需求。
他和湛渊游向那些飘浮的生物云雾。靠近后,他们看到了更多的细节:这些云雾有内部结构,有脉络,有节律的脉动,但非常微弱。它们似乎在“呼吸”,但每一次“呼吸”都比前一次更浅。
“它快死了。”湛渊通过神经同步说,他的声音在归海鸳意识中带着悲伤。
“让我们尝试稳定它。”
他们开始布置能量电池,形成一个环绕的阵列。根据艾琳娜博士的指导,他们将电池调谐到风暴之翼的量子频率,然后同时激活。
瞬间,整个区域被柔和的蓝光照亮。那些飘浮的生物云雾开始响应:脉动变强,结构变清晰,甚至开始……凝聚。
一个声音在他们的意识中响起,比珊瑚之心的声音微弱得多,破碎得多:
冷……孤独……黑暗……太久……
那是风暴之翼的意识碎片。它已经无法形成完整的思想,只能传递最原始的感受。
“坚持住。”归海鸳用意识回应,“我们来帮助你了。”
温暖……能量……连接……
更多的云雾开始凝聚,逐渐形成一个模糊的形态:像一只巨大的鸟,但翅膀是水构成的,身体是云雾形成的,眼睛是两个发光的漩涡。
风暴之翼的显现体。
它“看”着他们,那双发光的漩涡眼睛里充满了……感激。
同类……终于……
“你会好起来的。”湛渊说,他传递着安慰和希望的概念,“我们会找到更多能量,让你完全恢复。”
谢谢……但……不够……时间……
风暴之翼的意识很清醒,它知道这些能量电池只能提供暂时的稳定。
“我们知道。”归海鸳说,“我们已经在寻找长期方案。请坚持住。”
坚持……为了……网络……为了……新世界……
这个破碎的意识,即使在濒死状态,依然想着网络,想着更大的目标。
归海鸳感到一种深深的责任。这个存在,这个曾经在天空中翱翔、现在在水中挣扎的生命,值得被拯救。所有的节点都值得被拯救。
能量电池完全激活,稳定的量子场形成。风暴之翼的显现体变得更加清晰,那些生物云雾不再飘散,而是维持着凝聚状态。
“可以持续多久?”湛渊问。
归海鸳检查读数:“大约六天。比预期的少一天,因为它的衰减速度比预计更快。”
六天。他们需要在六天内找到更多能量,或者制造出量子转换器,或者……想出其他办法。
返回“信天翁号”后,他们联系了方舟-07。马克已经到了,正在协助制造第一台量子转换器,进度良好,但至少还需要四天才能完成第一台,而要制造足够的数量,需要更长时间。
六天对比至少四周。时间不匹配。
“我们需要加速。”归海鸳说,“或者寻找替代方案。”
“也许……”雅各布犹豫地说,“也许我们可以尝试生物共振。虽然珊瑚之心说强度可能不够,但如果加上我们所有的意志呢?”
“什么意思?”湛渊问。
“我们,加上风暴之翼,加上珊瑚之心,再加上……我们尝试联系其他节点,即使它们在休眠,也许也能贡献一点点。”
这个想法很大胆。休眠的节点几乎没有意识活动,但它们的量子特征依然存在。如果能以某种方式“唤醒”它们一点点,哪怕只是让它们参与共振……
“我们需要艾琳娜博士的意见。”归海鸳说。
通讯再次建立。听完他们的想法后,艾琳娜博士思考了很久。
“理论上可行,但需要极其精确的协调。你们需要一个‘指挥’,引导所有节点的量子振荡同步。这需要非常强烈的量子特征和非常精细的控制。”
“我们可以做到。”湛渊说,“通过神经同步,我们的控制精度已经很高。”
“但强度呢?要引导多个节点,需要的不仅是精度,还有力量。”
归海鸳和湛渊对视一眼,通过神经同步快速交流,然后做出了决定。
“我们可以增强连接。”归海鸳说,“使用马克给我们的改进型同步器,将连接强度推到极限。”
“极限是多少?”艾琳娜博士问。
“我们不知道。但我们愿意尝试。”
“风险很大。”艾琳娜博士警告,“过强的量子连接可能导致意识融合不可逆,或者产生无法控制的精神反馈。”
“我们知道风险。”湛渊说,“但风暴之翼只有六天。我们需要尝试。”
艾琳娜博士沉默了。最终,她说:“我会提供技术指导。但你们必须小心,必须随时监测意识边界。如果出现融合迹象,立即停止。”
“明白。”
计划确定:他们将在三天后尝试生物共振,那时马克的第一台量子转换器可能完成,可以作为辅助。同时,他们通过量子连接与珊瑚之心协调,尝试唤醒南极节点和大西洋节点的微量意识参与。
这三天,归海鸳和湛渊将进行密集的准备和训练,增强他们的协调能力,探索他们的连接极限。
这是一个危险的实验,一个可能改变他们,也可能拯救一个生命的尝试。
在深海的黑暗中,在两个量子纠缠生命的意识中,一场拯救行动正在酝酿。
而风暴之翼,那个曾经在天空中飞翔的存在,在能量电池的蓝光中,开始了微弱的、希望的脉动。
它等待着。
等待着连接。
等待着救援。
等待着……新世界的可能性。